准备?准备什么?
从看到这个人形法器的一刻起,傅柃就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极其强烈,让人心神不安,不安到有一丝心痛,仿佛有个声音在说:
“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若是以往,傅柃必定会冷笑一声,不屑一顾。
但这种感觉太过强烈,傅柃不得不重视了。
后悔一辈子?
傅柃侧头看了眼裴枍。
因为他而后悔?
傅柃闭了闭眼,神情沉重了些。
人形法器还在嘻嘻笑着,眼睛在两人身上扫视着,看到傅柃的神情后,更是眯着眼笑得花枝乱颤。
“嘻嘻嘻嘻,你怕了,哎呀呀,怎么办呢,你怕了,那可不行哦,魔尊大人。”
傅柃皱起眉,“啧”了一声,却没有反驳。
“闭嘴!”
裴枍本以为,按照傅柃的性格,不是怼回去就是要给个教训的,没想到只是让它闭嘴。
怎么回事?
裴枍把头转向傅柃,无声地表达疑问。
傅柃也意识到了,到底还是没说什么,紧了紧拳,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人形法器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捧腹笑得前仰后合,末了,还象征性地抹了眼泪。接着动作一顿,歪头露出了个诡异的笑容。
“嘻嘻嘻,生气了啊,恼羞成怒了?哎呀抱歉抱歉,实在是太有趣了。作为补偿,魔尊大人,我给你看看你想看的东西吧。”
人形法器飘了过来,轻易穿过了结界球,将傅柃笼罩在一个黑色空间里,轻轻附在他耳边,低语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不相信你了?真相到底是什么?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傅柃瞳孔紧缩了一下,慢慢握紧了拳。
他确实想知道。
当年他被关起来以后,裴枍一开始还是到处帮他找证据证明清白的,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裴枍不信他了,要挖他的内丹。
前后相隔不过三天。
这是傅柃恨的,也是傅寒玄所怀疑的。
这是两人的矛盾点。
但,怎么可能真的说想知道啊。
遗迹之中,总少不了幻境,总少不了惑人心神的东西。
若是被迷惑了,你就输了。
“难道你就知道?你只不过能窥探到一些片段,在攻破我们的心理防线之前,深层次的记忆你根本就看不到。何况,本尊不需要真相。”
人形法器却完全没有受挫的样子,反而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傅柃,耳鬓厮磨般,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魅惑的味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呢?还有,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傅柃想挣开,却发现动不了了。
人形法器一手按向傅柃心脏的位置:“你看,你这里想知道呢,你的另一半魂魄也想知道呢。”
“放开!”
一只手又抚上了傅柃的脸,动作轻柔妩媚:“怎么那么生气呢?认清自己的心意不好吗?”
“不需要!”
人形兵器轻叹了一声:“怎么就不乖呢?乖孩子才有糖吃呢。”
它放开了傅柃,又嘻嘻笑了起来。
黑色空间散去,傅柃发现自己又能动了,眼中杀气顿现,手一挥真接将人形法器钉在了墙上。
“你太吵了。”又是一刀,真接砍下了它的头,一脚踩碎。
人形法器垂手不动了,但傅柃知道,它还没有被毁。
果然,下一刻,人形法器似是融化了一般,慢慢从墙上流下,又抽条出一个瘦长的人形。
这已经不是正常的人形了,全身竹竿似的,却又扭曲了,反而,有点像蛇。
“嘻嘻嘻嘻嘻嘻,你不乖啊,我好疼啊,我好伤心……”声音尖锐如兵器相磨,刺得耳朵生疼。
它扭动着,突然停止笑声,把新长的一张扭曲的脸凑到傅柃面前。
“嘻嘻,你——完——了——”
“啊——”
它抱头尖叫起来,直接把结界球震碎了,裴枍当即喷出一口鲜血,晕死过去。
傅柃用灵力护住耳朵和心脉,幻出一把长剑,向人形法器刺去。
人形法器惊恐地躲开,却在傅柃真的刺中的时候,咧开了笑容。
“嘻嘻嘻嘻,你完了,作为一个孩子,就乖乖接受长辈的爱吧,嘻嘻嘻……”
“准备好了吗?开始了哦,嘻嘻……”
刺中的一瞬间,从相碰处炸出一道白光,傅柃失了片刻神,再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悬照岛。
更确切地说,是悬照岛的地牢里。
在他面前的是两个人,少年裴枍和少年傅柃。
傅柃勾了勾唇,他知道这是哪一段了。
昏暗的地牢中,几盏灯明明灭灭,映照出墙上斑驳的血迹,和少年裴枍那张仍略显青涩的脸。
与现在已经完全长开了的裴枍相比,少年裴枍又是另一番风味了,是真正的仙风道骨,是万人景仰的裴仙师。
只是现在这张脸上满是担忧,眉心皱起,眼底也露出疲态。
“你真的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吗?再好好想想吧。”
牢房之中,少年傅柃靠着牢门坐着,右腿曲起,手搭在膝盖上,久未梳洗,此时显得有些狼狈。
“我不知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对不起,我什么也查不到。我太没用了。”少年裴枍蹲下来,抓住了少年傅柃垂放在地上的手。
少年傅柃怔了一下,随即转过身,与面前的人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抚上道侣的脸颊,脸上绽出一抹微笑:“你啊……说什么胡话呢,你看看你,脸色这么差,累着了吧。”
少年裴枍摇摇头。
“害,实在查不到就算了吧,大不了在牢里过一辈子,你记得时不时来看看我就行。你这个样子,我心疼。”
少年裴枍反倒坚定了,一手覆上正轻扰自己脸的手:“再给我三天时间,我一会找出真凶,救你出来。”
少年傅柃深深看着自己的道侣,笑了:“好,我等你。”
在一旁看着的傅柃嗤笑一声,他很清楚,三天后,等来的不过是冰冷的一剑。
傅柃同情地看了眼少年傅柃,便跟着少年裴枍一起离开了。
他到是要看看,当年裴枍在那三天里干了什么。
但裴枍什么也没干,他只是去找了青淮,入定了整整三天,大概是因为出了岔子,裴枍的功力不进反退。
当初他们是在悬照岛与青淮相识的,虽然裴枍与他一见如故,但傅柃至今也不太喜欢他。
他听见青淮问:“怎么样?”
少年裴枍脸色苍白,有些脱力,轻轻摇了头,眼底是数不尽的悲哀,声音都带了哭腔:“还是他……今天他们就要取丹了……我该怎么办……”
青淮欲言又止,最后,双手扶着少年裴枍的肩膀,让他直面自己:“百姓和他,你选谁?”
“……我知道了。”少年裴枍低下了头。
青淮神情复杂地看着少年裴枍,拥抱住了他。
“他会理解的。”
“不论他会不会理解,我都会照顾他一辈子。”
再然后,傅柃就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少年裴枍冷着脸对他说:“不要再反抗了,再拖下去,就是千百条人命。”
他们打了起来。
他输了。
他笑着问:“在天下苍生面前,我可有一点份量?”
“在你心中,可曾真正有过我?”
回答他的,是凌雪剑,伴着穿体和剖丹的痛苦,带出了一颗内丹。
他看到裴枍封住他穴位后转身离去。
他看到自己掉进了噬魂谷……
……
傅柃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只剩一片黑暗了。
“嘻嘻嘻,怎么样,通感之术,我可骗不了你,你现在知道了吧。”
“他根本就没打算救你。”
“在天下苍生面前,你根本不算什么。”
“就连是不是真心爱你也难说呢,嘻嘻嘻,毕竟他……”
人形法器的声音不断响起,萦绕在耳边。
“够了!”
傅柃,不,应该说是傅寒玄,不知什么时候争得了身体的控制权。
“不……不是的……”
“是吗,那你再看看这个,嘻嘻嘻嘻……”
又是一幅画面。
少年裴枍救下了悬照岛的百姓后,享受着拥戴,完全忘了还有个受了重伤的人。
画面一转。
从不喝酒的少年裴枍,抱着酒坛在南山神树下畅饮,笑得狂放……
……
“你看啊,他就是个大骗子,你怎么还爱着他啊,你掉进了噬魂谷,他可高兴得很啊。”
“哎呀呀,你付出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你可不值得啊。”
“还是说,魔尊大人卑微至此?”
傅寒玄回忆了种种往事,终于,让出了身体,与傅柃融合。
再睁眼,便只剩下了冷漠。
“恭迎魔尊大人归来。”
人形法器仍在嘻嘻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