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汉青缓了缓又道：“你爹小时候就不是个听话的，跟窜天猴似的，上山下河的没一刻消停的，那会儿咱们生产队有老师。那阵都不叫老师，叫先生啊！
先生，先生管不住他。
主意大的很，说要进部队就跑去了。
你比他出息，你比他强，你是个懂事的娃儿。
咱们今年都上初中了，是上初中的大人了，就这，你看咱们队上没有哪一个姑娘能比得上你。
但是阿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咱们不能因为上初中了就不努力了。人只要活着，有一口气在，就得努力的往前爬，没有往后退的，晓得不？”
阿茶吸溜着鼻子，点了点头。
“所以，咱们还是要好好的上学。只要你好好的，爷爷怎么着也得坚持再多活两年。”
“咱们努力的考取高中啊！以后咱们就在这城里扎根落户，吃轻省的饭，不再去地里刨食了，晓得不？”
阿茶嗯嗯的点头，鼻子堵的嘴里都有些说不出话，胡乱的抹掉滚下来的眼泪。
“我们周家就是一盘散沙，一大家子有多少个人就有多少种心思，这么些年你也是知道的。爷爷自己造的孽，得罪了不少人，连带的你也跟着受罪。有啥事自家的人根本就靠不住，还得麻烦别人。”当年大饥荒，他为了队上的人吃饱饭，可现在吃饱饭的人有几个能记得他的好。
有些人呐，说好听点就是无私，说难听点就是傻。无私的人对自己永远都是自私的。
但是要重新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同样的事情。
饿过肚子才晓得吃饱多么幸福。
“青阳是个有出息的，是个好娃。阿茶，你要听他的话知道不？爷爷老啦！护不住你了，爷爷希望能有一个人代替爷爷以后护着你，照顾着你，提点着你。咱们起码的，不要走错路，尽量不干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晓得不？”
阿茶胡乱地抹了抹自己的眼睛，不住的点头：“晓得了爷爷，我晓得了。”
“我都打算好了，你好好养病，咱们难就难这一年半载的。身体不好咱们就不去上工了。你好好的养着，我去找成发大伯，去找高明成表叔，我去跟他们讲，给他们立字据，欠队上两年口粮。等我考上高中，努力在城里扎根落户，努力吃商品，努力的拿工资，到时候我养着你，然后再把欠他们的给他们还上。我肯定会好好学习的，但是爷爷你一定要好起来，晓得不？”
“你养了我这么些年，马上轮到我养你照顾你了，你要好好的。”阿茶说着，自己已经泣不成声。从她上学以后，她爷爷就很少一口气给她说这么多话，这阵病的这样子说这些，她心里只觉得莫名的慌乱。她从小就胆大，从来没怕过什么，但是这会儿她是真的害怕。
别人有爹娘，有兄弟姐妹，她只有爷爷。她有的本来就不多，不能再失去了。
然而回应她的是周汉青又一次撕心裂肺的咳嗽。
这会儿他平躺着，阿茶没办法给他顺气，只能伸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心口。
“爷爷，等这瓶水吊完高青阳就该过来了，你想吃啥不？我去看看哪里能弄饭，给你弄口吃的。”
他们还是早上吃的饭，到这会儿滴水未进。
她倒是无所谓，她爷爷病着呢，不吃饭咋行？
周汉青道：“你不是拿的有干粮？咱们吃那个就行。”
阿茶摇摇头：“我拿的是咸菜，你咳的这样子是不能吃的，我回头去看看有没有别的。”
正说着，高青阳就过来了。
阿茶又吸了两下鼻子，两把把脸上的眼泪搓掉站起来：“这么快啊？”
高青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然后才嗯了一声：“县医院边上就有招待所，近的很，几步路就过去了。”
说完，把手上的口袋放在了病床边的桌子上，然后从口袋里掏了个饭盒出来。
跟周汉青说道：“医院里有食堂，里面好些专门给病人供应的东西，不要票，花钱就能买到。”
“你咳的厉害，我给你打了一份碎米粥，还有一个鸡蛋，没有菜，喝一点清淡的能舒坦一点 。”
说着，从边上的病床上拿了一个枕头过来，伸手托住他的后颈，把枕头塞进去。
周汉青自己空着的那只手摁在床上，稍稍的使了一点劲，往上靠起来了一点。
看了一眼顺着针管一点点往下滴的吊针瓶子：“说是一共三瓶水啦，这第一瓶子水还没完，先放那吧，等掉完了我再吃。”
阿茶转过身把饭端起来：“等吊完还要老长时间呢，那都凉透了，我喂你吧！”
周汉青不愿意：“唉，我这又不是不能动弹了，哪还需要你喂。”
“咋就不能喂了？那我小时候你不就是一口一口给我喂的，现在轮到我喂你了。”
周汉青拗不过她，只能靠在那里由着她拿着调羹，一小勺一小勺的往自己嘴边送。
吃着吃着他就忍不住鼻子发酸，心里想着，好起来吧，好歹再撑个几年，好歹等家里的丫头再大一些，他正儿八经的给他找个依靠再倒下。人年轻的时候都有一股子血性和闯劲，流血不流泪，根本就不怕死，可临老的时候却突然就怂了，突然就怕了。
那是因为放不下呀！
等给周汉青吃完饭，高青阳才问阿茶：“要不要去食堂？”
阿茶摇了摇头：“我从家里带了面饼子，咸菜也带了，还拿了茶缸子，我去问问看哪里有开水去打一点。”
说完，这才想起来：“你要去食堂吃饭还是跟我吃饼？走之前我烙的，这会儿凉了，但是当天应该还能行。”
“那我们一起吃饼吧！大半年都没尝过你的手艺了。”
阿茶笑了笑，从口袋里拿了茶缸子出来。
高青阳伸手：“我去吧！”
“你帮我看着我爷爷，我去吧！不能来回县医院，啥都让你去干，我自个儿到最后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到。”
高青阳想了想，也就没坚持了。
周汉青吃了饭，身上感觉暖和一点，靠在那里跟高青阳说话：“青阳，公社的车把式跟你说没说，明天早上啥时候回去？”
“大概天见亮就走吧，明天三十呢，要赶回去过年。”
“那你明天跟他一块回去。三十过大年，你咋能跟我们呆在医院里？听着都不吉利。”不管两个娃儿以后走到哪一步，他都不能叫高家人对阿茶有啥意见。
高青阳摇了摇头：“表爷你咋还讲究这个？人的身体还能不比过年还重要？我这明天回去倒腾几个小时，在家也呆不了两天就又得往城里来。”
“再说了，把你跟阿茶放在这里，我自己回去也不放心啊！”
周汉青摇了摇头坚决的很：“这个事情你得听我的，明天一定得跟他回去。我这也住上院了，住到医院里那就是大夫的事情了，你留在这里也起不了啥作用。我自己还能动，吃饭啥的能使唤阿茶跑个腿，没有问题的。”
“过年，过年肯定要在家里，你现在参加工作了，一年到头也回去不了几天，都耗在这里了，回头你家里要有意见。”
说了半天高青阳才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不放心是归不放心，但是不可否认老人家说的也有道理，他也不想让家里人对阿茶有任何的成见.
三十是该回去一趟，过了初一他再过来。
阿茶在外面跑了一圈把住院部的厕所和楼下边的食堂都摸清楚了，打了满满一茶缸子开水过来。
到跟前就听见她爷爷在问高青阳：“你找人拖拉机给人许了多少钱啊？还有刚刚买饭的钱，让阿茶把钱给你。”
高青阳道：“表爷你这会儿急那两个钱干啥呢？那车把式是原来我上初中的时候教我们农基课的老师，关系都好得很，没花啥钱。至于刚刚那一碗饭，表爷你不要丁丁点点都跟我算账好不好？我一个晚辈给长辈买一碗饭，还得让你把钱给我，那像啥话了？”
阿茶把话接过去：“但是一码归一码，饭钱就不说了，拖拉机花了钱肯定得给你的。你也不要搪塞，说人家没收钱，都在公社，回头我肯定要问的，你不要撒谎骗我。”下学期他们也有实践课了，说不定车把式还得给他们上课，那也是她的老师了。
“怎么可能？我咋可能骗你？现在不要想这些事，等表爷好起来了再说好不好？”
阿茶点了点头，行叭！
“食堂那边有水池子可以洗手，你要不要洗？”
吃饼的话肯定得用手拿着。
高青阳以最快的速度跑出去涮了个手又跑上来，阿茶已经把饼卷好了递给他，茶缸子也给他：“饼凉了，喝点热的，吃着能舒服一点。”
来的时候她也没想那么多，就拿了一个茶缸子，两个人共用倒也没啥。不过她就觉得自己喝剩下的交给高青阳喝不太好，只能让他先喝，剩下的自己再喝。
怎么着人家是给自己帮忙，最后还要喝自己喝剩下的水，那像个啥？
她也是一个很讲究的人。
两个人抱着一缸子开水卷了饼吃了一肚子。
当水挂完，护士来拔了针头。
医生也过来看了一眼，顺便又问了一下情况，连吃的药也给送过来了。
交代了药的吃法之后又道：“今天跟明天都是我值班，我的值班室就在最前面，有啥事情可以到那边来找我。”
高青阳给周汉青倒水喝药的时候，阿茶跟着医生跑了出去，喊了了一声：“大夫，我想问一下，我爷爷到底咋样啊？”
那医生停下脚步转脸看着她那尚且稚嫩的脸庞：“不好说，并不是啥大病，就是咳嗽咳的太久了，引起的肺部发炎。这个得吃药，加上点滴，慢慢的消炎慢慢的治。在医院里住个几天，水挂上看看情况，根据他这几天咳嗽的次数和出痰的情况，我们加药或者减药。”
“重要的是他身子底不好，年纪大了。这年纪大的人可不好说，有时候一点小病久了也成大病了，他这个样子，应该不是咳嗽一天两天了吧？”
阿茶道：“好几年了，原来没有这么严重，在队上卫生室拿药，也打过针，吃了好像也不起啥作用，等到天暖和的时候就好了。但是今年后半年说不好就不好了。”直接起不来了。
那医生点了点头：“是这么回事，人年纪大了，身体各方面都不如年轻的时候，抵抗力不强。这咳嗽啊，虽然说是小毛病，但是久了也会整成大毛病，我看他痰里面都见血了。咳嗽引起的支气管炎，发展成肺炎，还有加重的趋势。加重你晓得不？就是有可能成为肺痨。”
阿茶好歹也是个初中生了，不是那种三两岁啥都不晓得的小娃儿，肺痨还是听说过的，那是个不得好往死里熬得病。得那种病的人医生也没办法，就只能自己熬着，熬到哪天死了哪天算。
一想到自己爷爷也有可能会是那样，一股寒意从脚底一下子冲到头顶，让她忍不住打哆嗦。
那医生问她：“刚刚那小伙子是你家什么人？”
阿茶道：“邻居。”
“那你家大人呢？”
阿茶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大人，我们家就我跟我爷爷两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