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进来。人未到声先到：“听说我满姑回来了，今天一天到晚都见门口人山人海，就知道乡亲们都过来了。看今晚没人了我才过来看看满姑。”来人四十岁左右，白白胖胖，剪一个西装头，头发有点发亮，穿一件红格子 t恤上衣。初六和大嫂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大嫂向初六介绍说：“这位是包径村的包家冲主任兼村里的党支部书记。”
包初六和包主任握手：“喔，包主任，好年轻啊。谢谢你上门来看我。”
包家冲：“大雄比我大三十岁，我叫他阿叔，所以我应当叫你满姑。在满姑面前，我哪敢称什么主任，羞死人了！叫我家冲或冲仔就行了！”
初六：“包主任真是年轻有为呀！村里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吃喝拉撒，经济发展等等一大摊事，也真够让你操心了！”
包家冲：“满姑这次回来想必看到村里的巨大变化。过去去趟县城，爬过一山又一山，去看场电影都要走三个小时，现在建成了平坦的水泥公路了。如果想坐车去哪里，打个电话去，市里的的士车半小时就能开到你家门口。村村都通了公路。我们包径村还通了东西向和西北向两条公路。这在四十年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都办到了。”
初六：“村里变化这么大，离不开你们带头人的组织和领导。否则，村子也不可能变化得这么快！”
包家冲：“我们微不足道，主要是上面的改革开放政策好，目标明确，措施到位。我们村也定了一个目标，明年要脱贫，走向基本富裕的道路。市政府已经把我们村列为市级的新农村示范村。相信再过两年，村里的各项建设会更上一个台阶。今天有个事想向满姑汇报一下，村委会明天上午十点钟召开新农村建设汇报会，参加的多数是老干部和群众代表，想请满姑抽空去参加，给大家作点指示。”
初六：“我离开包径村四十年了，这次回来理应去看看大家，也听听你们建设新农村的经验介绍，对于指示之类真的愧不敢当，就免了罢！”
“满姑誉满宁兴，千万别太谦虚。大家都想听听你的奋斗发展史。”包家冲又说，“那就说定了，明天上午九点半钟我派个干部过来接你。”“不用来接，没有几步路，我自己会走过去的。”
“那也行，一言为定，到时再见！”包家冲笑嘻嘻地告别了初六就回去了。早上起来，村子里静悄悄的，空气显得特别清新。竹林、松树林吹过来的山风带着点甜甜的香味。路上不断有汽车、摩托车驶过。告诉人们新的一天开始了。不远处的农地里，有位大叔在低头用力锄地。“他在种什么？”这勾起了初六的好奇心，于是决定走前去探个究竟。走到锄地者面前，初六说：“大哥，你怎么那么早就出来干活，你在种什么呢？”
锄地人放下锄头，望过来，原来是昨天来过家里喝茶的大园古。大园古说：“是初六哈，昨天你们家真热闹哈，幸亏我去得早，喝了茶、吃了蛋糕，还吃了炒米粉，大家都赞不绝口。真是不同凡响，你有空也教教我哈。”
包初六：“其实也没有特别，东西还是那个东西，只是大家特别给我面子罢了。你那么早在种什么呢？”包树园：“我就种点芋头番薯之类的，趁太阳没有出来，凉快点好干活。”
初六：“听说村里不少人都打麻将，你不打麻将吗？”
包树园：“我以前打过，但人笨，总是输多赢少，就不打了，倒不如养点鸡，种点菜，还能赚点外来钱。”
初六：“那你有没有领政府的老年困难补助金？”
包树园：“我没有去申请，大家都争着要，僧多粥少，就让更有需要的人多得点实惠。我现在过得还可以，种了几亩玉米，养了几百只鸡，吃用是不用愁的。托共产党的福，现在的政策不限种、不限养，什么好赚钱我就干什么。”
初六：“大园古，你还养了几百只鸡呀？太厉害了！自己吃还是拿去卖？”包树园暗自得意，微微而笑：“正常情况下我养三百只左右，最多养过五六百只，逢圩日就挑出去卖，一次卖三十只左右，还顺便将自家鸡生的蛋也拿去卖。都是小打小闹的赚点辛苦钱，让你见笑了。”
初六：“你靠自己的双手劳动致富，种菜养鸡挺好的。大家都能像你那样各展身手就好了。”
包树园：“人各有志，各有各的门道和喜欢。就说打麻将，你赢了人家不高兴，你输了心里也不舒服，有时还打出意见来。不像你大哥猪笼入水到处来钱，我只能自力更生、自吃其力，解决全家人的生活需求。我养鸡每月都有活钱，心安理得！”
初六：“那你还种田不？吃粮怎么办？”
包树园：“我不种水田了，村里也没有几个人再种水稻了。种田辛苦不说，还要养一头牛，养头牛少说也要四五千元。你养了牛，今天东家来借，明天西家来借，有些人还特别会抠，驶牛乱打还不喂牛。有些都借成仇人了。所以干脆大家都不养牛。我虽然不种水稻了，但我种了两亩多的玉米，圩日去卖一点，但大多数作了鸡饲料。几百只鸡一天也要吃不少东西。再就是买谷回来磨，米自己吃，碎米加谷糠打成粉作鸡饲料喂鸡，鸡的粪便又可以给玉米地施肥，在我家很少废物的。”
初六：“大园古，原来你是个很有经
营头脑的人。我上午要去村委会开大会，下午我去你的鸡场参观一下行吗？”
包树园：“行，欢迎你来指导。”
初六回到家，大哥还没有起床，侄孙侄孙女都上学去了。大嫂还在搞卫生，见初六回来就进厨房去把早餐端出来，俩人一起吃早餐。
大嫂问初六：“一早跑到哪里去了？我怕你迷路呢！现在很多人家都养了大狗看门，出去别太靠近人家的大门。”
初六：“早上起来看天气好就出去随便转了转，见到大园古在锄地，就走过去同他聊了一会，原来他很有经营头脑的，家里还养了几百只鸡。”
大嫂：“大园古很勤劳本分，我们村里有些人也去他那里买鸡买蛋，特别是国庆节春节，许多从广州深圳回来的人，不仅买了在家里吃，还带回去作礼品送人。他那里是名副其实的走地鸡和土鸡蛋。”
初六：“我跟他说好了，下午去他那里参观。”
大嫂：“要我陪你去不？”
“不用。我知道他家在哪里。”初六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九点半了，就说，“我昨晚答应了包主任十点钟去村委会开会。那么多年了，有许多人都认不出来了，可能真的有些人过去给我家送过木薯番薯的，也应该去道谢一下。”初六刚走出大门，大嫂又把她叫住：“家里还有几包巧克力糖，农村人也少吃，你就把它带上，每人给一个是够的，事情虽小也是一点心意。行不行？”“大嫂想得真周到！”初六接过大嫂递过来的巧克力糖就往村委方向走去。初六还没有走到村委会就听到锣鼓声。她心生奇念，这么热闹是哪家办喜事了？她再走了一会，一个中年妇女就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说：“欢迎！欢迎包初六同志光临指导！我叫王小妮，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包书记派我来迎接你的。村里许多干部群众都在等着你哩。”包初六被王小妮半握半拉走进村委会，还没有迈入门槛，就听到众人整齐地喊：“欢迎，欢迎……”
包家冲和几个男女站起身迎上前来握手，在座的群众都站起来鼓掌。
包初六抬头一望，会场还设了主席台。上面挂着的横幅写着：“热烈欢迎包初六同志光临指导。”会场坐了上百位村民，其中大多数是长者。许多村民在向她招手喊她的名字。她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既意外又惶恐。她自从参加工作以来，时时警惕自己的身份，工作见困难就上，见荣誉就让。类似今天这样挂横幅来欢迎她的大会，做梦都没有想过。王小妮拉着包初六走向主席台。初六将手里拿着的巧克力糖交给王小妮说：“等一会把这些巧克力糖分发给老人们尝一尝。”王小妮接过初六交到手上的东西，引导她坐在左边的椅子上，这个位子摆放着包初六的姓名牌。
包家冲向大家示意安静，然后他走向主席台，在右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拿起桌子上的话筒讲话：“各位乡亲父老、大哥大姐，今天坐在我旁边的就是我们这个大山里走出去、地地道道的包径村妹子包初六同志。本来镇党委李书记说好了，今天要来参加这个欢迎会，不巧，一早上又接到市里打来的电话，要他去参加市委的紧急扩大会议，让我转达他对包初六同志的歉意。现在我代表全村一千八百多位村民，也代表李书记对包初六同志光荣回乡探亲表示热烈欢迎和诚挚的问候。”与会乡亲热烈鼓掌叫好。包家冲挥了挥手继续说：“年纪大一点的乡亲都记得，四十年前，我们包径村是山穷水浅耕地少，村民过着非常艰难的日子。包初六同志为改变命运，孤身一人，毅然走出这个大山，跑到广州化工厂一步一步扎稳根基，从临时工到正式工，到科室干部，最后升任厂的财务总监。用大家听得懂的话说，就是相当于县处一级的干部。我到镇里县里去开会，有几个领导多次问我，说你们村里是不是有个叫包初六的同志？我说有呀，但是我也没有见过，因为她离开包径村时，我还没有出生。县领导说你们村的包初六很不简单呀，几十年如一日，工作勤恳踏实，任劳任怨，刻苦学习，自学成才，当了六年的财务科长，后来经过考核推荐，又当上了厂里的财务总监，和副厂长平级。没有坚实的专业基础和廉洁奉公的思想道德水平，是绝对坐不上这么敏感位置的。包初六的成功，是我们包径村的光荣和骄傲，也说明包径村人杰地灵风水好。它启示我们，天上不会掉馅饼，任何成绩的取得都是靠汗水拼搏而来的，成绩和胜利只属于脚踏实地、勇敢无畏的强者。包初六为大家树立了一面旗帜，永远值得我们学习再学习。现在，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包初六同志给大家作指示！”
包初六感到很意外，摇摇头显得十分无奈，迟疑了一会才接过话筒。她站起身走下主席台，来到乡亲们的面前说：“我就是包初六，与我年纪相当的好多会见过，后来嫁到村里的大嫂与小嫂没见过，但可能听见过这个名字。刚才包主任讲了不少赞扬的话，其实我性子急、脾气倔，并没有那么高尚。当年我是饿怕了，像逃荒一样逃出去的，如果有现在那么好的生活，我可能就不会跑出去了。我当年进了广州第二化工厂，就是当临时工，在厨房里洗碗洗碟混碗饭吃。一直在最底层夹着尾巴做人做事。后来在组织上的培养下，才上了夜校，念了电视大学，学习了财务专业知识，得到了组织上的信任，当了财务干部。实际上我还有许多工作没有做够做好但因为到龄了就退休下来。离开包径村四十年了，看到家乡有了很大的发展和变化，群众生活也大为改善，我感到十分欣慰。这得益于国家改革开放政策好，也归功于全体乡亲的艰苦奋斗。相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包径村一定会变得更加富裕和美好！再次感谢各位乡亲对我和我家人的关心！”包初六讲完话将话筒放回主席台，然后走近老人同大家握手。
王小妮又走到包初六身边说：“大会还没有完，请大家稍安勿躁，等一会初六再同大家慢慢聊天。”她把初六拉回主席台坐下。包家冲又拿起话筒讲话：“刚才大家都听到了初六同志的精彩讲话。毕竟是省城回来的优秀干部，越是成绩卓著，越是不骄不躁，低调做人做事，更显示了她的高风亮节，值得我们学习再学习。现在，会议进入第二个程序，经过村委会研究，上级党委会批准，我们决定聘请包初六同志为包径村村委会顾问。现在给包初六同志颁发聘任证书。”台下群众又是一阵叫好。王小妮把一本大红丝绸面料的证书交到包家冲手里，包家冲就双手捧着送到包初六面前。初六推辞了一会，还是接受了包家冲硬塞过来的证书。包初六有点尴尬地说：“包主任你们这样做有点过了！我哪能当什么顾问呢！”王小妮大声地对群众说：“我们热烈祝贺包初六同志成为包径村委会的顾问！她以后就是我们村委会的领导班子成员。相信有她的积极参与，包径村的新农村建设一定会有崭新的变化。让我们共同感谢初六同志对村里工作的关心和支持。”来参加会议的群众不少已站了起来准备离开。王小妮叫住大家：“今天初六还给大家带了一些珍贵食品，广州巧克力糖，食品不多，但情深意重。”然后给与会的老人每人分发了两颗巧克力糖。不少村民拿到了巧克力，拉住初六的手再三表示感谢。还有些村民也不停地提问。“初六，你有几个儿女、几个孙子孙女？多大了？念几年级了？”“初六，怎么没有把你男人一起带回来看看？”“初六，你当了这么大的官，一个月有没有七八千元的退休金？”“村里要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你准备捐多少钱？”包初六从来没有遇到这么尴尬的提问。幸好王小妮又过来给她解围：“大家都分到了初六的巧克力就先回去吧。你们一下子提那么多问题，叫人家怎么回答呀！以后还有大把时间慢慢聊，我们还有工作要研究。”说着她又把初六拉着走进办公室。
包家冲和村委会几个人已坐在办公室里。他们见初六进来立即站了起来说：“初六你今天看到了吧，家乡的人多么淳朴热情可爱呀！好不好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你今天到会讲话，给了大家极大的鼓舞，以后我们就照你的指示去做，共同努力，艰苦奋斗，把包径村建设得更加富裕和美丽。”他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新办公桌说，“这张办公桌以后就是留给你专用的了。”包初六有点不悦了：“包主任，玩笑不能越开越离谱！我一个退休多年的老人，就是回来吃饭养老，什么也干不了，怎么还能配办公桌凳呢！”
包家冲笑道：“不是开玩笑，我们是诚心诚意的，以后你有空就过来指导，没空就不用来，更不用坐班。如果有要紧的事情，我们也会上门去请示汇报。你看这样行不行？”
包初六：“我年纪大了，身体毛病也不少。又不了解村里的情况，你们聘我当
顾问，我只当是给我的一个荣誉，希望大家千万别当真。”
包家冲说：“该怎么做我们心中有数，一定不会给你太多的压力。现在还有一事情向满姑你汇报一下，市委市政府要求大搞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标准还很高的，我们村已被列入市里的新农村示范村。建设项目包括建敬老院、幼儿园、防洪灌溉水渠、优化自来水管网，村内道路建设和绿化工程，需要一大笔钱。所需费用上面拨款百分之七十，农村自筹百分之三十。由于我们村没有实业，自筹部分只能发动村民捐助。全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包括在外地打工的，人人都要献爱心，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们想趁今天的大喜日子，请满姑慷慨解囊，献上爱心。去年包大傻、包新怀回来，每人都捐了三万元，满姑你看看能捐多少？”王小妮跟着拿来一本捐款本放在初六面前，果然见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名字和捐款数量。包初六不假思索，于是提笔写下包初六 2000 元，然后站起身就要离开。包初六的这个捐款数量有点出乎在场人的意料。有人问：“是不是少写一个零了？”
又有人说：“初六同志回来一次不容易，是不是再坐下来喝点茶？”
包初六忍住内心的不快，笑着说：“来了半天打扰你们了。我回去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以后大家再找时间喝茶聊天好不好？”
包初六没等他们回应就快步走出村委院子往大哥家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