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航放下手中的布巾,正色道:“关键还是在此,用过去的眼光审视当下,就像是带着锁链跳舞,自然会觉得帝国主义政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不足。”
“甚至是直接把帝国主义等同于耕战体系。”
“但是,你真的思考过吗?这两者是完全相同的吗?”
“自然是差不多。”
李善长有些失去耐性,不屑地说:
“按照你的说法,本质不过是为了侵略其他国体,进而补助自身。”
“错矣,错矣,你从根子上就没有看清问题所在,未能理解帝国主义和耕战体系的本质区别。”
朱航连声摇头:“帝国主义的核心在于扩大军事力量、夺取资源财富,而耕战体系则是将整个国家转变为一支征战四方的力量,夺取领土。”
“即便是一个常怀战争欲望的国度,也有治理社会的能力。”
“而军队不具备这样的功能,或者说,仅能以治理军队的方式来管理一国。”
“例如秦代即是典型。”
“因此,是否具备足够的治理社会的能力,正是区隔帝国主义与耕战体系的关键。”
“治理社会?”
李善长眉头微皱:“治理不过是以民为本,让人尽其才罢了……”
“又偏差了。”
朱航叹气道:“你的思维依旧受限于儒家教义。”
“拓展思路,懂得开疆扩土的深层内涵才行啊。”
“好吧,考虑到你的局限,就再用秦代作个例子吧。”
朱航体贴地说。
听到这里,李善长额头青筋暴突,觉得似乎在暗示自己的见识不足,迫使朱航作出解释一般!
而旁边的刘伯温始终沉默不语,却被朱航的话语触动,陷入了沉思……
朱航继续讲解:“秦朝最为致命的失败,就在于虽然吞并了六国,但却未能有效治理好这些新纳入的领地。”
“或者说,是因为始皇帝本人在手腕和手段上还有欠缺……”
“……”
“……”
“……”
“少爷。”
李善长转过眼去,有些无措地看向朱和尚:“还有继续听取的必要吗?”
始皇帝在决策上的犹豫……
朱和尚目 杂,看向朱航:“这种看法我头一次听到。”
朱标则困惑不解:“你这是根据什么来的?我们的《史记》是不是同一版本?”
“研究历史需要 思考才行。”
朱航摇着头说:“你考虑过 秦朝的主力军是谁?”
“都是六国遗留下的贵族!”
“是谁给他们提供了生机?是始皇帝!”
“他希望这批人帮助他治理人民、征收税收,却也因此留下了他们复辟的机会,这代表了什么?”
“这意味着,秦朝实际上没有足够的社会统治力,必须仰赖那些前六国贵族的支持。始皇帝在这一点上的犹豫不定,最终成为了一场大错。”
“听明白了吗?”
话语刚落,
朱和尚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这一解读与传统的观点大相径庭……”
但也十分具有说服力!
朱和尚不由得陷入了朱航阐述的历史观中,进行深入的考量。旁听的刘伯温同样露出深沉的表情,注视着朱航的眼神愈发严肃起来……
朱棣见到情形如此,得意地看了李善长一眼说:“怎样?我读书还能读得这样好吗?可比那些儒家的思想要厉害得多!”
李善长一时间愣在那里,张口欲言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朱航所阐述的观点皆属创新,几乎是在开创新的学说。
这些思想与儒家传统截然不同,虽看似离经叛道,但儒家学者竟然无法对其反驳。
但……
“所以关键点不仅仅在于扩展疆域,更重要的是如何治理被征服的土地,如果治理不好,领土最终也会丢失……”
朱和尚望着朱航,紧锁眉头说:“难不成要把朝中所有的官员换掉,我朝才有能力扩大版图?”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朱航疑惑地看着他说:“这毕竟是朝廷的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兄弟啊……”
朱标连忙说道:“国运相连于每个臣民的命运,知道了国家未来的方向,我们也好早做准备。”
“准备什么啊。”
朱航白了他一眼,说道:“有钱的话,不如去北平买房。”
“我觉得将来朝廷会有迁都的举动,北平将会成为明朝的新首都!”
朱航语气平静,但这番话却让朱标一惊,随后笑道:“迁都是不可能的,父亲你说对不对……唔?”
转过头去,发现朱和尚非但没有否认,反而用疑惑的眼神盯着朱航看。
这是什么意思?
父皇真打算迁都?
不仅是朱标注意到了这一点,李善长等人同样震惊地看着朱和尚。
然而,朱和尚却震惊地问朱航:“你怎么会这么认为皇帝会迁都?”
“理由其实很简单,说白了不过八个字罢了。”
朱航悠闲地靠在摇椅上,轻轻地说:“边患未平,家国不安。”
“尽管北元正在挨打,但只要它仍存在,就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我们的经济重点在南方,可以说我国的经济发展集中在南方,在这方面,南北方像是两个 的国家。”
“如果政治中心也在南方,那国家几乎就被视为南方人的国家。一旦北方遇袭,朝廷很有可能为了保全整体而舍弃北方。”
“但现在的皇上显然不是南宋那种容易退缩的君主。要保住北方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迁都。”
“因此,是否迁都是早晚的问题,如果不希望重蹈南宋的覆辙,那么迁都不是一个选择,而是必由之路。”
朱和尚的神色更加凝重,特别是在听朱航讲到“早晚会这样做”
时。
他不禁微微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明朝绝不能步南宋之后尘,他誓要再次振兴中华的辉煌。
现在的朝廷主要由淮西勋贵和浙东集团构成,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来自南方。
这就可能导致南北发展失衡的问题,
正如朱航所言,
未来一旦北方受到威胁,受淮西与浙东集团控制的朝廷很可能会倾向放弃北方。
至于迁都,这也是他反复思考多时才提出的方案,
但由于此事重大,可能导致朝堂动荡,
即便是与太子朱标,他也未曾提过一句。
另外一点,他还一直在犹豫迁都的最佳地点。
其实,西安也是一个可行的选择,
那里的地形险要,有数百里秦川围绕,函谷、萧关等天然关卡环绕,号称易守难攻,
不过现在看来……
朱航选择的地方更为北向的北平,似乎更偏向于激进的选择。
“北平离边境太近了,万一北平被攻下怎么办?到时候大明岂不是处于危急之中?而西安,一座历史上的古城,是不是更加稳妥?”
朱和尚严肃地看着朱航。
而朱标几人听后都愣了一下,随即不可思议地盯着朱航。
从朱和尚的话可以看出,朱航确实摸准了他的心思?
要知道,他们作为终日随侍在朱和尚身旁的人,对迁都的想法却全然未觉。
但一个外人,朱航,竟然有所洞悉……
这只能表明一个问题——
朱航的执政见解,竟与朱和尚惊人的一致!
竟与皇帝有着相同的考虑……这朱航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父亲,这话不能再往下说了……”
此时,朱标神色一紧,立刻开口。
迁都之事关乎帝国政局重心的变化,其影响不可谓不大。消息如果泄露,必定遭到南人主政的朝廷强烈反对。
毕竟,这里坐着李善长和刘伯温两个阵营的代表人物。
即使要谈论,也应该私下对朱航提及。
而朱航则不解地问:“不过是随意聊聊,你紧张什么?”
“话是这样说没错,既然是随便聊天,你还担心有人出去胡说八道不成?”
朱和尚说这话的同时,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李善长。
李善长感到有些苦涩,但仍然坚定地答道:“自然不会的,这些论调不会传至他人耳中的!”
“可是……”
朱标依旧有所顾虑。
然而,朱和尚皱眉道:“我是为将来打算,你们就好好听我说!”
“遵命……”
朱和尚转向朱航,语气沉稳地说:
“迁都是件重大的事,我不多加询问可不行,毕竟,选错地点造成的损失将是巨大的。”
“明理了。”
朱航靠在藤椅上,扮演着地产专家的角色:
“这里面原因很多,但在我看来,最核心的原因是这个。”
“降水量!”
“这……”
朱和尚惊讶地停下。
他曾考虑过多个方面的问题,比如西安位置相对偏远,不利于 集权管理;西安经年战争摧残,城市面貌凋零破败。
但提及降水量这一点……
“别轻视降水量的意义!”
朱航语调庄重,“降水量的减少可能直接决定一个朝代的兴衰命运!”
“比如唐代早期,由于降雨充足,西安成为了知名的粮食生产基地。”
“那时,在长安周边甚至还生活着熊猫,或者称为食铁兽,传说中蚩尤的神兽之一。”
“但从唐朝中叶开始,关中区域的气温逐渐下降,随之带来的是降雨量的减少及气候的整体寒冷化。”
“这一变化趋势延续至今,你设想一下,假如西安面临孤立无援的状态,那该地的粮食供给必然无法自我支撑。”
“到那时候,即使没有外来进攻,关中百姓也会因缺粮饿死!”
“竟有此事?!”
言罢,朱和尚极为震撼,目光扫过李善长等人:“这么关键的信息,为什么过去没有人提到过?”
“这……”
李善长一时语塞:“通常气象被认为是国家重大事件的兆示,这些不都是鬼神之事吗……”
“庸材!”
朱和尚暴怒:“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不清楚!”
“微臣学的是《春秋》,研究的是大义伦理。”
李善长脸色时红时白地解释道。
“其实在《春秋》中也记录了许多气象现象,如暴风、雨、雷电、雪、霜冻以及旱涝灾害等。”
朱航摇头,“只是您与当今的历史学者有着相同的观点误区。”
“这或许是天对执政者的警示,但也不妨深究是否遵循自然界的法则。”
“不仅如此,西汉的《夏小正》、唐代的《乙巳占》以及宋代的《梦溪笔谈》都有关于天气变化的记载,你不妨抽时间翻阅。”
“阅读书籍时,若不加以思考,则难言真正阅读。”
朱和尚冷眼望着李善长:“他正教你如何阅读,你可听明白了?”
“在……下明白了。”
李善长紧咬牙关,向朱桢恭敬地行礼。
“别这样,懂得道理固然好,但实际效用有限。”
朱桢挥挥手,似乎在缓解气氛:“当前要务还是去买房子吧。”
“将那些书找出来重读,仔细记录降水量的变化。”
朱和尚同样冷漠地下令,随后微微一顿,若有所思:“话说回来,既然西安出现了这样的气候现象,其它地区是否也有相似的情况?”
朱桢闻言严肃了许多,就连他一贯懒散的语气,此刻也增添了几分郑重:“不止是出现,而且非常显著!”
“这些现象将对大明未来产生两大严重的挑战,这些问题比土地兼并与集中更加致命,直接影响国运的长度!”
这番言论在场众人皆感震颤。
朱和尚和朱标的脸上流露出惊愕的神色。
朱棣更是被吓得面色惨白,左右顾盼,担心朱和尚会因怒火而立即惩处朱桢。
“不说则已,说到必惊人。”
朱桢的每一句话几乎都能激起巨 澜。
不论是关于王朝的循环法则,土地问题还是雨量变迁,在他看来,大明如同易碎的瓷瓶,稍有不慎便可能倾覆。
这无疑是诛杀性的评语,一旦传开,朱桢将面临极高的风险。
“够了,够了,”
朱棣急忙打断,“话题太过沉重,我们还是换个轻快些的聊聊。”
“比如说,北方的元朝残余不久将遭彻底清剿,不出几年,天下将恢复安定……”
“这次你算是说得准了。”
朱桢听后,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只是元残势力日后再度兴起,将是导致我们朝代面临巨大威胁的两大原因之一。”
“什么?”
朱棣简直目瞪口呆。
“为何这么说?”
此时的朱和尚亦是满脸疑惑地盯着朱桢。
“小小的元朝残部早已经被打散了,它们的后代怎能摧毁我大明?”
朱标亦难以相信朱桢所言,觉得无法接受元朝能在明朝强权之下翻起任何波浪。
“时代的力量决定了一切,当力量逝去时,英雄也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朱桢感慨道:“也许这是天意,大明的国运似乎并不长久。”
“抑或是天不助大明……”
言至此,朱棣几乎要落泪。
“你怎么又要扯上天命?”
“如果天命不在大明这一边,朱皇帝如何能从平民身份统一天下?”
这无疑是再次触及政治 的言语。
“然而今日的大明,正处于鼎盛上升期,盛世即将来临。”
面对如此言论,朱棣感到生无可恋,放弃了反驳朱桢的念头,任由对方继续发表观点。
既然他已经说出“天命不属大明”
的话,看来朱桢即便是被砍头也不会有什么抱怨,自己即使想帮他也不可能了。或许到时候,只能尽力安排妥当,为朱桢的后事做好准备……等一下,朱桢至今尚未有家室!
他立刻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瞥了朱航一眼,心里暗自发誓要尽快为朱航找到老婆,尽早开枝散叶,万一将来某一天朱航遭不测,也能留下后代,不至于断了香火……
“当今圣上
朱和尚斜睨了他一眼:“我与你兄长回去打理事务,你在这里乖乖待着!”
朱棣听罢,立刻眉开眼笑:“父亲英明!多谢父亲!”
“别嬉皮笑脸!”
朱和尚瞥了他一眼,冷声训斥:“让你学习做事的技巧,可不是让你胡闹。”
“若是被我发现你不安分,有你好果子吃!”
朱棣连声答应,表现得如同一个小随从一般,恭敬地护送朱和尚他们离开。
然而一转身,
他的神色便变得得意非凡,充满了大佬的风采:“怎样?我在父亲和大哥面前还算有些话权的吧!要留下就留下!”
“你高兴就行……”
朱航投去一个同情的目光。
这家伙。
已经自嗨得有点离谱了……
“不过我要提醒你,下次言谈举止得更加注意。”
朱棣这时收敛起笑容,郑重叮嘱:“你刚刚那些轻浮的话,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千万别对外人乱讲。”
“用得着你多管闲事……”
朱航慵懒地呷了一口茶润润嗓子。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紧接着灵儿匆忙进来禀报:“少爷,佃户们送来土豆,等您去清点收库存了。”
糟了!
好不容易找了个账房刚走!
朱航苦恼地瞥了一眼门口,朱和尚一行人的身影早不见踪迹。
“真是的,说完就溜,白听故事……”
朱航撇嘴说道。
这些土豆是今年首次种植的。
说实话,这土豆正巧能应对因降雨量不足引起的问题。如果朱老伯稍微晚一些走,我还准备与他进一步讨论呢。
“回去跟你父亲提一提,下次派人帮我核查一下库存的粮食,数量太多了……”
“粮食能值几个钱,查这些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