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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骑虎难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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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反侧之间,只觉得肩头被吹得又凉又痛。高台罡风如剑,下面密密麻麻地竖着刀斧。高旸亦是一身紫色纱衣,坦怀披发,色若癫狂。他向下一指,许印山被架住双臂提了上来。未待高旸说话,许印山便张口怒骂。风太猛烈,我听不见他的骂声。忽然刀光一闪,许印山的舌头从口中飞出。他满口是血,驱使半条舌根,双唇犹在一张一合。高旸又一指,许印山被斩下四肢,仍是不肯住口。最后一指,许印山的头颅掉落在地,面朝黄土,瞠目无言。血雾弥漫,如同妖氛,刀光剑影,似若魔兵。

我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一睁眼,鼻端一股淡淡的尘土气息,想是晨间军士搜检卧房时留下的。我满心厌恶,坐起身道:“绿萼,我睡了多久?”

绿萼掀开帐子道:“还不到半个时辰,姑娘再睡一会儿,早膳备好了奴婢再唤姑娘。”

绿萼一夜没睡,熬得眼圈乌黑,双眼发红。我怜惜道:“我也不睡了,这里也不用你伺候,回房去吧。把李威唤来,我有话问他。”

不一时,李威已在堂下候着了。李威亦是一夜未眠,却见他双目精光四射,神色间毫无倦怠之意。赤裸着双臂,晨光下宛如铁塔一般。他甚是知趣,只立在院中等候,并不近前,更不擅自进入正房。于是我在檐下立定,微笑道:“你忙了一夜,竟还不得休息,实在是我照料不周了。”

李威躬身道:“小人奉命护君侯周全,君侯有所差遣,小人定当竭力。”

我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想问一问你,昨夜我听到东面有一声大响,可是武库爆燃?”

李威笑道:“神机营造反,去武库偷火器,被王爷引火炸死。”

我不动声色:“这法子倒干净利落。”

李威笑道:“本来王爷与王妃商议着,要在王府围歼神机营。后来王妃偶然说起当年启将军因武库爆燃而丢官的事,王爷一听,便将围歼之处改在了城中的武库。”

咸平十三年腊月,高思谚还在北燕盛京城下。城外的武库被奸细以明火点燃,烧成焦土。启春的父亲当时刚刚升任神机营副都督,因此被陆皇后免官。那夜的烟尘与大火,与昨夜何其相似。偶然说起?却未见得。我微微冷笑:“那四周住着好些百姓。”

李威从容道:“是,这都是叛军罪大恶极。王爷自会厚恤遭难的百姓,请君侯放心。”

晨光照进檐下,落在素裙上有淡淡的血色。我于袖中攥紧五指,深深吸了一口气:“睿王与杜大人现下如何了?”

李威道:“睿王府和杜府已被查抄,睿王和杜大人都被拿下了,先锁在府中。杜大人现在必是下大狱了。”

我轻哼一声:“不是说军情紧急么?信王全不在意了?”

李威笑道:“军情再紧急,总得料理了城中的反贼,才能安心出征。王爷说过,城中是心腹之患,昌王虽然来势汹汹,却是手足疥癣之疾。”

心中越恨,笑意越盛。“‘钓者中大鱼,则纵而随之,[116]可制而后牵,则无不得也’[117],你们王爷真好计谋。也亏得你,很会领会你们王爷的心意。”

李威笑道:“不敢当,这都是王爷与王妃的谋划,况且再好的计谋,也要大鱼肯上钩才行。”

整整一天,府里和城里一片混乱。尸体抬出城去,伤者杀的杀,关的关。听闻来不及进入武库取兵器的,都被启春埋伏的弓弩手射杀了大半,剩下十数人负伤突围,被刀斧手绞杀得干干净净。神机营左营八百壮士,一夜烧杀。焦土之外,尽是修罗场。启扉便听号哭惨呼,出门便见枯血残骸。

晚上,高旸命人送来四大箱子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并两箱银子,说是补偿今早众军士撕烂摔坏的那些。李威开了箱子,院中一片珠光宝气。府中众人见了好东西,惊恐的神气褪去了大半。当着李威的面,我命绿萼分了半箱银子下去,余下的锁了,抬到后面去收了起来。

李威带着两个从人住在值房旁边的小屋子里,三人睡一张通铺。平时不禁我做什么,也不往后面来,只是我若想出府,就必定要跟着。有两次我想入宫看望玉枢,一看见李威跟在身后,顿时便没了兴致。于是也懒怠出门,整日在露台上坐着,也不往前面去。

数日后,杜娇在狱中搒掠至死,全家在东市问斩。睿王谋逆,皇太后下诏于府中赐死,十岁的嗣子高晖,四岁的亲子高昀并两个幼子均盛以布囊,自高处掼杀。睿王妃邢茜倩自尽。华阳、祁阳两位长公主与松阳郡主不知所踪。杜娇的几个门生被拔舌斩首。神机营左营的两个中尉,俱被族诛。所有女眷没为奴婢,于西市官卖。

李威向我禀告时,我正用晚膳。不动声色地听过,亦不置可否。李威退下好一会儿,我方才觉出所食的白粥,一匙一匙,都是咸苦。那一夜,我梦见杜娇坐在柳树下饮酒,翻来覆去只是说:“藏器俟时者,百无一遇”。那是咸平十八年他被免弘阳郡王府主簿时,我们在仁和屯饮酒时的交谈之语。夜半哭醒,我真后悔当年对他说过这句“藏器俟时”。

城中诸事处置完毕,高旸终于要亲征了。出征之前,他命人传话,说晚上要亲自过来辞行。信王府的女人在寝室外与绿萼说话时,我正坐在露台上吹风。

绿萼领了一个厨娘上来,问道:“信王晚膳时要来,酒菜该预备些什么,还请姑娘示下。”

我歪在躺椅上读书,眼也不抬道:“信王要来辞行,我就得备下酒菜,我如今倒像个外室了。”绿萼无言以对。我又道,“我不饿,也没有酒菜给他,你们随便从厨下拿些东西给他吃也就是了。”

绿萼垂头不敢再说,与厨娘一道退了出去。忽听厨娘低低笑道:“咱们君侯和信王倒像是两口子拌嘴使气——”不待她说完,绿萼急忙嘘了一声。

我闻言大怒,呼啦一下掀翻了茶几,盘盏落在地上,又滚下楼去。猫儿本在美人靠上打盹,被我吓得跳了下来,溜进屋去。银杏与小钱在楼下围着石桌拿竹筹子和算珠复查府里的账目,盘盏在小钱脚下摔得粉碎,两人都跳了起来,诧异地向楼上瞧。绿萼和厨娘连忙回转,一齐跪在地上。那厨娘伏地颤抖,不敢说话。

我吩咐绿萼:“拖下去,杖二十。”

厨娘磕头不绝,连喊“君侯饶命”。绿萼牵着我的裙子求告:“姑娘息怒,她也是一时糊涂说错了话。奴婢以后教着她,管教她再不敢了。”

银杏与小钱都赶了过来,虽不明其意,但见绿萼都跪下了,也都一齐跪了下来。我向小钱道:“杖二十,一杖也不能少。”说罢挥挥手,令众人都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银杏上来重新摆桌放茶,猫儿也爬到了我的膝上,侧身酣眠。偶一抬眼,只见小钱提着斧子走到树下。我坐起身,指着楼下问道:“小钱做什么?”

银杏笑道:“钱管家照姑娘的吩咐,要砍枣树呢。”

我愕然,“我几时吩咐他砍树了?”

银杏笑道:“咱们府里从来不打下人。姑娘命施杖刑,可咱们家哪里有杖?不但没有杖,鞭子藤条也没有半根。难不成现去买么?不如砍自己家院子的枣树来得快。奴婢已嘱咐钱管家,枣木杖要裁成三尺五寸长,一寸三分宽的,再练两个时辰的手劲。管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婆娘爬着进来给姑娘请罪!”

两句话说得我笑了出来,挥一挥手中的书道:“罢了罢了。不必砍树,也不必去买藤杖了。人就随你摆布。让她有个教训就好,以后别胡乱说话。”

银杏嘻嘻一笑:“就知道姑娘是最宽厚的。”说罢扬起胳膊,楼下的小钱虽提着斧子,却早眼巴巴望着楼上了,见银杏扬臂,扛起斧子一溜烟往前面去了。

高旸入府时,我仍在露台上坐着。一轮红日孤零零悬在汴城的琼楼玉宇之间,把灰蒙蒙的天空映成一片赭红。城墙上的旗杆影影绰绰,旗帜飘飞如烟。河水暗沉,舳舻偃帆。群鸟飞过落日,像飘起黑色的雪。风中还有淡淡的焦冷气息。

高旸脚步虽轻浅无声,我却闻到他新皮甲的刺鼻气息。

夕阳终于隐没,西方已是一片深青。高旸叹道:“能与你好好看一次日落,是我多年来所梦想的。不想能在出征前看上一回,死而无憾。”

高旸本是暴戾嗜杀之人,说起情话偏生如此柔婉动听,怨不得智妃那样一个美貌刚烈的风尘女子竟为他白白误了性命。我不想回答,亦不知该如何回答。

高旸笑道:“你还在恼我?”

我这才起身行了一礼:“不敢。”

高旸扶着栏杆,目光驰远:“已到这一步,实是骑虎难下了。”

我想起启春“偶然提起”武库爆燃、父亲免官的往事,不禁讥讽道:“‘骑虎难下’?玉机险些忘了,殿下的府中,也有一位独孤氏[118]。”

高旸一怔,转身笑道:“你在说春儿,还是说你自己?”

我哼了一声:“殿下会如何处置濮阳郡王?”

高旸笑道:“你刚刚替他求情,他就随高思诚谋逆。这般不成器,又何必多问?”

我追问道:“殿下会处死他么?”高旸在我的躺椅上坐下,双手抚膝,仰面看着我,目中闪烁着野兽的杀意。我心中一痛,“濮阳郡王才只有十一岁,他哪里懂得——”

高旸笑道:“十一岁?我十一岁的时候,姑母已问我想不想做皇帝了,你十一岁的时候已预备着进宫选女巡了。濮阳郡王是太宗的儿子,难道还不如你我么?”

我回过身去,倚柱跌坐在美人靠上,一言不发。自古在皇位更替中惨死的皇族多不胜数,濮阳郡王高晔既被逆党拥戴,自是死不足惜。天已全黑,我与高旸相背而坐,沉默不语。忽见屋中亮起一盏灯,却是银杏拿了灯进屋,却又不敢往露台上来。

高旸也不勉强,笑道:“既已道别,也该走了。”

银杏听了,这才隔窗道:“启禀王爷,启禀君侯,有一个黄脸老汉,自称梨园琴师,叫作师广日,在门外跪着求见。”

高旸一愕,想了好一会儿道:“梨园琴师师广日,略有耳闻。何事?”

银杏道:“师广日想请回庶人高思诚一家的尸首,好生安葬。”

高旸哈哈一笑:“本朝竟也有栾布、李纲[119]之流,小小一个乐伶,也来搏后世清名么?好吧,倘若他自断一手,本王就允准此事。”

师广日善抚琴,故与喜好音律的睿王成为至交。自断一手,这于爱琴如命的师广日来说,无异自尽。我忙道:“且慢!殿下既说师广日是栾布、李纲之流,那便是义人,玉机门首,不流义人的血。亦不闻屠戮义人之令。”

高旸笑道:“这师广日也是乖觉,竟到你的府上来寻我,想必就是吃准了你会为他求情。也罢,那就赏他百鞭子百板子。他要做义人,总得吃点苦头才是。”

我正色道:“春秋之义,‘王诛加于上,私义行于下’[120],殿下既说他是义人,便当以仁心示天下,准他收了高思诚的尸身,好好安葬才是。”顿一顿,又道,“再说,玉机这里没有藤鞭木杖,也从未赏过人板子。”

高旸一怔:“哪有一大家子的主母,从未打过家里人的?”我不理他,当先进了屋,一径下楼去了。

师广日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瘦弱的腰背和斑白的两鬓。不一时,高旸也跟了出来。李威道:“信王殿下与朱君侯出来了。”

师广日道:“小人庐州师广日,叩见信王殿下,叩见君侯。”

高旸示意李威扶起来,师广日却怎么都不肯:“殿下恩准小人所求之事,小人才敢起来。”

高旸道:“本王本是不答应的,好在朱君侯为你求情。你若准备好了棺木,就去王府将他一家葬了吧。”

师广日伏地谢恩,躬身退了下去。自始至终,他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想起在梨园,他的琴声曾伴我倚墙一梦。想起陆后崩逝,我被罚去梨园劳作,他特意拿出两把名琴命我保养,我才不致太过劳累。更想起睿王高思诚曾在他的琴室中恳求我为昌王求情,他的叹息犹在耳边:“还记得小王曾与舍弟一道,也是在这方小小的琴室中,为于姑娘的事情请教大人。想不到数年后,竟只剩小王一人独坐无言。只怕再过数年,小王也不得在此了。”

一语成谶。或许师广日并不在意斩去抚琴的手,所谓“匠石废斤于郢人,牙生辍弦于钟子”[121]。得知己若此,夫复何求?

自高曜驾崩,汴城中死伤太多,石匠有凿不完的墓碑,木匠有打不完的棺椁。棺材铺子的存货都放尽了,新打的棺木虽然粗糙,薄薄的一副松木板亦须好几千钱。师广日倾尽家财,好容易买得两副桐木和三副榆木的。因无钱置办墓地,无奈当了一把名琴,在城外围了一片小园子。我命小钱赎了琴,送去师广日的门首。

小钱回来抱怨道:“奴婢去师广日的家中,还没进去,便已见他家家徒四壁。他娘子正坐在门槛上哭,看见奴婢送了琴过去,谢也不谢一声。只说,把琴赎回送来做什么?本来只有一把琴下去和死人作伴,现下两把琴都要入土。死人又不会弹琴,倒不如送去当铺,还能得两个钱买块地。劈了当柴烧,还能混两顿饱饭。奴婢不等他说完,赶忙走了。”

我感慨道:“师广日有两把好琴,当年我在宫里都见过的。不想他要拿它们来陪葬,他对睿王,当真是一片赤诚。”

银杏宽慰道:“睿王不问政事,一生淡泊,死却这般轰轰烈烈。有知己冒死相送,又有名琴相伴,也不枉此生了。”说罢递了个眼色给绿萼。

绿萼忙以别话岔开:“那师广日在宫里服侍那么久,当年太宗也曾召他抚琴,论理当得了不少赏赐才是。怎么几副棺椁就耗尽了家财,那些卖棺材的,只怕欢喜得睡不着觉,心也太黑了些!”

“‘匠人成棺,不憎人死,利之所在……’[122]”心中一动,我停了下来,将‘忘其丑也’吞下腹中。霎时间处死上千人,人人都想讨一副棺木来安葬,自然是价高者得。棺木价贵,有何“丑”哉?论起比制棺木的匠人还要“丑”的,比比皆是。我淡淡一笑,“他们好歹还做了棺木安葬了睿王一家,反倒是我,堂堂君侯,倒不如一个伶人。”

绿萼道:“姑娘做的事情还少么?”说着一撇嘴,愤愤不平起来,“论理人都不在了,奴婢不该多话。实在是他们太——有些蠢了。姑娘这么辛苦才为邢陆两家平反,他们倒好,冒冒失失就把大家的性命都送了。”

银杏道:“当时信王不在城中,神机营又已倒戈,实是机会难得。拼死一搏,倒也算不得蠢。”说罢看着我,“若说有失算之处,便是睿王与杜大人都没有姑娘那般熟识信王夫妇。”

我失笑。说得这般头头是道,倒不如直接说我比睿王与杜娇胆小。“去问一问杜大人一家葬在何处了,拣个日子去瞧一瞧吧。”

绿萼道:“这个嘛,李威最清楚,姑娘问他便是了。就怕他不肯告诉咱们。”

银杏摇头道:“杜娇已死,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有什么不能说的。李威是个聪明人,想来不会为了这种事情得罪姑娘。”

绿萼道:“那你就去问。”

银杏道:“今日是不行了,李威一早就被信王妃唤回王府去了,单只他的两个下属在前面守着。”

李威是高旸的心腹,高旸临行前命他留在我的府中,启春从未过问。此时将他唤回,定是王府中有要事筹谋。想起启春几句笑谈便葬送了神机营八百将士的性命,更亲自率领弓弩手与刀斧手潜伏在武库周围,其心思缜密与手段毒辣,令人不寒而栗。然而她又能容忍易珠的讥讽和采薇的诘责,说她忍辱负重,亦不为过。想到这里,我不免忧心忡忡:“暂问不到也不要紧,先把祭品备下吧。”

绿萼笑道:“姑娘几次想进宫,都被李威坏了兴致,今日李威不在,姑娘要不要进宫瞧瞧婉太妃?”

想起宫中情势,我更是头痛,不觉扶额道:“不必了,高晖被信王扑杀,沈太妃还不知怎么伤心呢。我去了,也是看几个女人哭哭啼啼,无趣得很。”

晚膳之前,李威从信王府回来,我问清了杜娇埋骨的所在,告诉他明日将出城去祭拜。李威一句未劝,只说那里荒僻,须得他跟着保护才好。我赏了他好酒好肉,感激道:“这是自然。”

天刚亮,我便出城。一路向南,直走了两个时辰,才到一片野坟地中。这里葬着无主孤魂与无人收尸的罪人。远处山势起伏,绿意葱茏,这里却长草丛生,少有树木。笔直的一线阳光落在头顶,像一把灼热的刀将人的魂魄劈成两半,教人苦热不堪。隆起的坟茔并不多,许多尸体不过是草草掩埋。昨夜下了雨,薄薄一层土石,被水冲了去,残肢断臂、腐肉白骨都露了出来。骷髅带血,尸臭横溢。鸦鹫下临,蝇声如雷。

绿萼一下车,顿时捂着口鼻弯腰欲呕,小钱也有些承受不住。我与银杏过去五年常见死尸,倒也惯了,李威更是不在话下。我叹道:“叫你们不来,你们偏来。你二人就留在这里,我和银杏进去便是了。”

绿萼与小钱相视一眼,齐声道:“奴婢情愿跟着姑娘进去,也不要在这里等着!”

我又好气又好笑:“那你们可要忍着。”

一行人往墓地深处走,行了数十步,远远只见一座乱石垒成的新坟,足有四五尺高,坟前立着木柱。柱下摆开一溜米面瓜菜,几只空陶碗,并一壶酒。李威道:“杜娇就埋在那里,一家十几口人,都在那柱子下面。”说罢咦了一声,“有人先来了。”

木杆子后果然靠着一人。那人似有些迟钝,我们离他只有数步之遥,他方才听见声音,回身查看。他一露脸,绿萼失声唤道:“李大人!”

此人身披麻衣,脚踏麻履,头发花白,脸庞臃肿。正是李瑞。李瑞辨认了好一会儿,忽然以袖掩面,扭过头去。却被小钱扯着袖子看了个清楚:“果真是李大人。”

李瑞见躲不过,扶着柱子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颤颤巍巍地跪下磕头:“小人李瑞,叩见君侯。”李瑞做了近十年的掖庭令,因不愿刑讯拷问昱贵太妃与濮阳郡王高晔的从人,落了个渎职之罪,被柔桑免了官。十六年前那个迎我入宫的修德门门官,如今已是年近六旬的老者了。他一身酒气,举止迟缓,神色仓皇,悲怒交加。

我忙命小钱扶起来:“多年不见,李公可还安好。”

李瑞道:“不敢劳君侯动问,小人一切都好。”

坟前的祭品虽然简便,却满满装了四大碗。空陶碗装满了酒,围做一圈,酒气甘香醇厚,单等英魂来聚。我慨然道:“杜大人为官多年,想必旧故不少。不想如今,只有李公还肯来探望。”

李瑞道:“当年杜大人独自一人从南阳来到京城,在小人院中赁房居住。从州刺史的任上回京后,才把家眷接来。杜大人在京中实是无亲无故。”

当年高思谚命我为高曜选王府官,杜娇托李瑞赠金,求一个小小的幽州蓟县的县令不得,又求为弘阳郡王府的宾友。那二十两黄金,是包裹在李瑞夫人所做的绣鞋中拿进宫来的,悄无声息地落在我的书案上。重重试探,次第而深,至今记忆犹新。

只听李瑞又道:“杜大人为官十年,颇有令名,也不曾听说他在朝中结党,只有几个学生长相往来。如今连学生也都死了。世人谁不拜高踩低,落井下石,无人探望也甚是寻常。”

我更是好奇:“那李公因何而来?难道是因为杜大人曾赁李公的房子么?”

李瑞道:“孽子前些年蒙冤下狱,吃了不少苦头,是杜大人代为周旋,小人才不至于无子送终。深恩难报万一,自然要看他一看。小人已命家里人往南阳寻他的故旧亲戚去了,想来不日就会迁葬。小人守着些,别教雨水冲坏,狼狗吃了。”

我甚为感佩,敛衽行礼:“李公深明大义,玉机钦佩。”

李瑞还礼,方才扬眸。他注视片刻,哀伤麻木的目光渐渐变得明亮:“当年君侯入宫待选,还是小人迎候的。后君侯一跃而成女典,在御书房品评天下士子的文章,选杜大人做弘阳郡王府的主簿,堪称盛事。小人不肖,与有荣焉。谁知一展眼,竟是这等光景。”

我亦感慨:“人生无常,实堪伤怀。”

李瑞点一点头,望一眼杜娇的墓,又望一望我,老泪纵横。他又拜了几拜,方告辞而去。他的脚步还在乱石乱草间起起伏伏,蹒跚的背影却已融化在苍白炙热的阳光之中。

人生一世,尘归尘,土归土。不过如此。

午后回府,刚下车,就有家中的女人来报,沈太妃自外宫城墙的角楼一跃而下,生死悬于一线,玉枢命我立刻进宫去。我大吃一惊,也顾不得换衣裳,跳起脚又上了车,一径往皇城而去。李威护送我到了内宫金水门,这才回转。

济宁宫门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都是各宫前来打探消息的。绿萼喝开人群,扶我进宫。跨过门槛时,提裙的右手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指尖一滑,长裙落在脚下,险些将我绊了一跤。宫苑中站满了人,端茶送水,请医问药,明哭暗笑,漠然观望,不一而足。

玉枢正在济宁宫的东偏殿里垂头哭泣,齐太妃与慧太嫔坐在下首陪着掉眼泪,小莲儿等几个贴身侍女哭了劝,劝了哭,一面唉声叹气。我这才想起,两宫随信王出征,宫里只剩了济宁宫的几个太妃。哭罢旁人,又哭自己,着实凄婉寥落。整个皇宫被泡在女人的眼泪水中,被沤烂,被溺死。

玉枢一见我进门,双眼一亮,旋即开始抱怨:“你今日又去哪里挺尸了?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派人传了好几次话,你怎么才进宫来?”

我也顾不得行礼,忙问道:“沈太妃怎样了?”

淳太妃素与沈太妃亲厚,一双眼睛哭得像熟透的桃子一般,只说了一句便说不下去了:“沈姐姐伤得很厉害,太医还在里面。”

玉枢泣道:“晖儿的事,我们都瞒着沈妹妹,不教她知道。不知哪个多嘴的提了一句,沈妹妹当时便昏了过去。再几日不吃不喝的,我们劝了也是无用。后来好些了,我们只当无事了,谁知她竟悄悄地逃了出去,从角楼上跳了下来。”

淳太妃又道:“沈姐姐说,她的孩子是怎么死的,她要和她的孩子一起死。都说沈姐姐与君侯说得来,君侯若能进宫与沈姐姐说说话,可能她就不会这么想不开了。”

高晖是被装入布囊,从高处掼杀的。话音刚落,玉枢又抱怨了我几句。两个女人一时哭,一时诉,一时又怨,我心中像压了块大石,烦闷欲呕。

不一时沈太妃的宫女从寝殿出来,向我行了一礼:“我们娘娘听说朱大人来了,很想见一见。”

我问道:“你们娘娘如何了?太医怎么说?”

那宫女本来还算镇定,听我一问,顿时哽咽:“我们娘娘怕是不行了,还请君侯入内一见。”

我连忙走进沈太妃的寝殿。只见几个太医愁眉苦脸,一言不发地恭立在窗下。沈太妃面色苍白,气息微弱,身上覆着单薄的锦被。锦被凹凸不平,现出她摔断后肿得粗大的双腿。一室淡淡的血腥气与药气,勾起记忆中紫菡在章华宫的厢房中离我而去的情形。我心中一痛,掩口落泪。

那宫女引我坐在沈太妃的病榻前,便远远退开几步。我轻轻唤道:“沈妹妹……”

沈太妃双眼张开一线,唇角展开一丝艰涩的笑意:“玉机姐姐……姐姐在这里,我就安心了。”才说了这一句,便合目喘息起来。

我趁机别过头去试了泪水:“妹妹为何要做傻事?”

沈太妃再一次睁开眼睛,凝聚起所有神思,断断续续道:“我与姐姐交浅言深,我的心思,姐姐无所不知。”

想起前两日我来济宁宫探听消息,玉枢尚惛懵不知,沈太妃却已看透了我的用意。我感激道:“那一日若没有妹妹提点,只怕我——”

沈太妃微微一笑道:“我出身卑微,性又愚钝,这一生却用心太过,‘入阵太深,失利悔无所及’。只望来生,我能像姐姐一样……聪明却无所用心。”她无声无息地长叹,哀怜而诚恳,“其实玉机姐姐可劝一劝信王,手下留情吧,好积些阴鸷。”说罢举眼向天,愤恨道,“我儿何辜?!我儿何辜?!愿来生……不要托生在帝王家!”说罢合目落泪,不再言语。

仿佛很久以前,我为昌平郡王与锦素的事情去济慈宫试探太后的意思,太后亦曾感慨:“只愿来生不要托生在帝王家。”

胜者与败者结局迥异,他们的母亲所思却是一般。

我无言起身,宫女们立刻围了上来,嘤嘤哭泣。忽听哭声转盛,我赶忙逃出寝殿。我也想随她们大哭一场,却哭不出来。心被按到冰寒的水底,又猛然一跳,多日的积郁随心血一起迸发。衣襟如雪,溅出一片红梅似火。玉枢惊慌失措地在我耳边唤道:“妹妹!妹妹!太医!太医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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