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世鸣在拿下周嘉慕后, 就直接隔绝了周嘉慕与外界的接触。
随后,霍世鸣将行唐关里大大小小数得上号的官员都叫到了一起,宣布了遗诏的内容。
有遗诏在手, 霍世鸣再搬出霍翎,说太后娘娘要求他和周嘉慕等人尽快率领燕羽军赶赴京师。
与周嘉慕亲近的将领都被拿下了, 在座的官员,要么与霍世鸣交好, 要么就是保持着中立态度, 听到霍世鸣的话后,心中虽有些疑惑,但遗诏是真的, 太后手谕也是真的,他们自然也只能听命行事。
稳住众人以后,霍世鸣还将他最信任的孙裕成留了下来, 让孙裕成代他坐镇行唐关。
安排好了一切,霍世鸣就带着燕羽军匆匆赶往京师。
这一路上细雨纷纷, 道路泥泞,但在霍世鸣的不断催促下, 他们还是顺利赶在规定时间内, 抵达距离京师三十里外的一座小山丘上。
成功抵达目的地, 自然要派人进宫禀报霍翎。
霍世鸣身为主将,需要留在军中主持大局,但也不能随便派一个霍翎不认识的官员进宫,所以最终被选派过来的人是霍泽。
姐弟两年不见,原本只略比霍翎高一些的霍泽, 已经高出她半个头。
在给霍翎请完安后, 霍泽先说正事。
“霍将军命卑职禀告太后娘娘, 周将军及他手底下的一众将领都被严加看管了起来,这会儿就在燕羽军里。”
“还有,霍将军在拿下周将军时,从周将军身上搜到了端王的官印,帐中火盆里也残留有信件焚烧的痕迹。”
“只可惜他还是去晚了一步,没能保住那封信,也没能从周嘉慕口中逼问到信件的内容。”
霍翎不免暗道一声侥幸。
但凡她的反应慢上一些,后果将不堪设想。
“官印带来了吗?”
霍泽从袖中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匣子,呈现给霍翎。
“做得好。”
霍翎接过匣子,面露赞许:“看来这两年的学没白上,进退举止瞧着都比以前有模有样了,还知道在禀告时要称官职。”
霍泽不是个经夸的,再加上霍世鸣交代的正事都办完了,他激动地叫了一声:“阿姐,我好想你!”
霍翎神情柔和:“我没想到你会跟着爹爹一起过来。”
霍泽拍拍胸口:“也是赶巧了,燕羽军出发那天,我正好从学堂回家。”
“这一路上,我和爹就怕动作慢了,你和安儿在京中会出什么意外。”
霍翎心中一暖。
她预计燕羽军会在今天傍晚抵达京郊,等到进宫见她,起码也得是深夜了。但这会儿才是下午,霍泽就好好地站在了她面前。
看得出来,燕羽军这一路上丝毫没有停歇。
“行了,叙旧的事不急在一时。你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先让无墨带你下去换身衣服吧。”
霍泽正要点头应下,突然又想起一事:“可是爹那边还等着我回去复命。”
霍翎道:“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你也是辛苦了。就让无锋代你去复命吧。你留在宫里好好休息。”
“我不想让人知道燕羽军已经抵达京师,所以你接下来几天暂时不要出现在人前,等你休息好了,就去和无墨一起守着安儿。”
接下来几天宫里会闹出不少动静,霍泽是安儿的亲舅舅,有他陪着安儿一起玩耍也好。
霍泽这下总算是能放心地跟着无墨离开了。
等朱红色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霍泽回头看了几眼,关切道:“无墨姐姐,阿姐这些天还好吗。我看她的神情很憔悴。”
……
霍翎解开缠绕在匣子外面的油布,取出里面的印章,仔细看了几眼。
这确实是端王的官印。
她微微侧头,吩咐一旁的崔弘益:“去将詹凌、文盛安、陆杭、陈浩言和诚郡王五人请来,哀家有重要的事情要与他们相商。”
也是时候,让他们看到那份罪证了。
***
笼络人心,说简单也不简单,说难也不难。
对这世间大多数人来说,权势和金钱就是打动他们的最好方式。
端王府和柳国公府,正好既不缺权,也不缺钱。
尤其是柳国公府,不仅掌握着大燕最大的马场生意,还经营有不少生意,数代积累下来的财富十分惊人。
要让柳国公在短时间内策反朝臣,那是痴人说梦,但组织起一股不小的反叛力量,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想要杀入皇宫,控制住太后和小皇帝,最大的阻碍就是宫中禁卫。
柳国公在等的也正是这个。
他正靠坐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外头忽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孙子柳诚快步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道:“祖父,今夜留守宫中的,正是四大营中的玄武卫。”
柳国公睁开眼睛:“柴承嗣怎么说?”
禁卫军又细分为四大营,玄武卫是其中一营。
而柴承嗣,正是玄武卫现任统领。
柳诚道:“柴承嗣说,他会亲自带着手底下的亲信守在应天门。今夜子时三刻,他与我们里应外合,带兵从应天门杀入皇宫。”
柳国公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即使是以他的心性,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很难再保持平静。
“昌儿、渊康他们呢,都安排他们从地道撤出去了吗?”
柳诚道:“祖父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从古至今,宫变一事都是成王败寇。
要是他们成功拿下太后和小皇帝,那柳国公府不仅能够绵延富贵,还能更上一层楼。
但要是他们失败了,这些个被送走的孩子就是柳家延续下去的希望。
听到柳诚的回答,柳国公心下稍安:“世子呢,他到了吗?”
柳诚刚要回答,就有心腹过来禀报,说是季渊晚到了。
因为不能确定端王府外是否安插有霍翎的眼线,所以季渊晚在来柳国公府之前,经过了一番乔装打扮。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抹了一层灰,遮住他养尊处优的白皙肤色。
柳国公看着季渊晚,目光中流露出一抹审视之意:“渊晚,你今晚要亲自领兵杀入皇宫,你怕不怕?”
在柳国公那凌厉的注视下,季渊晚后背紧绷。
季渊晚很难说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
七岁那年,他被皇伯父选中,养在皇宫里。
他再也不能随意见到自己的父王和母妃。偶尔在宫中遇到他们,也要保持着距离,不能流露出太大亲近与濡慕。
皇伯父待他,虽算不上亲近,却也不曾有过亏待。
在他进宫后不久,皇伯父就命人收拾出了天章阁,将他安排进了天章阁读书。
所有人都告诉他,天章阁乃皇储读书之所。
教导他的每一位老师,都是朝中有名望的重臣。
在他对皇权还懵懵懂懂的时候,他就已经身处于皇权笼罩之下。
可是好景不长,在那位年轻得过分的皇伯母进京后,一切都开始变了。
父王和母妃相互指责埋怨,他在宫中的处境也变得无比尴尬。
这种尴尬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季衔山这位小堂弟出生。
面对这位小堂弟,季渊晚的心情十分复杂。在羡慕嫉妒之余,又难免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不是他的东西终究不是他的。
他有自己的亲生父母。
既然皇伯父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该回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身边去尽孝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他回到王府以后,偶然撞见母妃以泪洗面;
也许是外祖家的人时常与他说起朝中的境况;
也许是他偶尔碰到以前的夫子时,夫子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淡淡的惋惜和怜悯;
也许是曾经和他同进同出的伴读,开始与他保持起距离……
年幼不知事的小堂弟被众人簇拥着,如众星捧月,而他只能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这一幕。
为什么他不是皇伯父的亲生儿子呢?
那一刻,他心底里涌现出来的,竟是这样的念头。
但在事后,季渊晚又不免为这样的念头感到羞愧。
父王和母妃都待他极好,他怎么能这么想呢。尤其是母妃,为了他的事情与父王闹了很多不愉快,身体也大不如前。
季渊晚不想让母妃难过,也不想让母妃失望,他一直在努力孝顺母妃,也会好好习文习武,但他表现好了,母妃不仅没有高兴,反而看起来更难过了。
皇伯父驾崩当晚,母妃就说服了父王举兵谋反。
在父王待在书房给周嘉慕写信之时,母妃单独找到了他,与他说了谋反之事。
那一刻,他震惊茫然到不知所措。
母妃劝慰他:“你和小皇帝一样,都是高宗皇帝的亲孙子。论年龄,论才干,你都远比小皇帝要适合那个位置。”
“皇家从来不讲究什么兄友弟恭。所有的规矩都是假的,只有一个规矩是真的。那就是成王败寇。”
在母妃的劝诫下,他沉默了。
而沉默,也意味着默许。
串联朝臣的事情,有柳国公府那边出面为他奔走,但带兵杀入皇宫这件事情,他必须要亲自露面。
好在季渊晚不是一个人去,柳国公也会陪着他一起。
夜幕降临,风雨如晦。季渊晚换上量身打造的铠甲,一旁的柳国公也强撑病体,穿上尘封多年的铠甲。
屋外雨声渐大,一片沉默之中,柳诚提醒:“时辰到了。”
柳国公府位于内城,距离皇宫并不远。
这些天里京师处处戒严,巡逻的禁卫军明显变多了。不过在玄武卫统领柴承嗣的安排下,一路走来,柳国公他们没有遇到任何一支巡逻的队伍。
暴雨倾盆而下,沉闷的雨声不仅掩埋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也掩埋了兵甲撞击时发出的闷响。
天地间除了沉闷的黑暗,便是哀戚的素白。
在约定好的时间里,季渊晚和柳国公无惊无险地抵达应天门。
互相对过口号,紧闭的宫门缓缓洞开,在黑暗中宛若一只噬人的巨兽。
“世子,国公。”
柴承嗣带着一队亲卫,匆匆跑下来迎接他们。
双方成功汇合,柴承嗣留下一部分亲信看守应天门,他自己领着其余人马加入到柳国公的队伍里。
愈发壮大的队伍毫不停歇,直扑太和殿而去。
今夜的雨格外大,除了那些有职务在身的宫人内侍外,其他人在忙完一天的事情后,都早早回了屋子里休息,不会在各宫间随意走动。
再加上有柴承嗣在前面领路,他们也得以避开一些巡逻的队伍。
所以一直到队伍渐渐逼近太和殿,才有人发现他们的行踪,发出警示的哨声。
被发现是早晚的事情,在听到哨声以后,柳国公他们也不再刻意掩饰行踪,而是加快了步伐。
就在前方逐渐亮起,众人已经能隐约望见太和殿的翘角飞檐之时,一道悠扬而沉闷的钟声自太和殿内响起,向四方荡开。
这道钟声仿佛是一个信号。
在钟声响起的下一刻,前方有人高声喝道:“来人止步!”
漫天箭羽,伴随着那道厉喝,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
“小心,有埋伏!”
柴承嗣拔剑出鞘,挡在季渊晚和柳国公身前。
季渊晚神情紧绷,唇角也抿成了一条线。他右手按剑在侧,本就剧烈跳动着的心脏这一刻已经彻底失控。
周围的护卫们也是连忙举起手中的盾牌,将季渊晚他们牢牢护在中间。
面对这样的突发意外,柳国公面上并无惊色。他眼眸微微眯起,望向已经近在咫尺的太和殿。
紧闭着的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明亮烛火倾泻而出,一队甲胄齐全的禁卫军举着火把走了出来。
霍翎依旧是一身丧服,在禁卫军统领詹凌的陪同下缓步走出。
很快,柳国公脸上流露出一抹讶异之色。
因为在霍翎和詹凌之后,大殿内还走出了四人,分别是文盛安、陆杭、陈浩言和诚郡王。
这几人里,除了诚郡王不太熟悉外,柳国公与文盛安他们同朝为官几十年,即使隔了一段距离,柳国公还是轻易认出了他们。
按理来说,他们在结束了每日的吊唁后,就该赶在宫门落锁前离开皇宫。
偏偏在这夜半之际,他们出现在了太和殿里。
这一幕绝对不是巧合,而是霍太后有意留下他们。
霍太后会这么做,就说明她早就猜到了他会举兵杀入宫里。
想到这儿,柳国公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连同他的心一起沉入了谷底。
詹凌厉声道:“柴承嗣,柳国公,先帝待你们不薄,没想到你们竟是如此狼心狗肺。”
柴承嗣冷笑一声,不做应答。
季渊晚也下意识偏头看向柳国公:“曾外祖父,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虽然他才是这支叛军名义上的首领,但面对这种被包围的大场面,季渊晚就算做过再多的心理建设,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根本做不到镇定自若。
柳国公闭了闭眼,压制体内不断翻涌的气血,哑声道:“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们只能动手了。”
就算霍太后早有准备又如何?要他就这么束手就擒,他绝不甘心。
柳国公朝柴承嗣比了个手势,原本对峙的局面瞬间被打破,除了少数人还留在原地护卫季渊晚和柳国公,余下众人都向四周扑杀而过。
“弓箭手!”詹凌见状,立刻出声指挥。
追随柳国公而来的众人都知道他们犯的是谋逆大罪,所以这会儿面对疾驰的箭羽也毫不畏惧,举着盾牌,盯着漫天箭羽就杀了上去。
在这种悍不畏死的冲锋之下,双方的距离很快被抹平。
距离不再,弓箭手弃箭抽刀,与叛军展开近身厮杀。
“援军还有多久能到?”霍翎侧头问詹凌。
因为无法确定禁卫军里是否有端王和柳国公的人,在设计这请君入瓮之局时,詹凌只抽调了绝对可信的一批人手埋伏在太和殿周围。
这批人手不算少,又占了埋伏的先手,叛军想要反败为胜很困难。但在叛军悍不畏死的冲锋下,他们竟然顺利稳住了局面。
詹凌道:“算算时间,应该还有一刻钟。”
霍翎眉心微蹙。
她看得出来,柳国公只是在垂死挣扎,所以她并不担心自己会失败。但要是等到援军赶到,估计会死伤不少人。
“为我取弓箭来。”
詹凌还在怔愣之际,不远处的靖国公世子郑新觉已快步上前,呈上自己手里的弓箭。
霍翎接过弓箭,望着那被团团拱卫的季渊晚和柳国公。
郑新觉抱拳:“请娘娘允属下带一队人马,前去吸引柳国公和季世子的注意。”
就算霍翎箭术再高超,面对那层层防范,也很难射中柳国公和季渊晚。
必须有人去吸引火力,打乱布防,为她制造空当。
霍翎看了郑新觉一眼,微微颔首:“刀剑无眼,多加小心。”
得到霍翎应允,郑新觉立刻点齐一队人马。
霍翎搭箭上弦,静静凝望着几十米开外的季渊晚和柳国公。
郑新觉目标明确,动作极快,他手底下的人马没有和叛军纠缠,而是不断向季渊晚和柳国公逼近。
在这样的冲锋之下,季渊晚和柳国公身边的防守也开始变得散乱,不复先前那般严密。
一道闪电洞穿苍穹,自天际飞掠而下,将原本有些昏暗的宫殿照得透彻。
恰在此刻,季渊晚眼尖地扫见一点寒芒。
寒芒快如闪电,不断放大,瞬息而至,在闪电已经出现而雷声未起之际,径直穿透柳国公的脖颈。
下一刻,季渊晚眼前的刺目白光,已被飞溅而起的鲜红取而代之。
雷霆声中,他惊呼道:“曾外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