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和柳国公联手毒害先帝, 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世人可以知道的真相。
仔细打量了下霍翎的神色,丁景焕的胆子愈发壮了:“娘娘可是要直接派兵拿下端王府和柳国公府?”
霍翎沉吟片刻, 开口道:“不急。”
丁景焕提醒:“微臣听说端王和柳国公都称病在家, 没有进宫哭灵, 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
丁景焕的消息还是颇为灵通的。灵堂那边发生的事情,他也略有耳闻。
但他只知其一, 不知其二。
有了这份指向明确的罪证,的确可以直接派兵拿下端王府和柳国公府了。
这也正是霍翎一开始的打算。
她当时会急匆匆召丁景焕进宫, 又写信去燕西调兵, 是因为她担心景元帝的死是柳国公他们早有预谋的。
如果敌人早就算好了景元帝的死期, 那么她和安儿的处境将会变得十分被动和危险。
所以她才要快刀斩乱麻。
但经过她和端王的一番谈话,以及柳乔和柳国公表现出来的种种反应来看——
景元帝突然驾崩, 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意外。
没有人想到景元帝会在这个时候倒下。
她毫无防备,敌人却也准备得不够充分。
如今的她有大义名分在,又成功拿下了端王, 单凭柳国公一方的势力,还不被霍翎放在眼里。
真正需要着急的人已经不是她了。
霍翎看着丁景焕:“哀家要再等两日。”
丁景焕心中疑惑, 却没有再出声询问。他看得出来,太后娘娘成竹在胸,除了他这边,太后娘娘肯定还另有后招。
霍翎倒也没瞒着他:“那日在召你进宫之前, 哀家给燕西去了信。”
丁景焕先是一愣, 想到霍翎说要再等两日, 隐隐有些明白了:“可是燕羽军要到了?”
霍翎道:“不错。按照哀家的预估, 燕西那边若是一切顺利, 最迟后日晚上, 燕羽军就能抵达京郊。”
“若是一切顺利?”丁景焕微微蹙眉,“燕西那边会出什么意外吗?”
“周嘉慕是端王的人。”
丁景焕脸色微变:“娘娘这般太冒险了。”
“若我告诉你,端王在我手里呢?”
丁景焕又是一怔,在脑海里飞快捋了捋前因后果,满脸愕然:“那端王妃口口声声称端王生病不能进宫……其实是为了掩盖端王失踪的消息?”
霍翎并未透露自己已经处死了端王,只是应道:“不错。”
丁景焕想了想,问:“如果在娘娘去信调动燕羽军之时,端王也去信调动周嘉慕,那该怎么办?娘娘有没有想过,来的可能不是援军。”
“确实有这种可能。”霍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茶水,“燕羽军是骑兵,赶路所花的时间远少于其它军队。所以说燕羽军最迟后日晚上会抵达京郊。”
“换做周嘉慕麾下的军队,却要在路上多耽搁一两天的时间。”
“如果到了大后日清晨,我依旧没有收到燕羽军的消息,那就说明燕西已脱离我的掌控,周嘉慕在和我爹的对峙中占据了上风。”
清淡的茶香在殿内弥漫,杯中热气氤氲而上,朦胧了霍翎的脸庞。
她的声音说不上冷漠,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届时,我会趁着周嘉慕的军队没有抵达京师之前,派人围困端王府和柳国公府,当场射杀所有人。”
“等到所有人都死了,再派人带着端王的私印出城拦截周嘉慕。周嘉慕是聪明人,他就算再忠于端王,当得知端王和季渊晚已死的消息后,也绝不可能继续与我为敌。”
丁景焕心头一凛,为这番话语所透露出来的杀伐果决。
很多人都觉得景元帝驾崩以后,这位年轻太后和小皇帝会陷入一种尴尬又孤苦无助的境地。但是,太后竟是用这般雷霆手段,生生稳住了朝纲。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杀伐……
丁景焕脸庞之上骤然浮现出一抹异样神采,他垂下头,真心实意道:“娘娘算无遗策,微臣深感佩服。”
霍翎微微一笑。
在她看来,多等两日确实会存在一些风险。不过这点儿风险值得冒。
端王一系是以端王和柳国公为首,但在二人之下,还依附着许许多多的官员。
端王和柳国公敢行谋逆之举,他们手底下的一些人也绝对不安分。
靠着丁景焕调查出来的罪证,她只能铲除端王府和柳国公府,那些帮助端王和柳国公谋逆的官员却有可能隐藏下去,成为漏网之鱼。这些人要是不能一次性清理掉,终究会成为祸患。
她如今优势越来越大,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看看朝堂之下的水到底有多混。
当然,要是柳乔和柳国公能在这两日内就动手,那就更省事了。
在丁景焕退下之前,霍翎深深凝望了他一眼,又下了一道命令:“这些天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日,然后继续往下追查。”
丁景焕恭声应是。
他知道,这一回太后要的,是真相。
真正的真相。
等丁景焕离开以后,霍翎叫来一名内侍,让他去找陆杭。
陆杭这会儿正在清点登基大典要用的器物。
这些器物都是天子规制,寻常时候根本用不到,有一些可以用景元帝留下来的,有一些却必须现做。再加上霍翎催得紧,陆杭忙得是焦头烂额,恨不能将自己一分为二。
不过再忙,面对霍翎的传召,陆杭也不敢有丝毫耽搁。
“陆尚书,登基大典准备得如何了?”
陆杭露出一抹堪比苦笑的笑容,一边用袖子擦去额上的汗,一边回道:“娘娘放心,五日后一定能顺利举办登基大典。”
从陆杭口中得了保证,霍翎也没有多留陆杭。
她瞧了瞧外面的天色,起身去看季衔山。
季衔山正躺在榻上睡午觉,无墨亲自守在他的身边。
瞧见霍翎来了,无墨挪了挪身子,为霍翎让出位置。
霍翎摸了摸季衔山的小脸,动作很轻,但季衔山还是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母后。”季衔山揉了揉眼睛,“你忙完了吗。”
动作之间,他身上的被子也滑落下去。
霍翎帮他拉好被子,轻声道:“忙完了。”
季衔山眼睛一亮,抓着霍翎的手不放:“真的吗。”
无墨趁机提议道:“娘娘忙完了,不如留在屋里陪陛下睡会儿。”
霍翎看了看季衔山期待的小模样,脱鞋上床,躺到季衔山身边。
季衔山一下子就不困了,他翻了翻小身子,趴在霍翎肩头,软乎乎的声音钻入霍翎的耳朵:“母后,你最近这么忙,是不是有人在欺负你啊?”
“嗯?”霍翎诧异,“为什么这么说?”
季衔山咬了咬手指头:“他们说,父皇不在了以后,十三叔就不听话了。”
霍翎连忙拉开他的手,用帕子擦掉他手指上的口水。也不知道这个坏习惯是怎么形成的。
“还有十三婶,那天她看我的眼神好凶好凶。”
“她吓到你了?”
季衔山摇头:“安儿不怕。”
他凑过去亲了亲霍翎的脸颊,糊了霍翎一脸口水:“母后也不要怕哦,安儿会保护你的。”
霍翎捏了捏季衔山的脸颊:“这么厉害?那你说说,你要怎么保护我?”
季衔山用自己的小脑瓜子想了想:“父皇是陛下,我也是陛下。”
他想了好久好久,实在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只好耍赖般钻进霍翎怀里:“就像父皇一样啊。”
霍翎轻轻拍了拍季衔山的头,没再逗他:“好了,别闹了,再睡会儿吧。”
季衔山乖乖趴着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凑到双眸紧闭的霍翎面前,用气音问:“母后,你睡着了吗?”
霍翎没睁眼,也没回答。
小孩子闹腾,要是回应了他,他又要拉着她没完没了说话。
季衔山等了好一会儿,又重新趴回去,嘟囔一句:“母后,我好想父皇啊。”
霍翎轻轻睁开了眼睛。
先帝是她此生遇见过的,最慷慨也最宽容之人。
易地而处,她永远也做不到先帝的慷慨与宽容。
在先帝离开人世前,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和安儿。
他担心主少国疑,也担心没有他护着,她和安儿会受欺负。
权力这种东西当真奇怪。
先帝还在世时,他手中的权势是如此稳固强势。在他的统御之下,那些人有再多的小心思,都只能乖乖听命,表示顺从。
但先帝才离开不到半月,那些人就已经按捺不住跳出来了。
霍翎陪着季衔山躺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怀中的孩子彻底清醒过来,霍翎才拉着他起床梳洗。
梳洗好后,霍翎将季衔山交给无墨:“要好好听无墨姑姑的话,知道吗?”
季衔山嘴巴微扁,面上流露出一抹委屈与依恋,却还是乖乖点头,抽了抽鼻子道:“知道了。”
无墨牵着季衔山离开,季衔山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霍翎。
霍翎心下轻叹。
不管安儿表现得有多听话懂事,也还是个不满三岁的孩子,遭逢大变,心中不安,其实更需要她陪在他身边好好安抚。
不过……
应该也快了。
登基大典还有五日,五日之内,一切必会见分晓。
***
京中这场秋雨,一下就是数日未曾停歇。
城中不少地方都出现了积水,马车碾过青石地板时,飞溅起无数泥水。好在街上行人不多,倒是免了被泥水溅到衣服的尴尬。
郡君府里,刘管家站在后院,清点完今天采买来的物资,满意地点点头。
他正要命人将这些物资搬进仓库,守在侧门的门房匆匆赶了过来,在刘管家耳边说了两句话。
刘管家神情微变,快步跟着门房去了侧门旁边的耳房。
耳房里,一个身穿黑衣、头戴斗笠的少年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刘管家看清少年隐在斗笠之下的容貌,挥退门房,关上门后,躬身一礼。
“国舅爷。”
霍泽神情紧绷,对刘管家道:“速速带我进宫。”
半个时辰后,霍翎见到了风尘仆仆,浑身湿了大半的霍泽。
在看到霍泽的那一刻,霍翎知道,自己的布局成功了。
霍泽立在殿下,抱拳行礼:“燕羽军霍泽,代燕羽军三万将士,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