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翎年少之时, 从霍世鸣口中听到最多的,是“回京师”。
排在“回京师”之后的,是收复燕云十六州。
霍家与燕云十六州的渊源, 可以追溯到前朝时期。很长一段时间里, 霍家祖祖辈辈都驻守在那里浴血奋战。
“回京师”算是从她祖父开始,霍家三代人的执念;收复燕云十六州,却是霍家数代人的执念。
当然, 现在就说什么收复故土,太不切实际了。先帝北伐的时候, 手里好歹还有两支骑兵可用呢。
“朕还以为只有各部衙门盯着这笔横财,没想到连你也盯上了。”
听到景元帝这话,霍翎顿时乐了:“臣妾原本还觉得周尚书来得太急太快,现在才知道, 周尚书是老成持重, 有先见之明啊。”
要钱不积极, 态度有问题。
有练骑兵这件事情吊在前面, 等明天各衙门的人进宫哭穷时,景元帝肯定不会再轻易松这个口了。
果然,第二天上午, 各衙门长官早早来到了宫门外, 为谁先进宫面圣吵破了头。
这个说我先来的,那个说我昨天就往宫里递了折子,还有一个说我要做的事情关乎社稷,十万火急。
消息传到景元帝那里, 景元帝表示, 也别一个个进来了, 都一起过来御书房吧。
众臣面面相觑, 都不清楚陛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怀着期待、忐忑、激动的复杂心情,众臣挽起袖子,清个嗓子,挺直腰杆,做足了打嘴仗的姿态。
工部尚书都能要到三十万两,他们能被那老东西比下去?
好吧,工部尚书动作太快,提前两个月就和陛下打好招呼什么的,实在是太卑鄙、太无耻了。
他们比不过工部尚书,还争不过身边这帮老家伙?
进去通传的内侍很快出来,将众人迎进了御书房。
众人站定一看,皇后娘娘居然也在,微愣过后,纷纷行礼。
这还是第一次,各衙门长官都在的情况下,霍翎出现在御书房里。
霍翎微微一笑,神态自若,示意众人免礼。
景元帝也让众人坐下:“诸位爱卿的来意,朕已经知晓了。”
一听这话,众人也顾不上霍翎了,将饱含期待的视线投向景元帝,盼望着景元帝点名让他们发言。
有些个比较激动的,手已经伸进袖子里,准备把连夜写好的折子掏出来。
景元帝扫视众人一圈,最后却是将目光定格在霍翎身上。
“关于这笔钱的用途,皇后也给朕出了个主意,诸位不妨先听听皇后的主意,再议其它。”
众人一惊,万万没想到事到临头会杀出个皇后娘娘。
霍翎也不含糊,将训练骑兵之事说了一遍。
柳国公这回进宫,原本是打算找景元帝商量一下研制新式弓|弩的事情,听到霍翎的话后,实在没忍住,抬头看了眼霍翎。
各部门长官一窝蜂涌进皇宫里,确实是因为衙门内部有许多需要用到钱的地方。
但这些都不是急用的。
真要有急用、大用,国库的钱再紧张,户部都会想办法把这笔钱拨下去,景元帝也不会置之不理。
所以各衙门长官这回进宫哭穷,主要是来碰碰运气的。
万一哭着哭着,就像工部一样哭到了呢。
相比之下,霍皇后提出的这个建议,实在是太有用、太高明了。
景元帝等了一会儿,见众人都不吭声:“看来众位爱卿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确实是不错。
不错到,众人都没好意思把袖中的折子掏出来。
但景元帝也没打算让众人就这么灰溜溜离开。
他主动开口,让众人留下了折子。
霍翎看着面前摞起的那沓折子,感慨道:“陛下真是好性子。”
景元帝笑着摇摇头:“也不好让他们就这么无功而返。既然他们连夜准备了折子,看看也无妨。”
想要练出一支能征善战的精锐骑兵,势必要砸下重金,国库那两百多万两都未必足够用。
但练兵这种事情,是一项长期投入。
这两百多万两不可能一下子都砸进去,先期花个几十万两就差不多了。
要是各部门真能拿出什么有益国计民生的举措,国库自然也是可以拨出银子的。
霍翎道:“您还要处理其它公文,再加上这堆折子,得看到什么时候去。”
“算了,各衙门应该也不急,您有空的时候再慢慢看这堆折子。臣妾也不打扰您了……”
霍翎正要起身告辞,却被景元帝拉住了。
“不急着走。”
“朕一个人忙活,今天肯定没办法忙完。”
“阿翎心疼朕的话,就留下来帮朕看看这堆折子吧。若有觉得好的,再单独挑出来给朕看一眼就是。”
霍翎身形一顿,从两人交握着的手掌,看到景元帝的眼睛。
以往景元帝瞧见一些特别的折子时,也会随手递给她,询问她的意见。
但她的意见对他来说,只是一种参考。
真正在拿主意的人还是景元帝。
如今景元帝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说,她若是觉得折子里的提议不好,可以直接丢到一旁,只留那些她觉得好的给他过目。
“要是让那些大臣知道此事,肯定会说这不合规矩。”
景元帝又将昨天的玩笑话重复了一遍:“那朕就告诉他们,这笔钱该怎么用,朕得和皇后好好商量商量。”
“这些折子又不涉及军国大事,他们要是觉得不合规矩,不愿意让皇后看到折子,就过来将折子领回去,银子也别想要了。”
“朕看他们还有闲功夫顾忌这个顾忌那个,想必是不急着用这笔钱的,正好将这笔钱留给更急用的人。”
他的妻子能想出训练骑兵这样的好主意,将这堆折子进行分门别类,当然也难不住她。
她能做好,他又何必拘泥于世俗之见,将所有事情都一味揽在自己身上。
如果折子涉及到军国大事倒也罢了,现在各衙门递上来的这沓折子,主要是各衙门内部想要做的一些事情。
他在这方面稍稍偷个闲不好吗。
霍翎眼眸一弯,也没有再推辞,抱着这一摞折子去了另一张桌案。
她一本接着一本折子翻看过去。
看完后觉得不错的放在右手边,可做可不做的放在左手边。
通过这些折子,霍翎也算是对各部门的职权有了更深的了解。
比如说工部想要重新规划一下城北的地下排水渠道;
兵部想要多批一笔钱去研发新型弓|弩;
京兆府想要重新修葺一下牢房,再多添置几套刑具;
国子监想要修建一座贤人堂,将历代先贤的画像挂在贤人堂里,供监生瞻仰……
景元帝在批复公文的间隙,不时抬眼看看霍翎。
霍翎从折子后抬起头来,将他抓了个正着:“陛下在看什么?”
景元帝放下朱笔:“第一次和你这样面对面坐着翻看折子,觉得很新鲜。”
霍翎将手中看完的折子放到左边。
她已经连着看了八本折子,但只有两本折子被她放到了右边。
景元帝觉得这一幕新鲜,她却有些忐忑:“陛下要不要来检查一下?”
景元帝问:“是有什么拿不定的地方吗?”
霍翎指着左边那一摞折子:“放在这里的折子,都是被臣妾否决掉的。但里面有一些提议,还是颇有可取之处。”
“那你为何要将它们否决掉?”
霍翎将自己筛选的思路告诉景元帝:“国库那笔钱说少不少,说多不多,总要有所取舍,把它花在更急需、更有用的地方上。”
景元帝明白了:“你是怕自己取舍之时出了差错。”
霍翎点头应是。
景元帝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道:“你继续看吧,朕相信你的决断。”
霍翎看他确实不打算插手,稳了稳自己的心神,拿起一本新的折子。
这本折子里,同样有不错的提议,但犹豫片刻,霍翎还是将它放到了左边。
类似的取舍,霍翎做了好几次。
直到看完最后一本折子,霍翎终于长舒口气,抬起头来,才发现对面的景元帝早已批复完了公文,正拿着一本闲书随意翻看着。
“陛下。”
景元帝抬头:“都忙完了?”
霍翎点头:“您是什么时候忙完的?”
景元帝道:“有小半个时辰了,看你还在忙,就没打扰你。”
霍翎起身,将她挑出来的三本折子都递给景元帝:“您看看如何。”
景元帝一一看过:“都不错,回头朕让他们做一份更细致的计划。”
这些折子大都是朝臣连夜赶出来的,内容虽细致,但涉及到相关预算,他们也只是给出了一个大概的数目。
更具体的账目,当然是等景元帝同意了他们的提议,他们再派下属去做。
不过这大概的数目加在一起,也有一百万两了。
再加上批给工部尚书的三十万两,以及留出来给骑兵的银子,这两百五十万两就算是花得差不多了。
从头到尾,景元帝都没有再看过一眼那摞被霍翎否决掉的折子,只是让李满收走它们。
霍翎看着李满远去的身影,又看着那三本被景元帝妥善放好的折子,心底涌现出一种奇妙的滋味。
给人出主意和自己拿主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给人出主意,最终是否采纳,全看对方的心意。
自己拿主意,相应的后果也要自己承担。
所以她在翻看这些折子时,往往是斟酌了再斟酌,生怕自己错过什么好的提议,又担心自己选的提议不够好,白白浪费了朝廷的一大笔银子。
在这样的紧张和忐忑中,她花了大半天的功夫,才堪堪将折子挑选完毕。
可是,相比起给人出主意,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她更享受今天这种紧张、忐忑的心情。
更准确地说,她享受的不是这种心情,而是决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