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年,忙年,不忙得一塌糊涂怎么能算是过年呢? 桂卿记得小时候最盼望的事就是过年了,因为可以跟着大人忙里忙外地跑个不亦乐乎,而且一点也不觉得累,就像个小憨子。 俗话说妮子要花,小子要炮,老头要个新毡帽。过年就意味着会有很多好吃的东西了,能有新衣服穿了,能买很多鞭炮、摔炮、拉炮、火柴炮玩了,还能跟着大人走走亲戚了。这亲戚一般也不会白走的,每次的收获好像都不小,还能顺便跟着吃顿好饭。所以他小时候还是很乐意坐在洋车子后座上跟着大人去走亲戚的,全然不顾天气寒冷会让他冻手冻脚。当然,这手和脚冻起来还是很难受的,这大约是过年时最不愉快的事情了,但即便如此仍然挡不住小孩过年的热情。 盼着过年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对拜年的向往,因为拜年的时候也是小孩子们一次大丰收的机会。近门的婶子大娘和叔叔大爷等长辈们除了往他和弟弟的口袋里使劲地塞糖块、瓜子和水果之外,通常还会给一些压岁钱。尽管除了吃头之外每年辛苦“挣”来的钱都会如数交给大人,不过他还是感觉很开心的,因为那些压岁钱毕竟还是暖过了他的手的,况且那些吃头都是实实在在地被吃进了他的肚子里。每当人家从供桌上的果品里面掰下一根半生不熟的香蕉塞给他的时候,他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因为那是他最爱吃的一种水果。尽管后来他不再爱吃它了,但是那种爱吃的记忆是怎么也抹不掉的。 那时候的拜年对于他来说也更像是一次新奇的旅游,因为差不多村子里每家每户都要去拜一拜,而家家户户的情况又都不一样,所以平时看不到的景况借拜年之机都可以大致地了解一下。无论家境穷富好孬,不管关系远近生熟,他跟着大人兴奋地游走在每家每户灯火辉煌的堂屋之间,在虔诚地磕下几个响头之后,那种温暖而又神圣的感觉很是让他留恋不舍,并在过年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还不能忘怀。 忙年,忙年,对小孩来说就是忙着吃和玩。 只要每回期末能考个好成绩,在寒假里撒开脚丫子痛痛快快地玩一番还是很惬意的。就是小伙伴当中一些考试没考好的在扭扭捏捏象征性地难过一两天之后,照样不耽误开开心心地过大年。在年前年后的一段时间里小孩子一些稍微过分点的要求大人通常也会同意。为了能借功邀宠并让大人高兴,也为了让自己玩得没有后顾之忧,他通常都会好好地念书,认真地考试,每年都会把三好学生之类的奖状拿回家。过一个好年的强烈想法在潜伏了近一年之久后,都会随着年的日益临近而不可遏制地表现出来,顺便带好了他的学习,虽然他并不怎样热爱学习。 这年的作用真是不容小觑,它就是一头法力强大的怪兽。 对于大人来说这个年还是要好好地筹划一番的,一通喜滋滋的忙乱自然是免不了的。家人的衣服要添置,该送的节礼要送到,特别是像姑奶奶和姨奶奶这些老亲是一定要走到的,这都是多年的老传统了。另外,吃的喝的东西要备足,上供的东西更是不能马虎,包括请香、请天老爷和请灶老爷等。同时,屋里和院子里的卫生要打扫好,猪圈、驴棚和兔窝等更要清理干净,全家人都要理个发洗个澡等。当然,桂卿和弟弟两人还要准备为自己家和附近的几家的邻居写春联,这也是他们每次过年之前都义不容辞的责任…… 单就吃的东西来说需要干的活还真不少呢,比如淘麦打面、打糊子烙煎饼、叠糖、发面蒸馍馍、炸丸子、酥果子、炒花生、剁馅子等。这些东西都是能长时间搁置不怕坏掉的,所以大家基本上都会准备这些东西过年,家里来个人来个客了也好招待,省得再去现买菜了。 青云县农村的日常饭食自然少不了煎饼,过年前也要好好地烙一大筐子煎饼才让人心里感觉踏实。因为腊月里烙煎饼的人家太多,所以打糊子必须得半夜里起来去排队才不会耽误天明起来烙煎饼。麦子里如果按一定比例加一些豆子、小米、地瓜干和高粱等杂粮,打出来的糊子既又不粘鏊子,让心灵手巧的妇女们烙起来特别顺手,而且烙出来的煎饼也更加香酥可口有嚼头。 煎饼的独特滋味,值得青云人一生去回味。 烙过年吃的煎饼通常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是个很累人的活。每年这个时候春英都要一边摊煎饼一边烧鏊子,起早贪黑、烟熏火燎的很不容易。每次家里烙煎饼,桂卿最高兴的就是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娘都会摊一卷大大的菜煎饼。那是真正的菜煎饼,虽然看起来很大很厚,但实际上却很好咬,而且一般都会放很多的青菜和鸡蛋,远不是后来大街小巷卖的那种小巧别致的菜煎饼所能比的。一卷菜煎饼一家人当时是根本吃不了的,所以还可以留着当晚饭或者送给邻居们吃。 他最喜欢吃的是煎饼的两头,菜不多,又酥又薄。 通常,等母亲非常隆重地烙完煎饼的时候父亲就开始着手叠糖的事了。在叠糖前半个月左右父亲会把适量的大麦放到一个大的白瓷碗里并浇上适量的水,然后再蒙上一层用孝帽子拆成的白布放到火炉子跟前,让它借着炉火的烘烤自然地发芽。看着那嫩绿嫩绿的大麦苗一天天地长高,他的心情也跟着一天天地美起来,仿佛闻到了那幽幽的麦芽糖香。叠糖前一个星期左右需要把芋头从芋头窖里拿出来醒上几天,然后洗净切成片放到大铁锅里煮烂,再把捣碎的大麦苗子加到芋头浆糊中一起放到白布口袋中,随后需要用力地把其中的糖水挤出来。最后,把这种看起来比较浑浊的糖水放到铁锅中熬制成糖稀,等到叠糖的时候好用。 熬糖稀的时候满院子闻起来香气扑鼻的,引得家里的鸡都围着屋门口即使不下蛋也要咯咯地叫着,还歪着脖子斜着一对小眼一个劲地东看西看,任人赶也赶不走,撵也撵不离。猪圈里的猪通常也会跟着兴奋不已,两个前蹄子趴在短墙上眼巴眼望地看着堂屋,哼哼唧唧的,口水流个不停,主人打它它也不理,骂它它也不听。 盼望着,盼望着,真正叠糖的时候终于来了,这下桂卿终于可以大饱眼福和口福了。可是每次这个时候村里通常都会不识趣地放一场非常好看的电影,也许是大人们怕小孩子们在叠糖的时候捣乱吧,所以才故意在放电影的时候悄悄地制作传统美食的。 在看美食制作和看电影之间他和弟弟往往还是选择了看电影,而姐姐桂芹则更愿意留在家里帮助大人干点活。但是在看电影的时候他们哥俩心里又无时无刻不在挂心着家里叠糖的事,所以那些电影也就仿佛带着无穷无尽的麦芽糖香味了。在电影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哥俩都两脚生风地立马杀回家里赶快去吃叠好的糖,至于电影完整的结尾只能等着第二天去问小伙伴们了,那也许要拿着一块叠好的糖才能换回来。 当然,在叠糖的当天必须要把大米花炸好。把洁白的大米花放入熬热的糖稀中搅拌均匀,然后再放到桌子上进行压制,压匀之后再均匀地切成小块,香甜无比的让人唇齿留香的叠糖就做好了。炸爆米花的老曹是本村的,一到放电影的时候他就会出来炸爆米花,而叠糖又必须要用最新鲜的大米花,所以每次叠糖的时候就铁定会碰上演电影。 蒸馍馍一般都是在年二十七这天进行,因为村里自古就有“七蒸八不蒸”之说,“八”音同“扒”,如果二十八蒸馍馍的话一年的日子都会扒扒叉叉的很不顺利。如果二十七这天的馍馍蒸得又大又白、又松又软的话,那就说明这一年都会过得比较“发”,一家人都会显得特别高兴。迷信的东西就是有一种神奇的魅力,不然也就不是迷信了。 到炸丸子、酥果子的时候一般都是在年二十八二十九了,此时已经到年根了。炸丸子的那个滚烫的油锅看着就有些怕人,桂卿一般都会躲得远远的,而弟弟桂明则喜欢围着锅台转着玩,喜欢看着沸腾的油花起起落落。此时,母亲一般都会多次告诫他们炸丸子的时候不要靠近,因为这个时候最怕人说“诳话”了。据说有一家人在过年炸丸子的时候,一个不惹人喜的邻居快嘴说了句“怎么还没炸完”,结果那一锅油竟然也没炸多少丸子很快就用完了,让这家人很是恼火。 至于熟花生这种美食桂卿家好像从来都没炒过,都是亲戚家炒好送给他家一些,而且多是在给他们送节礼的时候回送的。 而等到开始动刀剁馅子包包子的时候,那个万众景仰和期盼的年就真的快来到了。家家户户此起彼伏的剁馅子的声音把年味推向了最浓的节点。剁馅子要轮换着来,一个人剁时间长了胳膊手都会累得不撑。一般情况下馅子分素馅和荤馅两种,再早的时候一般家庭都是吃素馅的居多,因为据说吃荤馅的饺子会使家里的牲畜不兴旺,容易得病死掉。不过,现在知道和在乎这些说法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家还是爱吃什么馅就包什么馅的居多,很多旧习惯就是这么一点点改变的。 桂卿记得母亲曾说过一句话,谁要想多吃饭谁就得多干活。因为他想多吃包子,尤其喜欢吃芹菜肉馅的,所以那个馅子他自然也没少跟着剁。他比较喜欢剁馅子,这个活非常简单,根本就不用动脑子,比较符合他的性格。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天。 年三十晚上全村所有的人家里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热闹景象,上供、包包子、喝年酒、吃年饭、看春晚、放炮仗等,大家都在神秘而安详的年夜里紧紧地围坐在一起,漫无目的地说着这一年来的家长里短和人情世事,憧憬着来年风调雨顺和五谷丰登,期盼着大人小孩都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所有人都能有忙头,有奔头…… “真想再跟着大人忙一把小时候那样的年啊,可惜时光不能倒流,爹娘也一年老似一年了……”桂卿一边幸福地回忆着小时候过年时的各种温馨景象,一边心酸地想着虽然日渐年老体衰却依然还在挣命劳力地干活的爹娘。由爹娘身上他又想到了年迈慈祥的奶奶,于是就决定马上再去奶奶家看看,尽管平时只要有空他就过去。 进了奶奶家那干净整洁的小院子,他顿时觉得心情异常的舒坦平顺。在和奶奶打过招呼,简单地问了问她的身体情况之后,他就围着香台前面的那棵大石榴树欣赏了起来。这棵大石榴树还是好多年以前村里统一发放的优良品种,由于管理得当因此长得特别茂盛,每年秋天都能结很多又大又甜的石榴。因为管理这棵石榴树的任务从来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所以他对这棵石榴树的感情很深,每次来奶奶家都会围着它看上半天。他每次来都觉得这棵石榴树会长久地活下去,永远都不会死。石榴树怎么会死呢?它年年都会发出新芽,长出新枝,结出新果。 “你又歇星期了?”老妈妈一边不紧不慢地做着针线活,一边随口问道。她当然是极为慈祥的,因为天下的老妈妈都应该是慈祥的。 “是的,俺奶。”他回过头来甜甜地答应道,然后又问,“你又忙什么的?这又是给谁做的虎头鞋?一针一线的,你也不嫌麻烦。” “给小芹的小孩做的。”老妈妈答道,头也不抬。 “俺姐?”他满脸狐疑地问道,好像是听错了,“俺奶,她现在不是还没有小孩吗?你忙活得这么早干什么?” “她这没小孩,还能老是没有吗?”老妈妈非常开心地笑着回道,似乎已然听惯了这种可笑的问话,“我先提前给小孩准备着,我怕单等有了小孩再做的话,那样就忙不过来了,干这个活不能急躁,得有耐心烦才行,得慢慢地干。” “俺奶,你的眼还怪好唻,到现在一点都不花。”他开心地笑道,他是指奶奶的那只好眼说的,当然也怀念另一只不好的眼。 “俺那个时候的人啊,”老妈妈又开始絮叨了,这是她心情好的主要标志之一,“虽说天天吃糠咽菜的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不过呢,个个有年纪的人眼都好使,耳朵聋的人也不多。你看看现在的小孩子,都是看电视看的,都把眼给看毁了,有不少人年纪不大就戴着眼镜呢。” “就是呀,你看看咱庄上那么多的老年人,”他顺口回道,觉得颇有同感,“虽说一个个的都满头白发了,也都□□老十了,可是身体都还那么结实,不管是在外边放牛放羊或者到上山去砍柴割草,还是在家里看孩子做饭做针线活什么的,一样都不耽误。所以说,俺奶,我看还是咱庄上的风脉好啊!” “我觉得你活个一百岁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他又带口道。 “哎呦,俺孙子就是会说,”老妈妈咧开干瘪的嘴唇天真地笑了,然后又叹了口气道,“不过呢,恁奶我可不想活那么大年纪啊!” “你不知道,”她随后就解释了一下原因,“老年人活得太长了对后边的年轻人不好,人家都说这样会把小辈的寿仙给占了。我可不想当个老不死的,整天惹人烦,自己还觉不着。” “俺奶,你怎么还信这个啊?”他嬉笑着反驳道,当然也是出于一片好心,“这都是骗人的说法,别管怎么说还是多活几年好啊!恁老人家要是真能长命百岁,那也是俺这些小辈人的福分啊。” “你说得也在理,”老妈妈点点头同意道,然后又看着手里正在缝制的虎头鞋,“我记得明天就要打春了,这要搁以前啊,我都得给你们缝个老公鸡挂胳膊上,现在你们大了,都用不着喽。” “嘿嘿,俺奶缝的公鸡最好看了。”他讨好道。 老妈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得并不明显。 “哎,对了,今年过年小芹还家来吧?”老妈妈又问。 “肯定得来呀,”他欢快地答道,仿佛已经看见了姐姐和姐夫充满活力的身影,“今年是头一年,新亲是要看亲的,你忘了吗?” “我哪能忘呀。”老妈妈笑道,其实是在说谎。 “俺姐和我姐夫不光来,而且还得挨家挨户地送大礼呢。”他欢快地说道,好像那些大礼是他送的。 “噢,对,我忘了这茬了。”老妈妈又笑了。 “你看,你看,”他开玩笑道,“我才夸完你耳不聋眼不花的,现在你又开始犯糊涂了,你就坐家里等着收节礼吧。” “唉,人年纪大了,脑子就是好忘事,”老妈妈身穿素雅干净的藏青色的棉衣棉裤,迎着头晌午暖洋洋的太阳光温和地感叹着,同时又像才想起来很大的一件事一般十分关切地问道,“还有恁弟弟,小明呢,这回他还家来吧?” “应该会来吧——”他迟疑着回道。 他并不确定桂明今年春节是否回家,因为桂明一向都很忙的,桂明和他不一样,他天生就是个不求上进的混日子过的人,而桂明天生就是个一心要干一番大事业的人,他们两个跑的是两条道,走的是两条路,颇有点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虽然这是完全不应该的,但是他对于改变这种状况却始终都是无能为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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