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瑾明显感觉到近来莫璟之的态度好了不少。 他开始主动打理起后宫的事宜,还时不时地派人向她汇报,请示她的意见。 虽然他对待她的方式更像是在面对上峰,但萧怀瑾自己也非常喜欢这种状态,本来这宫中于她就和职场没什么区别,不如说,莫璟之这行事方法正合她意。 她满意地听未央宫的宫人禀完各项事宜,正欲趁着休沐日去逛御花园放松一番,品一品皇家庭院的缤纷春色,就见高渊小步凑过来,告诉她贤妃那边请她过去赏花。 萧怀瑾眉头一扬,弯了眼睛。 可算是让她给等到了,赵佚还真沉得住气。 萧怀瑾马不停蹄地赶往清凉殿,笑容满面地弯腰将跪地行礼的赵佚扶起。 “阿佚可等久了。” 赵佚摇头起身,“陛下如此赏脸,臣受宠若惊还来不及。” “可阿佚却是叫朕好等。”不声不响这么些天才想起她,恐怕他自己已经做了不少准备。 萧怀瑾笑得眯起眼睛,握着他的手进屋。 清凉殿院中除了翠竹,还有两株长势极好的海棠,他们二人在窗边罗汉榻落座,一抬首便能瞧见满树的绯色被春风轻轻摇着,拂落点点花片,落至窗边,像一只只停住的蝶。 真真是好景致。萧怀瑾不由驻目欣赏。 今日是赵佚请她来,她不打算做先开口的那一个。 “陛下方才说,臣让您久等了?”赵佚也不负她所望,试图将她的注意力从海棠上拉回来,“若是臣一直不请您,陛下难道会一直等下去吗?” 萧怀瑾还是没有看他,“怎么会,山不来就我,我便就山,大不了多来清凉殿讨几杯茶喝便是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云淡风轻,赵佚被逗笑,却又听她说:“只不过,阿佚让朕等了这么久,总不能是白等吧?” 赵佚顿了顿,笑意愈深。 “陛下上次说,臣想要的,您都可以给?” “是。”萧怀瑾回答得毫不犹豫,她侧过头与他对视,“只要是朕能给得起的东西。” “陛下不会是在和臣玩文字游戏吧?” 萧怀瑾笑他谨慎,“你也可以直说你想要什么,凡是朕能允的,现下就可答应你。” 赵佚目光在她和侯在不远处的高渊等宫人身上辗转一圈,没有言语。 知他顾虑,萧怀瑾干脆换了个话题。 她将茶盏端至唇边,“你宫里这海棠开的真不错,就是不知比起宫外的如何。” 赵佚眉心微动。 咽下一口清苦的茶,她似憧憬又似惋惜道:“朕在这宫中待得太久了,能看到的花的都是他们特意为朕打理好的,你与朕说说,宫外的花比这宫内的如何?” “宫外的花不比宫内的娇贵可人。”他揣度着她的意思,顺着接下去,“但胜在野蛮生长,自由自在,也自成一方风景,别有一番趣味。” “听起来像是朕喜欢的。”她说的慢慢悠悠,意有所指。 赵佚嘴角的笑带着微不可查的冷淡,“陛下喜欢,便会有人想尽办法为您弄进宫里来。” 萧怀瑾不认可,“宫外的花就该生在宫外,强行移进来,反倒不美。” 她伸手从支起的纱窗外捻起一朵躺在橱边的落花,拿在手里,轻轻旋着。 “就譬如你这园中的海棠,纵使开的再烂漫,出了清凉殿就看不到了,可惜可叹,倒像是被困在此处了。” 他的目光也被她指间的花引去,不由自主地追着她手上的花朵移动,“陛下若怜惜,让人迁走便是,不过您一句话的事情。” 萧怀瑾把玩海棠花的手蓦地停住,她抬眼看他,“所以朕不是正在问阿佚的意思吗?是朕说得太委婉了?” “这是清凉殿的花,该去哪里,全由你来决定。”她语调里竟是毫不掩饰的宠溺,勾着他的心。 “朕都允你。” “臣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赵佚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想要从中看出更多端倪,“陛下当真愿意如此纵容臣?臣何德何能,能得陛下如此厚爱。” 萧怀瑾却答非所问,“朕极为不喜赵家。” “他赵相才是臣,整日里却恨不得拿鼻孔看朕,好像朕欠了他钱一般。明明仗着过去功绩占据宰相之位,连朕的皇权也一并揽入怀中的是他。” 她数落起赵长文来毫不留情,毫无顾忌,反正这话她当着赵长文的面也是一样说。 “若有一天赵家破败了,朕只怕要高兴得放礼炮。” 她忽的话头一转,原本阴阳怪气的语气也霎时柔和下来,“但你是例外,一来你我毕竟有一份青梅竹马的情分在,二来朕素来爱才,阿佚才高八斗,朕自然不忍明珠蒙尘。” “陛下的宠爱是有条件的。” 她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在告诉他,她愿意“宠”他,但这份包容与赵家是相悖的。 她在让他做选择。 她反问回去,“那阿佚是无条件爱朕吗?” 或者说,他们俩现在不就是在谈条件吗? 萧怀瑾对赵佚愿意与自己合作的把握比对高渊还大。 无他,单纯是因为赵佚的利益与赵长文的相互矛盾。赵长文肯亲手把他送进宫,当然是对他有所要求,不可能让他再有机会出宫。赵佚若觉得怀才不遇,觉得这深宫葬送了他的人生,他就已经站在了赵长文的对立面。 凭他一人之力想要逃出去是不可能的,他必须依靠别人的帮助。江家、莫家当然也是一种选择,但他们能信得过彼此?赵佚不过是二十岁的青年,在她面前还能装装腔摆摆谱,在江焘和莫归鸿面前,他自己也没底。 除了她,他还能靠谁? 故而萧怀瑾始终气定神闲。 赵佚凝望着她的眼眸,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句。 “陛下,您惯会花言巧语,可别今日答应臣将院中的海棠迁出去,明日旁人劝阻两句,就作罢了。” 萧怀瑾懂了,这是嫌她没本事呢。 也对,她这皇帝现在就一空架子,一点能耐也无,怎么可能一张嘴要拉人入伙,对方就高高兴兴地答应。 她撇下视线,看着手心里的海棠,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一把将其握住。 萧怀瑾抬头看他,暗色瞳仁里闪着精光,朝他勾了勾手指。 赵佚不解却又好奇地凑过去,二人隔着一张矮桌耳语。 萧怀瑾以手侧掩唇,只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赵佚听了脸色骤变,反观萧怀瑾照旧是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甚至还故意似的对他露出些得意来。他望着她揣着狡黠笑意的眼,竟一点探不出虚实。 须臾,他再次开口的声音有些不稳。“陛下莫不是在唬臣。” “君无戏言。”萧怀瑾表现得极为坦荡,“不信?你自己想办法问问便知真假。” 赵佚突然举棋不定。 他不全然相信萧怀瑾,可如果萧怀瑾刚才说的是假的……这个玩笑对她不仅没有一点好处,一旦他透露给旁人,必然会给她带来麻烦。 “阿佚,咱们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看着。”萧怀瑾贴心地温声抚慰他,眉间是势在必得的自信。 赵佚分不清这份自信到底是对什么,也不知道她一个无实权实势的傀儡从哪里来得这份自信。 她伸出握住的那只手,递到赵佚面前,赵佚下意识地将手掌垫在下面,萧怀瑾摊开手,那朵海棠便轻柔柔地坠入他掌中。 “你若是想将海棠移走,想好了再来见朕。” 萧怀瑾深谙钓鱼之道,需松紧有度,她这就准备走了。 然而她还没走到门口,赵佚忽的两步追上来,捉住她衣袖。 此情此景,与上一次何其相像。 萧怀瑾凤眼弯起,瞧着他,似在询问。 “陛下再留一会儿吧。”他说,“臣想起来了,再过几日便是殿试了,臣的弟弟赵暄也是考生之一。” 萧怀瑾没有坐回去,只是静静听着他说。 “他年纪轻,不懂事,不仅学问一般,前些日子还在颜家公子的席上与莫公子闹了不愉快。” “嗯?” 赵佚也笑,眉目渐渐舒展开,“若是他冲撞了陛下,惹得您不愉快,只管罚了便是,他也该多受些教训。” “你还挺关心这个弟弟的。” 他摇头,“臣只是不想陛下因他那不中用的而迁怒于臣。” 他轻轻摩挲勾在指间的一截袖口缎子,目不斜视地凝视着她,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地对她道:“臣还是很愿意享受陛下的宠爱的。” 萧怀瑾本以为她还要再等上一阵子,没想到赵佚比她想的还要果断一些。 这倒是让她很舒服。 萧怀瑾面朝他,隔着袖子轻握住他牵住自己的手。 赵佚最后这番话无非事来两个用意,一是和赵家划清界限并向她示好,二是在暗示他自己的能力,他身在后宫却能连颜筠设宴请众考生的事都知道,可见还是有些手段的。 这也表明他愿意为她所用。 她说:“那朕便如你所愿。” 赵佚留她用午膳,她就又在清凉殿中坐了一会儿,其间说的也不过是些家常之事,偶尔也会论及殿试相关。 萧怀瑾不禁感慨,赵佚真是天生做官的料,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非常审时度势,拿捏轻重,投她所好,还不让人反感,这一趟下来他们俩可以说是相谈甚欢。 她离开的时候还真生出几分不舍来。 许是终于把赵佚这条鱼钓到手了,萧怀瑾今日兴致不错,看了清凉殿里的两株海棠觉得不够,就顺路往御花园来走走逛逛。 然后她便碰见了江渚风。 他倚栏靠着,正在给池中的锦鲤喂食。 萧怀瑾还愣了半晌才想起来,今日是他们解除禁闭的日子,江渚风被迫憋了一个月,必是要出来放放风的。 她闲庭信步,往他那边去。 一见萧怀瑾,江渚风立刻站直了,一把将手里的饵食抛进湖里,手背在腰后,还蹭了蹭掌心,才规矩的行礼。 他大概是这宫里最怕她的人了,而且怕的真心实意,尤其是在萧怀瑾发怒禁了他的足之后。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喂鱼,也不觉得孤寂?”萧怀瑾扶他起身,明知故问道。 “臣,臣自知性子不好,与各位哥哥也不甚亲近,就不去麻烦他们了,免得再闹得大家都不高兴。” 他这话说得有礼又无礼的,萧怀瑾觉得好笑。 “说起来,朕也觉得意外,你与陆昭仪竟是这般水火不容。” 萧怀瑾从望川捧着的鱼食盒里拈出一撮饵饲,一点点往湖里扔,“你们过去不是相识吗?” “他?”江渚风面露厌恶,“他那个……” “禀陛下,进宫前,主子与陆昭仪不过见过几次面,谈不上相熟。”望川突然插入,打断了江渚风的话。 江渚风话被截住,愣了愣,不仅没有生气,反倒心有余悸地眨眨眼,彻底闭口不言了。 萧怀瑾没有再问下去,有望川在,也撬不出什么,但看江渚风的态度,他与陆澄可未必不熟。 萧怀瑾将手中鱼饲洒尽,接过湘兰递上的帕子擦擦手,又尽可能体贴地关心了几句,才往自己宫里去。 她今日心情好,难得想静下心来练练字。 沅芷替她铺纸,湘兰为她磨墨,高渊端着茶进来,便是这幅红袖添香的画面。 为了不打扰萧怀瑾,他让其他宫人都退出去,只留了他们三人服侍。 因为已与她交过底,又和沅芷湘兰通过气,他现在面对她们有话要问时也少了些顾忌。 “陛下先前对贤妃说了什么?”需要脸贴脸说的悄悄话,一定不是什么能见人的话。 萧怀瑾想了一下才知道他问的什么,哦了一声随口道:“朕告诉他江焘是我的人。” 除她以外的三人齐齐吸了口气,湘兰连手上磨墨的动作都给惊得停下。 尽管殿中无其他人,沅芷还是本能地放低了声音,“陛下!这、这是……” 萧怀瑾不慌不忙地提笔落纸,笔势如游龙。 “当然是假的。” 高渊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惶惶然问:“陛下为何要骗贤妃?” “一点点空手套白狼的小手段而已。” 用假饵钓小鱼,才能用小鱼接着钓大鱼。 她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笔下龙飞凤舞的八个字——佚而劳之,亲而离之。 湘兰则是一样担忧,“可这实在太容易暴露,一旦被拆穿……” 萧怀瑾却是早有准备,“不会的,赵佚他想探真假,免不了要查到江焘身上,可他有可靠的渠道吗?能不被江赵莫三人察觉吗?对赵佚来说,最有效的方法其实是透露给赵长文,让他去查。” 她哼哼笑着,像个恶人。 “朕还巴不得他这样呢,不管他们能不能查出个所以然来,朕和江家是一伙的这种消息一旦传出去,他们三家着急起来,猜忌起来,还不得乱成一锅粥?” 单是一想那样的场景,萧怀瑾简直要乐的笑出声来。 她再次落笔,在自己写好的字中,将“佚”圈出来。 “若他们查出来这是假的,朕就把赵佚丢出去背黑锅,就说是他断章取义,有意曲解朕的意思。他们能把朕怎么着?没了朕,他们还指望让谁来当皇帝?” 赵佚只能跟着她给好的路往前走,想回头,或是三心二意,就会落入陷阱。 “他最好给朕聪明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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