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和无双拜入宋燕回门下的第一天，除了他们自己、宋燕回和无双城的一众长老，卢玉翟是最高兴的。他比天下和无双要大上几岁，几年前拜入宋燕回门下，做了他唯一的内门弟子。按辈分，是无双城弟子的大师兄。 如今天下和无双做了宋燕回的亲传弟子，他作为他们的大师兄，自然也要多多照顾。所以在他们拜入师门的第一天，就自告奋勇地要去叫师弟师妹起床，顺便带他们认认无双城的路。 虽然习武之人应该早起这话是不错，可宋燕回却还是想让小孩子多睡点觉的。毕竟刚刚比完赛还带着伤，终归是没忍心，便让卢玉翟稍微晚一点去叫他俩。 卢玉翟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见到师弟师妹该说什么，从“习武之人当早起五更”、“一日之计在于晨”、“今日是看在你们入门第一天，对你们宽容些”，到“虽然比赛拔得了头筹，你们也不能骄傲自满，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之类云云在心里都打了个草稿，满心欢喜地想要明儿早见到师弟师妹们时竖立一个高大的师兄形象。 可卢玉翟没有想到，这是他日后有些且荡起伏的无双城大师兄的生活的开始。 无双和天下给卢玉翟立的“下马威”，从第一天早上卢玉翟赶到他们的房间就发现姐弟俩已经自己在房间里洗漱完毕开始打坐开始。这俩孩子还小，从生下来就没分开过，所以房间暂时也选了一间离宋燕回卧室很近的宽敞的双人间给他们住，刚好和卢玉翟的房间也离得不远。 天下第一次见到卢玉翟的时候，觉得她这个大师兄明明年纪也大不了她多少，偏偏还要做出个小大人的样子。她和无双乖乖地唤他一声「大师兄」，卢玉翟的小辫子就好像要翘到天上去了。他还硬要装作一副没有很高兴的样子，拍拍他俩肩膀，小手一挥就要带他们转转无双城。仔细一看，满脸都写着“以后师兄罩着你们”。 后来宋燕回也有些惊讶，问他们怎么会起这么早，无双挠挠头，反问他师傅一句，“这算早吗？” 天下帮弟弟拍拍掉在无双身上的落叶，随口和宋燕回说，“以前在茶馆跑腿的时候，店家因为卖早点要很早起来生火熬粥，忙一些的时候酉时未到就要起来打点了，呆了一年多，我们就习惯早起了。” 她歪头想想，“今天早上大师兄带我和阿双去吃的早点铺子生意很好，那个挂面的浇头准备起来更费时间，那家店的婶儿应该起得比我们这些练武的弟子还要早。” “啊，对，今天去的那家「风味观」的牛肉面，确实挺好吃的。” “是「风客来」，还有你点的是西红柿肉酱面。” 天下已经习惯了帮无双纠正这些不太打紧的小细节，至于卢玉翟，在无双把「风客来」叫成「风味观」、「好客来」…等等等等之后，才逐渐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这些名字都差不多吧，”无双一边埋头吃面一边让自己师兄不要在意细节，“反正阿姐会记住的。” “我弟弟不太喜欢记东西，”天下把早餐费放在桌子上，“三根油条加两碗西红柿肉酱面，一碗青菜肉丝面，加两个鸡蛋，一共三十六文，大娘，钱放在这儿了。” “你怎么知道是三十六文？” “刚刚看菜单的时候顺便把价格记下来了。” 卢玉翟当时以为天下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一边感概小师妹不容易，一边暗暗心想以后要对他们多照顾一点。 可惜卢玉翟后来发现不是的。 但凡天下去过一次的店，她就再也没有看过菜单，可是每次结账，闭着眼睛就把帐算的一清二楚————单纯是因为天下的记性太他娘的好了。 好到看过一次的菜名和价格全都过目不忘。 卢玉翟看着这对比鲜明到惨烈的姐弟，一时间有些怀疑，“你们真的是亲生的吗？” “以后你就习惯了。” “哈，以前我们在醉江南打工的时候赵大叔也这么说过。” “是醉江月的孙大叔。” 卢玉翟，多多少少能够体会那位孙大叔的心情了。 他带着师弟师妹吃完饭，就领着他们逛无双城，早餐店还有酒楼都在摘星阁的正东方，那里是无双城的主市区。他们所居住的轩辕居则是无双城内门弟子居住的厢房，位于摘星阁的南方，穿过练武的校场就可以到达主街。无双城内植被很多，大部分是一种叶子呈披针形状的树。 “那些是火炬树，”卢玉翟和他们絮絮叨叨地说起无双城，“城里种着很多这种树，到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得红彤彤的，很好看。” “嗯，我记得，”天下望了一眼那些叶梢已经泛橘的树叶，它们油亮亮地，在阳光下显得无不光莹四射，“以前在本草园打下手的时候认过这种树，根和皮可以入药，有时候碰上火炬树结果子，我们会顺手采一点种子回去，这种树种子里有很多油蜡，小药店为了节约成本会自己用火炬树的种子做蜡烛。” “火炬树还有果子？”卢玉翟望着那些平日里见了千遍百遍的树，“真是奇怪，无双城的火炬树，连花都没怎么开过。” 这个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很快就被三个人忘在了脑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别的东西。“之后入秋等栖霞山的枫叶变红了，我就带你们去栖霞山转转，那里赏枫才好看呢。”卢玉翟心里把无双城好吃的好玩的景点都过了一遍，想着明天练功结束了带他们去哪里转比较好，全然不顾昨天晚上心里打的那些「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和「戒骄戒躁、勤勉刻苦」之类的草稿。 他们走回校场的时候，初阳已经透过雾霭，照暖了阒无一人的广场。 他们基础不好，宋燕回就从最最基础的剑的构成、剑的击法一一讲起。尽管卢玉翟一度担心过以无双左耳进右耳出的记性会不会把师傅气死，但神奇的是这件事情并没有发生。 从天下和无双拜入无双城成为亲传弟子、从他们开始叫天下和无双这个名字，一直到姐弟俩名扬天下，宋燕回教过姐弟俩很多剑招。 而天下和无双从宋燕回这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也是在他们和宋燕回上的第一节课上学到的。 那个时候，宋燕回问了他们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选择练剑？” “因为剑是百兵之君！剑客行侠仗义，帅气！”天下抱着练习用的木剑，脸蛋儿高兴的红扑扑的，回答的一板一眼。 “你呢，无双？”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呀，就是喜欢练剑！” 宋燕回没有说这两个孩子的答案好、也没有说这两个孩子的答案不好。只是接着问道，“那剑，为什么是百兵之君呢？” 天下和无双答不出来。 “无双，小天，你们记好了，” 宋燕回便将自己的断水剑平举到胸前，手指划过剑身， “剑，为百兵之君。” “因为剑开双刃，除了刺击，永远都是一刃对着敌人，一刃对着自己，一如君子之仁，当平等谦卑，当中立不倚。” “————当、正直如松。” 哪怕是平日里基本不记事情的无双，在日后也能把那句话一字不落地重复出来。更不要提过目不忘的天下。 午后的阳光将宋燕回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树梢传来揉叶子的声音，连带着吹下些落叶。宋燕回将剑轻轻一递，那叶子便稳稳当当地落在剑脊上，一动也不动。 他把剑递给天下，天下小心地接过剑柄，可惜那片叶子像海浪里游不稳的扁舟，可怜巴巴地晃了两下，就掉到地上去了。 天下有些气恼。宋燕回拉着无双的手，也让他试了一下，可惜也是没能坚持到两秒。 “拿剑的手，要稳。”宋燕回握着两个孩子的手腕帮他们调整姿势。他的手上因为常年练剑结了一层厚厚的老茧，浑厚的内力又使的他的手很温暖，膈的两个孩子的手有些糙糙地痒。“天下剑术各不相同，重剑，轻剑，行剑，瞬杀剑…很难简简单单就将它们一一列举。” “可是归根到底，最根本的也不过是二十八个动作。” “劈、刺、点、崩、击、提、挑；斩、截、托、按、挂、削、撩。“ “挽、穿、压、云、抹、架、扫；带、抽、拦、捧、推、搓、绞。” “天下所有的剑法，都是这些动作的叠加、删减和组合。” “而这二十八个动作再简化，则又可以归为更基础的两个动作。”他拿过来一把拜佛会用到的香和厨房的一把黄豆。“刺击固定靶，和刺击移动靶。” 于是之后的一整个月里，天下和无双的练习从早到晚就是这单一到枯燥的两项： 固定靶练习，是刺、击香头，能够连续做到香头断灭而其余完整为合格。 移动靶练习，是刺、击黄豆，能够连续准确刺击抛掷的黄豆则为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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