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卿第二天起得特别早,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
她在床上静躺了很久,没有玩手机,只是静静的平躺着,望着雪白的屋顶,印卿觉得自己的视线忽然变的模糊。
恍然之间,周围的一切都在往后倒退,她想了很关于过去的事。
一直到现在,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好像那段腐朽的记忆,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
酒店里面不提供早餐,一直到七点半闹钟响了之后,印卿才慢慢从床上爬起来去买外面的早餐铺买早饭吃。
刚点好单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桌上的手机“叮”了一下。
印卿点开,是微信,贺不辞发来的,问她在哪儿。
印卿发了一个定位过去,附文:【快来,我请你吃早饭。】
“Q”拍了拍“Sillage”
Sillage:【好。】
收到了对方的回复,印卿划出聊天框,点开右上角的扫一扫扫了桌上的二维码,又点了一人份的餐点,也正巧,她前面点的皮蛋瘦肉粥和豆浆也好了。
老板娘帮她端上来,印卿下意识道了谢。
老板娘笑着问她,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印卿一愣,说是,是来参观文化节的。
店里这会儿不怎么忙,老板娘索性和她聊起了天:“我先生是江浙一代的书法家,我是北方人,大学去了国外留学,二十五岁那年来了一次江南,后来,就走不出这水乡了——”
印卿边喝着豆浆,边跟老板娘闲聊着,老板娘的年龄不算大,三十多岁出头的样子,没有苍老的感觉,眉眼如画,温柔长情。
聊着也没多久,外面忽然下起了小雨,或许是淡漠了一季,雨滴滑落,像是贯穿了整个古镇。江南的雨很细,也温柔。
就像这江南女子一样,朦胧纸伞,画了一道不灭的痕迹。
有人等烟雨,有人怪雨急。
谈话间,门口传来动静,帘珠碰撞的声音打断了谈话,两人的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贺不辞穿的还是昨天的那件驼色大衣,但此刻的意味却和昨晚不像,他拿了一把透明的伞,上面挂了一些水珠。
该怎么来形容这个画面呢,印卿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有了答案。
她十七岁的时候,那阵子有一个APP特别火,叫做【测测你的CP名】
印卿当时只觉得有趣,点进去后才发现,居然是要两个人的名字。
她想了想,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贺不辞”三个字,心念一动,就在上面输入了自己和他的名字。
测试出来,他们的CP名叫做“纸贺传卿”,成语是纸鹤传情。cp值超过了94%的人,cp属性是倜傥风流的贵公子和向往自由的傲娇公主。
页面的最后一句写道——
你们是彼此的命中注定。
印卿破涕为笑,当时只觉得挺有趣的,并没有多去想,这种设定也太不适合他们了吧。
但是现在,此时此刻,印卿是真的相信了。
就像是民国时期桀骜不驯的军阀少帅无意间来到一家茶馆,遇见了挚爱一生的留洋小姐,一生难逃。
可仔细一想,用桀骜不驯来形容贺不辞,其实不太相匹。
比起军阀,他其实更像是书香门第的书法先生。
在那战火纷飞的时代,没有玫瑰,民国爱情,十有九悲。
最心心相印,也最昙花一现。
印卿忽然想起来沈从文至张兆和的一句话——
我一辈子走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年龄的人。
就像风尘仆仆的旅人,终有归途。
贺不辞在门口抖了抖伞,径直朝着印卿这一桌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不好意思路上有些堵,等久了吧。”
印卿摇摇头:“不久。”
老板娘笑了笑:“男朋友?”
印卿摇头:“朋友。”
老板娘也不多问,笑而不语,很快起身离开,给他们留了空间。
印卿把还热着的山药瘦肉粥朝贺不辞的方向推了推,贺不辞刚吃一口,印卿就说:“这碗要吃完,山药可以益肺补肾——”
话音未落,也不知道是不是呛到了,贺不辞咳了两下,但是他明明吃得很慢,印卿眨眨眼,有些愣:“……还能止咳。”
贺不辞抽了张纸擦嘴,抬眸,和她那双无害的双眼对上,他微一挑眉,让人捉摸不透:“补肾?”
印卿一脸郑重:“年纪大了,补补挺好的。”
贺不辞哭笑不得,说什么也不是,干脆继续垂头喝粥了。
中途贺不辞出去接了个电话,还蛮长时间的。
期间,老板娘问她,她的这位朋友是不是练书法的。
印卿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索性就说了句:“算是吧,他的字很好看。”
老板娘跟她讲了一个故事,是钱锺书先生和杨绛的故事。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亦或者是未来,爱都有很多种。
但??坛??师钱锺书与夫??杨绛的爱情绚烂??守得住流年平淡。
杨绛在古稀之年时,才开始练习书法创作,对于她来说,钱锺书也是她书法道路上的引路人。日复一日,杨绛的书法功底与日精进,而她也表示,等练好字之后,一定会替钱钟书抄诗。
他们的爱情故事,慢慢融入在了他们的书法创作当中,也在后来,让大家感受到了独特的艺术美。
老板娘说,现在的情侣情到深处总会说一句“我爱你”,如今这三个字已经成了爱情的代名词。
可钱锺书先生在临终前,杨绛却是附在他耳旁说:“你放心,有我。”
情话任谁都会说,可是爱不是占有,爱是一种承诺、责任,能让你爱的人放心,才是真正懂爱的人。
印卿不明白老板娘为什么会突然跟她说这些,只是含笑点过。
离开的时候,老板娘告诉她,其实有一些爱不需要说出口。
从眼神和动作就能看出来。
印卿这一顿早餐点的东西很多,几乎是摆满了整张桌子,菠菜摆在了离她最远的位置,却又是在贺不辞面前触手可得的地方。
老板娘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碰巧瞥见,印卿站起来去夹盘里的菠菜,很不方便。再看过来时,那盘菠菜已经替了她一次没动过的咸豆花的位置,摆在了她面前。
如果不是老板娘告诉她,印卿自个儿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愣了两秒后笑道,跟老板娘道了别后就和贺不辞离开了。
“贺不辞,这家店的老板娘人真好,我们下次如果还来这儿的话,再来吃吧。”印卿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笑说。
贺不辞笑了笑,没说话。
从西塘驾车到越州要一个半小时左右,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觉睡少了的原因,印卿有些晕车,启程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们已经进了越州的一个较偏远的村庄。
印卿揉了揉眼,下意识打了个哈欠,转头就看见贺不辞在外面倚着车子抽烟,她环视了一圈周围,和现在的农村环境不同,这里甚至还有一些草屋房。
公鸡打鸣的声音很响,不远处的田里还杵着一个稻草人,那些稻田中的作物,都是农民工辛勤劳动后的结果。
印卿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了,她居然睡了这么久。她拉开车门下车,贺不辞也听见了动静,转头看过来,他掐了眼,轻声:“醒了?”
“嗯,我睡了好久。”
印卿的目光掠过他,落在了后面的一家杂货铺上,是很老很老的一家小店了,印卿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但就好像看着这家店,好像一瞬间就回到了小时候。
印卿眨眨眼,问:“你要买些什么吗?”
贺不辞没说话,拿了一张十元的现金出来,印卿还有些懵,男人轻点了下巴,说:“十块钱,去杂货铺买点东西。”
印卿有些愣,但还是接过了:“什么都行吗?”
贺不辞应道:“什么都行。”
印卿倒也不客气。
也是,就十块钱,在她的消费观里可能连一杯柠檬水都买不到。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个小店里的东西都很便宜,至少要比市中心或是景区的要便宜很多很多。
而且还有很多现在已经买不到了的吃的,CC乐、香芋糖、卫龙辣条等等,很多小时候的回忆,而且价格都很便宜,基本上都在五毛钱左右。
价格也和小时候的一样。
贺不辞刚想要帮她拿个小篮子,生怕她拿东西不方便,但还没来得及递给她,只见印卿直接拉开冰箱的门,拿了一根零度企鹅的白桃抹茶雪糕,正好十块钱。
贺不辞睫毛颤了颤,默默把篮子放了回去。
付了钱,印卿很快把冰激凌的袋子拆开,咬了一口,跟在贺不辞身后上了车,她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贺不辞系上安全带,点火,朝着前面一条只够单行的小道轻点了下巴:“那边。”
这条小路不怎么平稳,疙疙瘩瘩的,因为刚吃冰激凌的原因,印卿被颠的一些想吐,但好在路不长,很快就过去了。
车子慢慢往前行驶,一直到最前面的一条湖边停下了。
应该已经到了尽头。
车子熄了火,瞥见他解安全带的动作,印卿也准备下车,解安全带的时候,雪糕融了的部分一不小心滴到了座椅最边缘的地方。
印卿按安全插扣的动作一顿。
贺不辞看过来,有些疑惑的:“怎么了?”
“贺不辞,你车上有纸巾吗?雪糕滴到椅子上了,”
贺不辞顺着看过去,问:“滴到衣服上了吗?”
印卿一脸歉意,刚说完就想到什么,转头看向他:“衣服上倒是没有,椅子上就一点点,不用去洗的,就算你要去洗车……”
她顿住,眨巴着一双星星眼,看着无害:“我应该不用赔钱吧。”
或许是没有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贺不辞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有些无奈的笑了,他从扶手箱里拿了一包纸巾出来递给她:“不用你赔。”
印卿擦完了之后下车,探了半天也没找到垃圾桶。
黑雪松的味道突然靠近,贺不辞说:“给我吧,前面有垃圾桶。”
印卿“噢”了一声后把纸团给他了,之后跟在贺不辞身后往前面走去。
这个村庄的路很绕,几乎都是交叉口,门牌排列的还不规律,明明刚经过17号,后面就是23号了,印卿都有些糊涂了。
大约弯弯绕绕走了四分钟,印卿看到了不远处一个在众多屋子中装修较好的一个房子,横着的店牌上写着“村委会”三个字。
印卿一个没注意,一脚踩进了水泥坑里,她下意识提起裤子。
察觉到后面姑娘好像停了步,贺不辞回头:“怎么了?”
印卿不想给他添麻烦,而且本来也就是自己要跟着来的,不过就是个水泥坑而已,大不了回去洗洗鞋就好了,没那么矫情。
她摇摇头:“我没事,走吧。”
贺不辞像是很熟悉这里的建筑一样,且不说刚才路上有多绕,他拐弯可是一点也不犹豫,再然进了村委也是直接朝着楼梯处走去。
就好像,他已经来过很多次了。
印卿跟在他身后趴着楼梯,整个房子里安静到可以听见脚步的回声,如果不是刚才在大厅碰见了两个人,她都觉得这地方一个人没有。
“贺不辞,我们来这里干嘛?”
一路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最后停在了一间办公室门口,贺不辞先是轻叩了门,才淡淡回答:“先拜访个老朋友。”
印卿微挑眉梢:“前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