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印卿都这样说了,云巧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喝了口橙汁,目光落在了阳台上猫爬架上的一只小橘猫上面,话锋一转:“诶素素,那只小橘猫叫什么名儿呀?你什么时候养的?”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小橘猫正趴在猫爬架上的窝里面,半眯着眼看着他们的方向。
印卿拖着长音啊了声,懒洋洋道:“就前两天在婚礼馆门口抓到的一只小流浪猫,做了个全身检查没什么毛病后就给带回来了。”
她咬着吸管:“是一只小公猫,叫加贝。”
“加倍?”
云巧捏着下巴:“你取名儿都还挺有意思的哈,人小泰迪吃你的第一口食物是饼干就叫饼干,那这加倍呢?”
她眼眸一转:“你当时搁那斗地主超级加倍了?”
印卿郑重的点头:“你要这么理解也没什么问题。”
“……”
安静至极的氛围下,从云巧肚子里传出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她下意识捂住肚子。
印卿问:“没吃饭?”
云巧别过视线,轻声道:“那还不是担心你嘛。”
她笑了笑,看向旁边的马龙:“小马哥,怎么说?”
也不愧是好朋友,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马龙忽然笑了笑,托着下巴:“卿宝,烧烤还是麻辣烫?”
“烧烤吧。”
“烧烤!!”
两人异口同声。
三人相视一笑,印卿拿出手机:“行,我叫外卖。”
贺不辞给她的这顶公仔帽,最后被她视如珍宝般珍藏了起来,放在衣柜的抽屉里,生怕落了灰。
宋琦琦的庭审再审是在下周三。
接下来的每一天,贺不辞都像是颠倒黑白般疯了似的加班,一个劲儿的整理着案件资料,回消息都按轮回来的。
印卿也因为婚礼策划和婚礼馆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有时候一忙起来,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两人最近都没怎么聊天。
庭审那天,印卿特地请了下午的假去法院旁听。
辩方第三排的位置,坐了一个中年女人,她的旁边是一位年轻女子,印卿看到她们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女生和李承华的眉眼很像。
应该是他的妻女。
再旁边,是程如和钟恬。
女生忽然抬眸,两人的目光撞上,但也只一秒钟,两人双双收回目光,印卿拉开了面前的一个座位坐下。
在他们的斜对方。
宋琦琦上庭的时候,很明显看到了他们,却在一瞬间收回了目光,闪躲了一下,不难从她的眼中看出那一丝的慌乱之色,她好像在害怕。
印卿虽然不知道那天在他们离开以后,季检察官跟她聊了些什么。
但是她却隐约猜到了一些。
或许也是女人的第六感吧,她就是觉得,季卿是不会帮她的。
虽然是检察官,但她也不是黑白不辨的。
如果这个世界人人不辩黑白,只无条件的相信受害者,那没有了法律法规的它迟早消亡。
在这个世界,有善就有恶,善恶必共存。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颗恶的种子,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完美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一些缺点。
亦善亦恶,皆在一念之间。
有人被世界抛弃,却依然对它善良。
有人在溺爱中成长,却趾高气昂或希望全世界都去死。
而有的人却在两者之中徘徊,不善不恶。
就拿这一案件来说,没有人是真正无错的。
钟恬不负责的态度。
宋琦琦的偏激和谎言。
程如的校园霸凌和引导孤立。
在这一件事上,甚至就连李承华的善良,好像都成了一种错误。
印卿分了神,忽然之间过往种种不堪回首的往事如阵阵白烟在她脑海里缭绕,久久散不去。
好像宋琦琦所遭遇过得那些事,她也同样遭遇过。
这一次的案件,就像是在强迫着她面对过去的自己。
她选择了逃避,置之不理,而宋琦琦则是选择了反击。
只可惜用错了方法。
“审判长,我方请求证人做庭上发言。”
审判长点头同意:“请证人上来。”
季卿请到了宋琦琦同宿舍的舍友作为证人上庭。明明只有十几秒的路,她却踉踉跄跄走了将近一分钟,整个人略显慌张。
也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上庭作为证人作证,还是想要帮宋琦琦撒谎隐瞒事实而慌张。
“证人请宣誓。”
女生举起手,五指并起:“我向法庭宣誓,我将如实作证,毫??隐瞒,如违誓??,愿接受法律处罚。”
从她的语气中可以听出,她的宣誓其实并不坚定,像是在强忍着自己打着颤的声音。
旁人可能听不出,但上了这么多次庭、打了这么多次官司的检察官和律师,仅仅是从她的目光中,就能一眼就能看穿。
审判长:“检方及被告方,可以开始向证人提问。”
季卿:“证人,请问被告人李承华是否曾在公共场合或是私下利用任何缘由对你进行猥亵?”
女生顿了顿,点头说:“是,李教授经常会以补课的理由让我去他办公室。”
“那么在本案的案发当时,你在现场吗?有没有目睹到那个人就是被告人李承华?”
女生的目光偏移,转向了宋琦琦,两人隔空对视,像是在做无声的交谈:“我当时不在寝室,那天我和我男朋友在校外约会,但是我回来的时候有看到李教授从我们寝室出来,然后回到寝室就看到了宋琦琦的床上都是血迹。”
她的这一段话音落下,在场几乎是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也是在这最后一句话,季卿和贺不辞两人都明白了——
她在做伪证。
季卿咽了咽口水,坐下:“审判长,我方问询完毕。”
已经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
贺不辞将自己所记录和整理好的资料叠起来,起身。
“从刚刚证人所阐述的事中,你说你事发当天和男朋友在校外约会,所以按照案发时间来看,那时候你并未在宿舍对吗?”
女生点头:“是。”
“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是被告人李承华进了你们的宿舍又对公诉人进行强制性.交。”
女生许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说:“是宋琦琦告诉我的。”
“所以你并未亲眼见到被告进宿舍是吗?”
女生有些结巴:“有,我有看到。”
“可你刚才说,你那时候和男朋友在校外约会。”
贺不辞的这句话把她噎住了,女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愣了好一会儿,还没等她开口,贺不辞又问:“你刚才说,回到寝室的时候看到床上有一滩血迹对吗?”
女生颔首默认:“是的”
“请问公诉人那时被单上的是什么血?”贺不辞褶了褶眼皮,眼神却仍然坚定,让人不可置疑:“是月经期间的血还是破处时的血?”
女生着了调:“是破处的血!”
终于结束了,一切都尘埃落定。
“审判长,公诉人怀孕属实,若是我当事人真的对其进行了强制性.交的行为,那也绝不会有血。”
贺不辞看向她。
“证人,我需要提醒你,《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零五条规定,在刑事诉讼中,如故意作虚假证明,意图陷害他人或者隐匿罪证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宋琦琦眸底的最后一抹希望涣散,她整个人都像是瘫痪一样,朝着椅背靠去。
无助、又无力。
合议庭在做最后的商定,暂时休庭。
离席,印卿在大堂等贺不辞出来,她正给云巧回着消息,忽然一道略微熟悉却又陌生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法院大堂很安静,女声的说话声在大厅里甚至有这回声。
印卿停下打字的动作,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三人。
宋琦琦,钟恬和程如。
程如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从外套背后的logo可以看出,它的价格并不便宜,少说也要有四位数。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在师范大学,程如递给她的那件外套,印卿努力回想了一下,那好像是意大利的一个品牌,好像是叫Miss sixty,价格不菲。
她抬着下巴,平淡的语气中却有着那不可一世的傲气,像是从小被家人溺爱的大小姐,轻视万物:“宋琦琦,你还是输了。”
宋琦琦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抬眼正视着她:“所以呢?你又想要来羞辱我吗?还是继续你的霸凌?”
听到这话,程如好像也是心生愧疚一样,低下了眼。
气氛沉静了好一会儿,一声清脆的拉链声在安静如鸡的大厅内响起。只见程如从包里拿了一张银行卡出来,递到宋琦琦眼跟前。
宋琦琦愣了一瞬,不明白的看向她。
“这张卡里面有三万块钱,是我这些日子以来,对你做的所有事的补偿。”她抿了抿唇,艰难开口:“是我错了。”
话音落下,宋琦琦瞪大眼看着她,满脸的不可置信。
程如把银行卡塞到她手里,别开目光,一语轻飘飘的,或许在别人看来,她的道歉和悔悟可能并不真诚,更像是因为一些原因二被迫向她道歉。
可不远处的印卿,却看出了她此行的真诚。
像她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又怎么会只因为认为自己错了,就低头跟人道歉。
至少,在印卿眼里,程如是诚心诚意的。
可是,霸凌者本就不该被原谅。
不可能只因为这么一句轻飘飘的“是我错了”,过去的那些所有事都像沙尘暴一样离去,不留痕迹。
它来的快,过程猛烈,离开的时候又不顾一切。
程如就像是自然灾害,她有一颗随心所欲的心。
宋琦琦看着手里的那张小又薄的银行卡,里面的钱却是她累死累活在奶茶店兼职八个多月才能够到的。
她也终于明白了,那个圈子,是自己不能触及的。
没等她开口,旁边一直沉默着的钟恬先开了口,宋琦琦抬头,直视着他的目光,却有那么一瞬间想要躲闪。
“宋琦琦,孩子不是我的吧。”
是肯定句。
钟恬知道,但他最后还是想要听一遍她的答案。
片刻,宋琦琦咬唇颔首。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有些热,有点想哭。
钟恬轻叹了口气,眉目舒展开:“对不起。”
利落、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宋琦琦的心脏像是骤停了一样,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抬头看他,却只在他的眉眼中看见了抱歉的神情。
“对不起,带你认识这个圈子的人。”
圈子不同,观念不同。他们这些富家子弟,玩心很重,在这个年龄段,也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觉得只要有钱,就可以克服万难。
只要有钱,想做什么都可以。
“不管你原不原谅我,我都不在意,只希望你可以放过你自己。”程如低着眼,一字一句说,语气平淡:“我不奢望你的原谅,但我希望你,不要步我的后程。”
不要成为她这样的人。
钟恬递上银行卡,解释说:“这是李齐叫我给你的,大概有十万,如果不够的话,你再问他要。”
这么大一笔数额的钱,李齐的意思恐怕明确。
毕竟孩子在宋琦琦的肚子里,他没有办法决定孩子的去留。那就给她一笔钱好了,反正不管她生或是不生,他也不会负责的,也就是给她点钱罢了。
这些想要和他们睡觉的,不就是为了钱吗?
宋琦琦咬唇,一行泪流下,她收下了两张银行卡,迈着步子扬长而去,一系列的动作没有片刻的犹豫。
他们到底有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印卿不知道。
但这件事,与她无关。
已经落幕,不必追究。
……
这个案子最后在人民最高法院的宣告判决下来以前,由于被告人不存在犯罪事实,在双方达成和解之后,由人民检察院提出撤诉。
而宋琦琦则是重新委托了律师,就民事争议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了民事诉讼,起诉程如的校园霸凌。
印卿知道的这事儿的时候,其实并不震惊。
就好像是在她的意料之中的。
她问贺不辞,程如最后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贺不辞那时候正在开会,余光瞥见亮了屏的手机,他停笔,拿起手机戳着屏幕认真回复。
Sillage:【这案子现在已经不归我负责了,具体的过程我也不清楚,不过按照刑法来说的话,可能会索赔,或是拘留个八天十天。】
印卿当时看完这一段话,只觉得可笑。
她没有回复,直接合上手机,冷笑一声:“真是不完美。”
不光人是,这个世界也是。
为什么未成年人就可以不用负法律责任。
心底的某一处声音和过去的一道声音慢慢重叠起来,即便是那么多年过去,印卿依然不觉得自己当年的想法有错。
她仍然觉得,这个世界是不完美的。
法律保护的到底是什么人?
难道就因为未成年,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的伤害别人了吗?
这是不对的。
一个几岁小孩子都懂得的道理,却有那么多人不懂。
那天下午的天气一点也不好,台风来袭,空中乌云密布,阴晴不定的,像是下一秒就会突然降下暴雨。
印卿走在市中心的街道上,路边排排的槐树。
忽然,一滴雨水透过槐树叶子低落下来,砸在她的头顶。
印卿仰头看了眼渐渐下起小雨的天空,从包里拿了一把伞出来打起。没过多久,雨势变大,从毛毛细雨瞬间变成了雷阵雨,轰隆隆的巨响,空中闪过两道闪电。
她找了家咖啡店等雨停,望着玻璃窗外。
印卿拿着吸管吸了一口香柠冷萃,眉心下意识蹙了蹙,有些苦,外面的暴雨和微苦的冷萃已经彻底影响了她的心情。
印卿啧了声:“不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