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底下的花坛边,贺不辞不知道上哪儿搞了碘伏过来,正帮她消着毒。
“痛痛痛痛痛痛,贺不辞你轻点行不行啊。”
印卿“嘶”了一声,下意识把脸别过去。
贺不辞有些无奈,把棉签递给她,示意她自己涂:“那你自己来,不过我可得提醒你,如果处理不好的话会在脸上留疤的。”
话到此刻,印卿原本都伸出来的手立马收了回去,她有些不服气,但还是妥协了:“那还是你来吧。”
贺不辞无奈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还是安静的帮她用棉签擦着消毒,但是力道要比刚才温柔很多。
“对了,你刚才跟她都聊了些什么?”
贺不辞其实有想到过宋琦琦的情绪会不稳定,但是他没有想到会像刚刚那样,发生这样的事。
如果他知道,就不会让印卿跟着来了。
印卿“啊”了一声,语气懒懒的。
“就是刚刚不是跟那两个同学聊天嘛,然后简单的来说就是,宋琦琦家里欠了债,在和钟恬认识以前,一直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打工,和钟恬在一起之后,又遇见了很多富二代,因为尚好的外表,和他们——”
这句话印卿没说完,但贺不辞大致是明白她想要说什么。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后来觉得这好像比兼职赚钱,就辞掉了奶茶店的工作,然后不小心怀了孕,就把锅甩到钟恬身上。”
“而程如之所以霸凌孤立她,也是知道了这一切,想为钟恬打抱不平罢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做的出来的事。”
印卿哽住,垂下眼睫:“我想如果能拿到DNA,证明孩子不是钟恬的,也不是李承华的,也许能对这次的案件帮上些忙吧。”
说到这,贺不辞帮她上药的动作一顿。
“所以你是开门见山了?”贺不辞问。
印卿答的利索:“当然啊,我喊她直接去做个DNA报告。”
“……”
也不难怪她情绪会这样激动。
贺不辞上药的动作停下。
微风拂过,带动着窸窣的树叶声,吹动了他的碎发,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影落下,斑驳光影下,男人的目光平淡,桃花眼中温柔常在,贺不辞说——
“印卿,谢谢。”
印卿一时间失了神。
忽然,刚刚和宋琦琦交谈的那一个画面又浮现在了脑海中,女生环胸倚着门,下巴轻抬,语气嚣张又跋扈,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有错。
“你说得都对,我就是要毁了他们。”
也是这一天,印卿终于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人们口中的正义是没有办法真正实现的。
而律师也只不过是一个为证据发声的存在。
对于他们这个行业而言,善良不仅仅是心存善念,更是要让他们的当事人所获得的利益最大化。
在很多人眼里,律师这一行业都并不是感性的人,道德审判那不是他们应该做的事。
身为律师,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维护当事人的权益。
善良的人会永远活在光明下,永远灿烂瞩目。
而那些伪善良的人,会永远烂在淤泥里,永远不会窥见天光。
贺不辞送印卿回到小区,顺便把药膏递给了她。
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后就驱车离开了。
印卿刚踏进小区门口,手里攥着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亮屏,她看了一眼,是马龙发来的微信。
车水马龙:【云巧喝醉了,你来接一下她吧。】
——外加一家饭店的地址。
印卿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总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回了一句【行,我马上来】然后打了辆车去马龙发过来的这家饭店。
前两天云巧有跟她提过一嘴同学聚会的事。没有问她去不去,只是说自己会去一趟,省的有些人说她大牌,出了名连同学聚会都不去了。
印卿在车上给云巧发了两条消息,但是都没收到回复。
大概是大明星被灌酒了吧。
他们聚会的饭店离印卿家小区不远,同样是在市中心这一带,饭店的装潢繁华,是偏中式的风格,让印卿第一眼就觉得价格不菲。
她找到那间包间,礼貌敲了敲门。
很快就有人来开门。
只是门被拉开的第一时间,也是看到眼前人的第一眼,印卿的瞳仁猛的一缩,攥紧了背包的肩带,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
马龙和云巧都没有在包间里面,可他的手机在。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个回事。
印卿是转学生,是高一第二学期的时候转到申海一附中的。她初中是在这里读的,但高中去了七中,后来因为母亲工作的原因,又转了回来。
转到新学校的第一天,她就听到了很多的恶言恶语。
班主任站在讲台前,跟大家介绍着:“大家安静一下,这是印卿,以后也是我们班的一份子了。”她轻拍了一下她,轻声道:“介绍一下自己吧。”
“大家好,我是印卿,心——”
话音未落,话未说完,本因班主任一句话而安静下来的教室又喧闹了起来,比开始还要吵。
前排的一个男生打量着她的眸子,好奇问:“同学,你戴美瞳来上学啊?这要是被灭迹师太看到了,可是要记处分的啊。”
“我——”
没等印卿回答,旁边的班主任重重拍了两下讲台,“咚咚”声的压迫,使得教室里再没有任何的杂言碎语。
“安静下,印卿同学的眼睛是天生的,还希望大家不要以这个来开玩笑,一视同仁。”
班主任巡视了一眼,目光落在最后排的一个空位上,对她说:“你就先坐那吧,我们下周会重新排座位。”
班主任那时随便说的一句话,到后来却成了她最难忘掉的噩梦。
印卿刚落座,身旁刚睡醒的男生忽然转头看向她,人还趴在桌上,半掀着眼皮,像是还没睡醒。
以为是自己的动静太大,吵醒了他,印卿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
“喂。”男生打断她。“叫什么?”
印卿一愣,答:“印卿。”
“陈易。”
男生坐直起来,伸了个懒腰,深邃的目光紧锁着她的眸子,片刻都不离开,微眨了下眼。
印卿被盯的有些难受,正想别开脸,只听旁边的人忽然轻笑了声,一声寒冷又刺骨,随着男生略带着讥笑的话语,她的心也跟着不经颤了下。
“还真是个怪胎。”
这时班主任已经离开了教室。待陈易的话音落下,教室里立刻响起了笑声。
那笑容,不带善意。
印卿也是后来才知道,陈易是尘世集团的唯一继承人,所以很多人都像条哈巴狗一样舔着他,跟在他屁股后面。
时间线拉回到现在,很快,包间内传来一阵阵的笑声,有男也有女,混淆着周围的一切,尽数传入她的耳内。
他们好像和以前没有变化。
性格、模样和行为。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好像在那一瞬间,过去的所有都在时间的长河中飞速运转,和当今此刻的场景融合起来,再重叠。
像是尖锐的高音喇叭刺激着她的耳膜,延伸至神经。
陈易抬着下巴,唇角的弧度勾起,睥睨着她,全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劲儿,他忽地轻笑了一下,弯下身子,手还插在兜里,视线与她平视,语气带着嘲讽的意味——
“呦,这不是那个小洋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