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白拖着惊魂未定的张元九顺着楼梯一层层往上走。
走到五楼的时候，楼白忽然开口，“女秘书的公司在第七层，中年男人的公司在十四层，老人的公司在二十一层，都是七的倍数，你觉得这其中会有关联吗？”
张元九想了会儿，忽然顿住了脚步，拉得楼白一个趔趄。
就在楼白以为自己还有什么忽略了的时候，张元九气喘吁吁道：“楼局，能慢点吗？太累了。”
楼白原本调整好的慈祥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怪不得老刘借人都不借你。”
嘴上不留情，爬楼梯的速度确实慢了下来。
“既然都是七的倍数，那我们就去二十八楼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来耍我。”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没有窗子，目之所及都是一成不变的白，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有安全门上方贴着的楼层。
走到二十一楼，正是老人死的那个楼层时，从上面迎面走下来了个男人。
男人极高，估摸着比张元九还能高上些，身材匀称，穿着汉服，勾勒出极细的腰身。
男人头发很长，剑眉星目，见到楼白二人似乎还有些惊讶，顿了下才对着楼白友好地点点头。
与楼白擦肩而过的时候，一股子淡淡的香气就往楼白的鼻子里钻，直到这人走远，那香味才渐渐消散。
“楼局，怎么不走？”见着楼白一直盯着往下的楼梯发呆，张元九伸手在楼白眼前晃了晃。
“没事，继续走。”
两人停在了二十七楼和二十八楼中间，张元九扶着扶手，粗粗地喘气，楼白眼睛虽然在看着张元九，心里却一直在想着刚刚那男人。
那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他觉得很熟悉的感觉，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楼局，我怎么感觉越歇越累了？”张元九一屁股坐在地上，张着大嘴喘气，“呼吸也越来越沉了，感觉快要窒息了。”
楼白伸手搭在张元九的肩上，张元九刚刚的症状瞬间消失，见状，楼白不满道：“你这修为这么差，一个小小的困阵你都能中招？”
张元九有点心虚，没敢吭声。
安静的环境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另一道声音，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楼白低头一看，便是一只苍白的手用两根手指在朝自己艰难靠近。
遂抬脚踩在那只手上。
只有一只手，大概智商不太高，立刻就像是只被压住壳了的小乌龟，张牙舞爪地挣扎。
“这是什么东西？”张元九喘着气蹲下去看，“就一只手？能动能爬，好像还有点智商？”
楼白瞥了眼张元九，也跟着蹲下身，挪开脚，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只手，“打个商量，带我去找你主人？”
那只手瞬间一动不动，装死装得十分真挚。
楼白漂亮精致的眉眼间染上一丝戾气，声音阴冷，“不愿意？那我送你灰飞烟灭好不好？”
手哆嗦了下，好似权衡了一番，随后继续装死。
楼白耐心告罄，一张符贴在鬼手上，蓝森森的火焰瞬间遍布鬼手，直将鬼手烧得青筋暴起，手指抽搐。
“现在愿意带我去了吗？”楼白松手，鬼手掉在地上，一溜烟地往楼上跑。
可惜它毕竟没有腿，纤细的手指还要支撑起它庞大的身躯，跑得委实不快，楼白就跟在鬼手后面，看着它痛苦地攀爬楼梯，一步一歇，等它爬到二十八楼，表面已经被蓝色火焰烧得发黑。
张元九默默掩面，果然，有楼局在，时常不知道该心疼的到底是谁。
二十八楼看上去和其他的楼层并没有什么不同，可鬼手却是错过了二十八楼的大门，直直朝着一堵墙走了过去。
“这是幻像？”张元九好奇地伸手，摸了摸二十八楼的大门，触感是实物，再扭过头，却见楼白已经跟着鬼手进了墙里面了。
“楼局等我。”张元九也跟着进了去，只见楼白已经将鬼手上的符纸撕了下去，没了火焰灼烧，鬼手一下子瘫倒在地，楼白走过去，毫不怜惜地踢了踢鬼手，鬼手认命地爬起来，慢腾腾地往前爬。
每走一步就要停顿一下，看不出是在休息还是在恐惧。
二十八楼空置了一半，另一半租住的也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公司，这些公司的工作人员各个都忙得热火朝天，楼白和张元九两个大活人跟着鬼手莫名其妙闯进人家的办公室都没半个人抬头看。
楼白低头看着鬼手，鬼手犹豫了会儿，慢吞吞地往这个小公司的经理办公室爬。
知道目的地了，楼白自然不再等鬼手，径直推开经理办公室大门，走进去，关门，末了还彬彬有礼地坐到经理对面的椅子上。
屋里只有两把椅子，一把楼白坐了，一把在办公室主人的屁股下，张元九只能委屈巴巴地站在楼白身后。
经理是个中年男人，身材宽广肥大，见到楼白竟也不觉得奇怪，还笑眯眯地递了一瓶矿泉水来，嘴上抱怨着，“你来了呀，走楼梯上来的？喝点水润润嗓子？”
“这次怎么这么慢？”经理挪动着肥硕的身躯，调整了个正经些的姿势，“以前这种小案子用不上三天你就能把来龙去脉给弄清楚。”
楼白漠然转头，稍有些疑惑地问道：“我们以前，认识？”
经理刚刚憋起的一口气，顿时像块石头似的压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瞪着那双牛一样的眼睛盯着楼白。
楼白有些怀疑，这人可能会把自己给气死。
好在，楼白的担忧并没有成真，经理到底是把那口气给吞了下去，随后面带屈辱地对楼白说：“我是陆征。”
搜索了一下自己匮乏的记忆，楼白迟疑问道：“北安分局的陆征？”
陆征是个top癌，调到北安分局前曾经和楼白一起在非管局总局培训了三个月，那三个月简直是陆征辉煌半生的滑铁卢。
曾经永远第一名的陆征无论做什么都比楼白差上一些。
于是在楼白眼中，陆征就跟个中二青年一样，时不时就要到他面前刷刷存在感，活似个跟屁虫，楼白做什么，他就学着做什么。
楼白接个案子，他也要接一个，不仅要接还要接一个难度相同，案情相似的，还非要在楼白之前完成，只是速度虽然快了，却总会有些无伤大雅的小纰漏。
楼白和个男孩子传出了绯闻，他就变本加厉地找了个正牌男朋友，哪怕他性取向为女，和那男孩子在一起做些亲密的事，时常会把自己恶心地翻白眼也要继续。
一直到两人培训期过了，分了不同的分局，楼白这才摆脱了这个跟屁虫。
“好久不见。”楼白说得心平气和，自觉打了招呼，便也不再端着彬彬有礼的外表，没好气道：“我说你们是真的闲着了，先是把岷山分局的人都弄走，再弄几个鬼伪装成死者来给我添麻烦？搞什么？实战演习？”
楼白昨天看溺死在马桶中的男人的照片就觉得这照片眼熟，今早上网一查，嘿，果然就在岷山市十大未解之谜中看到了这位仁兄。
楼白面无表情地鼓掌，“你们这搞得还真像啊，警方都跟着配合，楼下的保安也安排的天衣无缝，还找了个地缚灵帮腔？怎么，经费太多了？太多了帮我们换个门？”
楼白这么一说，陆征就知道楼白差不多清楚了，索性也不装了，很光棍地摊手，“没办法，刘局下令安排的，我们为了找这么个地方，也废了不小的力气。”
“就为了耍我玩？”
楼白说得心平气和，可脸上的表情却仿佛在说“你敢说是就死定了”。
统领一局五六年的陆征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top癌了，讪笑道：“没办法没办法，我之前也被耍过一次，听说刘局是想组建一个特别行动小队，”陆征胖胖的脸忽然正经了起来，“你也发现了吧？最近这两年鬼物活动频繁，地府也时常有恶鬼跑到人间，刘局就决定要组建这么一支队伍，更有针对性地保护人民财产生命安全。”
楼白歪头，不明所以，“所以呢？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备选的一员啊。”
楼白更困惑了，好看的眉头都蹙了起来，“什么时候轮到别人选择我了？”
陆征一时语塞。
就连站在楼白身后的张元九也觉得这很楼局了，总结起来大概就是天上地下，唯他独尊。
楼白又道：“行了，这事暂且不提，你们找到这栋大厦的时候，大厦的风水就是现在这样？”
陆征解释道：“北安市闹□□这是真事，我本人过不来，只能随便捏个纸人来传达刘局的意思。”
话说到一半，楼白就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讲些重点好吗？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没自己来。”
听到这里，张元九才探头发现，面前的“陆征”看上去确实不太对劲，手脚看着硬邦邦的，脸色过分惨白，脸蛋又有些过分红润。
“行吧，讲重点。”陆征懒洋洋往后一靠，带动身上的纸发出哗啦啦的声音，“这大厦从我们第一次来到现在，一直是这样的风水，讲实话，最开始我们还不觉得有什么，后来待的时间久了，才发觉，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太诡异了。”
楼白点头赞同，还等着陆征继续呢，谁知道陆大爷就懒洋洋地看着楼白，那意思就很清楚了，这里是楼白的辖区，事情还得楼白自己管。
这一趟过来，楼白不仅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得到，还平白浪费了半天的时间，看着眼前披着别人的皮的陆征，楼白只好忍耐地笑了笑，起身就走，临关门前还悻悻地放了狠话，“别等着有一天我去北安市找你麻烦。”
鬼手就等在门外，见到楼白开门，鬼手一个冲刺就挤进了办公室中。
关了门，楼白还能听到屋里陆征的懒洋洋的推销，“楼局考虑一下特别行动小队啊，挺不错的。”
“神经病。”
楼白话音落下，刚刚还忙碌不停的办公室忽然像是被摁了暂停键，片刻后，眼前的职员们纷纷消失在两人眼前。
张元九瞪大了眼睛，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走了。”楼白指了墙角的一团黄色，“那还贴着幻视符呢，没注意？”
幻视符，顾名思义，让人能看到幻觉的符。
下楼两人坐了电梯，等电梯的功夫，张元九吐出了心里一直的疑问，“楼局，咱们刚刚为什么要走楼梯啊？”
楼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这层楼被贴了隐匿符，刚刚安全门你已经看到了，坐电梯咱们能到这一层？”
那确实是不能，张元九被说服了。
张元九又问道：“所以楼局，这三起案子都是骗我们的？楼下的查我们证件的保安，那个告诉我们这个案子的警察，都是串通好的？”
楼白点头，“大费周章，多此一举。那三个死者都早就死了，第一个是在1983年自杀的，上过当时的岷山日报，第二个同年溺死在马桶里，你可以搜索岷山十大未解之谜，第三个隔得久一些，是在1985年，当时的大厦已经废弃了，老人也不是什么即将退休的，而是一个流浪汉，在废弃大厦里安家，被人发现的时候，尸体都臭了。”
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画面，张元九哆嗦了下，“就算是这样，那这大厦以前也是够邪的了，怪不得会被废弃。”
张元九话音刚落，电梯猛地一颤，电梯内的灯光也开始闪烁不停。
“不是吧？难道现在大厦的风水也不行？”
楼白掀了掀眼皮，又不太感兴趣地耷拉下来，“你说鬼吓唬人的招数是不是都和国产恐怖片学的？”
张元九也反应过来，学着楼白的姿势，靠在电梯壁上，活像是个沉思者，“是啊，不是降温就是调灯光，会不会以后灯光师都会失业啊？”
看着电梯上的20一闪一灭，楼白有些不耐烦，伸手一抓，一只青面獠牙的女鬼就被楼白抓在手里。
女鬼脸上的得意之色还没收干净，惊慌失措也露出来一半，那张鬼脸就这么定格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怪异表情，看着还有点搞笑。
“呦，还是个老熟鬼。”张元九笑眯眯地和女鬼打招呼，“今天早晨怎么跑的？你还是第一个从非管局跑走的鬼呢。”
这女鬼正是昨晚被抓到非管局的那一只。
一下子被揭露身份，女鬼也是愣了下才停止挣扎，指着自己青面獠牙，分不清鼻子眼睛嘴的脸问道：“我都变成这样了，你们还能认出我来？”
“你也不是个新丧鬼了，”张元九瞪大了眼睛，充满了不敢相信，“难道不知道我们认鬼不看脸，只看阴气的吗？”
女鬼竟然一脸受教了的表情安静下来，老老实实蹲在楼白脚下。
楼白用脚踢了踢女鬼，觉得有些碍事，就拿了张符纸把女鬼卷吧卷吧叠成小小一块，不顾女鬼的反对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没了女鬼作妖，电梯门顺畅地打开，门外站着个男人，正是刚刚在楼梯间和楼白擦身而过的那个。
那男人似乎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再次遇上楼白，俊秀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不过很快男人就收起表情，走进电梯里规规矩矩地站着，腰背挺得笔直，气质上好。
楼白心念一动，走到前面和男人并排站着的位置，“相识就是有缘，我叫楼白，是个公务员，怎么称呼？”
男人侧目看了楼白一眼。
只一眼，就看得楼白心里痒痒的。
所幸男人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声音清冷，“我姓季，季清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