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桃没有听何磊的话走,她终于敢转身朝向站在何磊面前的盔甲人,声嘶力竭的怒吼。
“当年政府组织搬迁的时候,是你们不肯走,还笑话搬走的人不识货,说我们离开首阳山一定会变成没有家的过街老鼠。”
何磊看看人多势众的盔甲人,又看看孤零零的自己和手里的枪,再看看放肆冲亏盔甲人哭诉的木桃。
气急败坏的何磊踹了一脚发泄情绪的木桃:“别说了,等到了警察局你爱说多久说多久,现在别说了,赶紧跑!”
木桃根本不听他的。
“临海那边发展起来了,我们这些搬走的人有钱了,你们就开始嫉妒,你们嫉妒的要命,可你们有没有别的办法,这个破山根本发展不起来,在山上挣不到一分钱。”
这回,何磊把木桃踹到在了地上:“你能不能别发疯了,现在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倒在地上的木桃抬头,各种情绪交织糅杂的眼神变成了哀怨,她盯着何磊,盯了好几秒,似乎在责怪何磊只顾逃跑,对她的悲惨经历无动于衷。
她从地上站起,没有离开。
何磊要疯了,左大臂的刀口还好,但右侧肋骨上的伤似乎伤到了重要血管,何磊的半边身子都是血,他不知道能撑多久。
没见到木桃之前,如果何磊不能活着离开,他只会后悔自己的骄傲自大。
可现在,何磊见到了木桃,她身上没有伤。何磊知道,只要木桃把火点起来,就一定能活下。
哪怕木桃身上有一点妨碍移动的伤,有一点无法逃脱的可能,何磊都不会像现在这么抓狂。
“快走!”
但迎接何磊的,只有木桃一声又一声的控诉。
“所以你们就自欺欺人,说山上有山神,山神能给你们一切,山神能让你们过得比我们还好!你们疯狂地给山神送贡品,猪牛羊还不够,你们还杀人。”
“可是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你们的山神给你们什么了。我妈跟我说,以前村里有六十多户,搬走了就五六家,应该还剩五十几户人吧。现在呢,现在还剩二十几家,你们连活都要活不下去了!”
“你们马上就要绝种了,活该!”
木桃话音刚落,盘旋在山中的回音还未消失,一个人影忽然从树林的黑暗中窜出,朝木桃扑来。
何磊扔下挟持的老头,将毫无察觉的木桃拉到自己怀里,背对盔甲人面对树干,抬手向人影开枪。
子弹打中人影的胸膛,人影捂住胸口匍匐倒地。原来是头皮耷拉到耳朵边,鼻子少了一块的怪物。
何磊只数了盔甲人的人数,把他给忘了。
何磊怀里逃过一劫的木桃,却惊恐地睁大双眼。何磊感觉到木桃被他的身体压住的手,指了指他的背后。
何磊听到木桃带着哭腔,慌乱到口齿不清地说:“警,警察同志,木金乡的刀,砍在你后背上了。”
木金乡是谁,何磊不知道,但何磊的后背似乎没有很疼。
何磊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猛地把木桃向外一推。
“跑!”
这是一声用尽生命的呐喊。
当人的大脑意识到身体出现致命损伤,会切入到生存模式,增加肾上腺素分泌,提高心率和血压,并通过双肺的空气管道最大程度输出能量,让人体在极端的环境中维持体内平衡。
换一个通俗的解释,回光返照。
这种高能量状态持续时间非常短暂,何磊只有很少的一段时间可以保持正常人的状态。所以,何磊必须好好利用这短暂的十几分钟,或者,几分钟。
几个盔甲人跑过何磊身边,他们离开的方向是木桃消失的地方。
木金乡的刀卡在何磊骨头上,把何磊定在原地,没办法移动。
为了阻止那几个盔甲人找到木桃,何磊深吸一口气,大腿上的肌肉暴起。他大吼一声,大步向前走,脚掌把地面踏出一个坑,硬生生把他的后背上的刀拔了出来。
木金乡和其他盔甲人似乎没有料到,何磊能做到这种地步,他们的攻击没有跟上,何磊跑了出去。
何磊怒吼着冲向离开去寻找木桃的几个人,他举起枪,用仅剩的三发子弹击毙离开的那几个盔甲人中,身材相对高大的三个人。
三个盔甲人倒地后,何磊捡起离他最近的死掉的盔甲人的武器,朝剩下几个盔甲人的头上劈去。
以木金乡为首的愣住的几个盔甲人回过神,也加入了这场缠斗。
兵刃相交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个不停,像是一场毫无节奏,却异常美妙的交响乐,伴随着刀刃震动的微鸣与草叶摩擦的沙沙声还有人的哀嚎,这场由死亡精灵主导的乐曲最高潮飞向高空。
胜利者是谁?
胜利者是盔甲人们和装神弄鬼的老头!
何磊倒在草丛里,鲜血染红了他身体的每一寸。他的身体已经不完整了,左腿和左手不知道丢到了什么地方,内脏也少了一些,似乎胸口也缺了一块肉,但具体是不是缺了,何磊自己也不知道。
因为他全身都在疼,没有轻重之分,全身都钻心的疼。
何磊希望自己能再经历一次回光返照,他的大脑接受了这个命令,指挥身体执行最后一次集体任务。可惜何磊身上伤口太多,心跳加速的后果只有增加出血量。何磊不停地呕血,呛的他喘不过气来。
这时,刚从何磊手里解放的老头走到何磊面前,狠狠抽了何磊一巴掌,破口大骂:“你这个孽障,你就算死上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为死在山火中的生灵赎罪!”
所以山火是烧起来了,对吗。
木桃他们,有救了吧,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盔甲人们是不是又对何磊下手了,何磊不知道,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眼前全是血雾,耳边尽是嗡鸣,身上除了疼还是疼,一点力气都没有。
何磊知道自己要死了,通向死亡的过程那样痛苦,何磊觉得自己要想点东西,转移一下注意力。
想什么呢。
妻子孩子何磊都还没有,他没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唯一有点好感的女孩是王雪燕,她是警队最近几年唯一一个女孩。
可王雪燕似乎对孟获有意思,而且他大王雪燕那么多,老牛吃嫩草太罪恶了。
这些没什么好想的。
想爸妈吗,不要想他们,想他们会让何磊觉得愧疚。何磊才三十一,爸妈也就刚六十,现代人都活得长,他爸妈就他一个孩子,他早早死了,真是太不孝了。
还能想什么,想点什么能让何磊在临死前觉得高兴?
噢,对了,何磊是一个警察,作为一个警察,他是很优秀的。今天,他救了木桃一家,他破了一个大案子,如果能活下,这不要立一个一等功。
对,这是何磊最高兴的事。
何磊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想要沉沉睡去,但何磊发现自己拒绝闭上眼睛。
为什么,他还想活下来吗。
突然,何磊耳鸣的耳朵,听到远处传来三声连续的枪响。
三发空包弹,三发实弹,这是A市警察手枪装弹的统一配置。
三发枪响后的第四声,何磊感觉到身边有人倒下。
他还听到一个凄厉的女声。
“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