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台准备与恋爱三年的女友木桃结婚了,这个周末,他买了许多礼物,和木桃一起回家见未来的岳父岳母。
木桃家在A市郊区。A市临山靠海,地理环境复杂,所以经济发展差距非常大。
临海的平原是海上交通与内陆路上交通联结的枢纽,商品贸易发达,住在这里的人不是因为拆迁富得流油的原住民,就是外地而来求发展的精英。
程墨台木桃的家则在A市的山区,地势崎岖,爱发山洪,不适合耕种也不适合建房。临海平原发展后,大部分山区的居民搬离了贫困的老家,进入平原地区生活。
程墨台木桃一家,是少数没有搬离山区的人。
临行前,木桃多次嘱咐程墨台换一身舒服方便的衣服,尤其要穿一双好的运动鞋,方便登山。
程墨台没有听,他觉得木桃多少有些夸大其词。程墨台的老家是一个纯粹的山区,早在他上高中时,老家上山的公路就已经全部修通。
程墨台老家的山,比A市的山高且陡,状况更复杂,这样也早就通了交通。A市再如何,也不能比他的老家还要差。
而且哪有第一次见岳父岳母,穿得随随便便的道理。
真正走到山脚下,程墨台才知道木桃没有夸大。
离木桃家还有十二公里,已经没有马路,只能拎着礼物徒步前往。
山区的小路坑坑洼洼,一步一块坚硬无比的石头,和程墨台小时候老家的状况别无二致。
程墨台穿的皮鞋,一路走下来,脚跟差不多被磨掉了一公分。
木桃的村子在半山腰,房屋布局与程墨台印象中,山区村落的布局完全不同。
在程墨台的理解里,即便是建在陡峭的山峰上,村庄的结构,也是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将树木杂草清理掉,房屋按照一定的顺序依次排列,中间修建道路,整齐有序。他的老家便是如此。
可木桃村子里的房屋,虽都相隔不远,却是零零散散散在这一片区域,毫无章法。门前的杂草不修剪,挡住窗户的树木也不砍掉。昏暗潮湿,墙壁发霉,瓦片上长满苔藓。
看起来好像,这些房子并不是人建的,而是和草一样,从地里长出来的。
程墨台还注意到,这些房子的建材没有砖和水泥,全部是几十年前石头堆的又低又矮的房子。
程墨台觉得有点阴沉,但村民们民风淳朴,尤其岳父岳母对他格外热情,程墨台很快就忘记了不适的情绪。
直到晚上,太阳下山,程墨台惊诧村子里竟然还没有通电,木桃就交给程墨台一个电池小夜灯,嘱咐他赶快睡觉,千万不要出门。
程墨台认床,况且受潮木板搭的床,睡起来真得不舒服,半夜程墨台醒了过来。
床头的小夜灯不亮了,程墨台伸手摸索找到小夜灯的开关,按了几下,依然不亮。
程墨台找到电池盖,打算将电池取出摩擦,再继续使用。
翻开电池盖却发现,电池被人抠走了。
是木桃?
程墨台的手机在上山的路上就已经没电,一直放在木桃包里用充电宝充电,现在不在程墨台身边。
他摸黑站起来,朝屋外走,想去木桃的房间。
山中高耸树木的阻挡,月光与星光都无法到达地面,屋外没有一点光亮。程墨台看不见路,被门槛绊倒,摔了一跤。
这时,黑暗中传出木桃的声音:“墨台?”
程墨台从地上爬起,朝声音的方向转身,为了不打扰岳父母休息,轻声说:“是我,你怎么把小夜灯的电池给扣下来了。”
木桃的方向亮起灯光,灯光越来越近,是木桃端着一盏蜡烛走到程墨台身边。
木桃没有回答程墨台的话,而是问他:“你怎么醒了。”
程墨台说:“我认床你又不是不知道。”
木桃摇摇头:“我知道你认床,可你怎么醒了呢。”
程墨台有些奇怪,但还是解释:“我认床睡不安稳,当然就醒了啊。我手机在你哪吗,电充的差不多了吧,给我吧,反正我也睡不着,让我玩会。”
木桃没有拿出手机,而是端着蜡烛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说:“你怎么醒了。”
“哎,你干嘛去,手机给我!”
见木桃离开,程墨台紧跟其后。
因为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木桃手中那一盏蜡烛散发微弱的光照明,程墨台看不见地面,山上的路又不平整,于是程墨台走得很慢,跟不上木桃的步子,越落越后。走了许久,还是没有追上。
程墨台觉得有些不对劲。
白天木桃的房间就在隔壁,不能走那么久还没到她的屋里。
程墨台停下对木桃的背影喊:“你这不是回屋吧,大晚上去哪啊,等等我。”
就是这停下的几秒钟,木桃端着蜡烛拐了一个弯,消失不见了。
程墨台有些懵,木桃这是把他丢下了吗。
程墨台心里有些委屈,木桃不该明知道他在追,还走得飞快把他扔在后面。
心里有气的程墨台不想再找木桃,要回岳父母家睡觉,但当他转身,想原路返回,却发现自己不认得路了。
周围全是黑暗,什么都看不见,更别说辨认方向。而且一路走来,程墨台只顾脚下不磕到碰到,没有注意转了几个弯。
程墨台觉得自己是直走过来的,但程墨台记得白天看到的景象,木桃家出门直走是一片林子,根本没有路。
那他现在在哪,又该怎么回去。
思来想去,程墨台选择向转身后正对的那个方向走。
因为连木桃手中的那点烛光都没有了,程墨台走得更加谨慎。每走一步,都思量很久才下脚,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走到断崖边,摔得粉身碎骨。
走了一会儿,程墨台觉得浑身不自在。
太奇怪了,他不是没有走过山里的夜路,虽然山中树多,但完全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点光也没有,把手放在眼前也看不到手掌轮廓。
还有现在是夏天,可竟然没有蝉叫,也没有鸟鸣。按道理说,晚上知了应该叫得特别欢才对。
程墨台仔细掏了掏耳朵,确实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只是动物叫,风吹的声音也听不到。
鬼使神差的,程墨台向黑暗深处伸出了自己的手臂。
好宽啊。
这条路很宽,程墨台将两臂完全展开,也没有碰到任何树干或者墙壁。
在外面,比两臂宽许多的马路随处可见,但在这片完全没有被开发过的山上,有一条平整不硌脚的小路就不错,怎么可能会有比两臂还要宽的大路。
难道白天的时候,木桃没有带程墨台转遍全村?
但即便木桃没有带他把村子的每个角落都转一遍,少了那么多树,程墨台自己也该能注意到。
程墨台有点怂了,他回想起睡前木桃嘱咐他赶快睡觉,千万不要出门的话。
这个地方怎么这么诡异,又黑灯瞎火的,周围的状况完全看不到,即便有人站在程墨台身边,他也不知道。
可能有人站在自己身边?
想到这里,程墨台疑神疑鬼起来,他警惕地看向四周不辨方向的黑暗,又猛地转身。
没有人。
但这么一通瞎转,程墨台更加不知道方向了。
束手无策的程墨台决定站在原地等木桃回来,木桃发现他没有跟在身后,一定会回来找他。
等木桃的时候,程墨台闲得没事,在地上瞎画。
但左等右等,木桃就是不出现。
程墨台决定等木桃时,开始在心里数数。
一开始他告诉自己,数到一千,木桃就来找他了,但没有。程墨台又告诉自己,数到三千,木桃就来找他了,但也没有。程墨台再次告诉自己,数到两万,木桃就来找他了,但依然没有。
程墨台数得很慢,数完两万个数字,最少也需要两小时。他在原地等了木桃两个小时,木桃都没有发现他消失不见了。
程墨台决定自己想办法回去。
并且回到岳父母家后,要和木桃冷战两个星期。
在选择前进方向上,程墨台决定仍然顺着现在面对的方向走。
但刚迈出第一步,程墨台就碰到了一个东西。
这个东西热热的,软软的,差不多到程墨台大腿根部那么高,表面凹凸不平。
似乎是一张小孩脸。
程墨台吓得魂飞魄散。荒郊野岭,半夜三更,怎么会有一个小孩子站在路中间。
在程墨台以为自己遇到鬼时,那个小孩说了一句话。
“哥哥,你踢到我的脸了。”
鬼应该不会说话。
但真的有小孩半夜三更还在外面瞎逛吗,程墨台心里,还是止不住发毛。
赶快把腿收回,程墨台对小孩子声音的方向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马上问。
“小朋友,你知道咱们现在在哪,怎么回村子里吗。”
对此刻的程墨台而言,回岳父母家,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是头等大事。
小孩子不说话。
程墨台语气更温和,又问了一遍,为了打消小孩子对陌生人的戒备心,加上了自我介绍。
“小朋友,我是咱们村来的新女婿,就是村东头那个大学生姐姐家的。”
小孩听到这个,咯咯笑了:“原来是新女婿啊。”
见小孩松口,程墨台赶快迎合他:“对呀,新女婿。”
又问:“你告诉哥哥怎么回家好不好呀。”
问到回家问题,小孩又没有任何回答。
他只是笑,一直笑,“咯咯咯咯”,没有蝉鸣鸟叫风声,没有其他一点点声音的山上,不停回荡着小孩“咯咯咯咯”的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