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夕阳在山,高亢雄浑的歌声萦回,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子唱着歌,向前方山脚下的小镇走去。
虽是风尘仆仆,却也满心欢喜。
离家数十载,落魄过,潦倒过,也风光过。无论行到何处,心中最惦念的,还是那耕作田间的爹娘。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不久便到了山脚,却见小镇入口的白色石拱门恢弘气派,一眼望过去,镇上寂寥冷清,空无一人。
许是都已休息了吧!
中年男子只道是离家已久,人们的生活习性发生了些许变化,也不觉有何异常,举步刚要迈入,忽觉有人拉了拉衣袖,便转头望去。
“这位大叔,你也是来这儿找人的吗?”
面前这孩子虽然衣衫破旧褴褛,但不难看出,是个长相十分清秀的女孩子。
“可以带我一起进去吗?”女孩仰首望他,眼中充满灵气,却又有些胆怯,似是怕被拒绝一般。
“当然可以啊!这儿可是大叔的故乡呢!”
他离乡时,也约是这个年纪吧!那时独自一人,孤苦无依,当真是迷茫无助。
是以,他理解这个孩子的心情。
“谢谢!”女孩开心地笑了笑,不是女子的温婉,而是独属于孩童的天真无邪。
中年男子也笑了笑,牵着女孩走向石门。
两个月后妻子生下的若能是个女儿,该有多好!
入了石拱门,中年男子就立刻被吓得一动不动。
门外看来,镇上冷冷清清,实际上,却是热闹非凡,熙熙攘攘,仿佛就是一个夜间集市。
然而,那些或摇摆着尾,或露出獠牙,或凌空飞行的,是人么?
显然不是。
那么,是做梦吗?
他正欲退出石门,却见一个女子摇着蛇尾飞至面前,颇有兴致地笑道:“这才刚开始,便有人自己送上门来么?”
这声音极为慵懒随意,却也极为魅惑,总令人不自觉便被牵制住心神,不知身在何处。
中年男子是人,自然不能例外。
“这小孩看起来似乎更美味啊!”蛇妖说着,便又朝那个小女孩飞去。
女孩听到这话,神色惊恐地看着蛇妖,瘦弱的身躯却毫不犹豫地挡在中年男子身前。
“嗬,自身都难保了,还护着别人做什么?”蛇妖半为惊讶半为嘲弄地笑道,“不急,反正都是要被吃的,我先把那男人吃了再来品尝这美味吧!”
女孩急道:“大叔是好人,你不要吃他。”
“可是,百日祭上的食物,我不吃他,别的妖也会吃啊!”蛇妖状似为难地说着,却已趁女孩不注意,甩动蛇尾将男子勾到面前。
女孩急忙上前去,想要救下中年男子,忽然间红光大盛,将女孩弹到几丈之外。当光渐弱下来时,中年男子已不见踪影。
“啧,皮糙肉厚的,真不好吃。不过这人也该是做了些善事,对我的修为也有些益处,就不计较了。小姑娘,现在轮到你了。”蛇妖笑吟吟地飞向女孩,却见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闯入视线,便停下脚步,“寂泱,你又要来阻止我?”
寂泱看了蛇妖一眼,身形被笼罩于长斗篷的黑暗之下,一双红眸却被映得更加清澈,似乎并不属于魔族这无边无际的黑暗:“清裂,你不能伤她。”
“为什么?这是我们妖族的百日祭,你无权过问!”清裂怒目而视,这句话,几乎是用喊出来的。
“我是无权过问,但是,”寂泱顿了顿,“妖族有规定,不得私自伤害同族。这,你该知道。”
“这又如何?她是人,不是妖!”
“不,她是妖,只不过妖气被封印罢了。”寂泱说着,手间凝起一个白色光球,挥手送入女孩额间,“我只解得开一部分,不过也够了。”
清裂脸色一变,而后道:“寂泱,你真爱多管闲事。”
寂泱平静地说道:“多谢夸奖。”
“小姑娘,要为你大叔报仇么?”清裂突然绕过寂泱,看着眼中盛满愤怒的女孩说道,“只要你杀了我,就能报仇了哟!”
“清裂,你又要干什么?”
“如果她先出手,我不就可以反击了么?这样就算伤她也不会受罚,”清裂抚着寂泱皱起的眉头,轻笑道,“到那时……寂泱,你还怎么阻止我?”
寂泱冷冷地挥掉清裂的手,道:“清裂,你真是无药可救!”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清裂笑得越发肆然,视线却没有半刻离开寂泱,“两百年前的今天,你不就知道了么?”
寂泱眼神微黯,并不理会清裂,而是蹲下身对女孩说道:“你不是来找人的吗?告诉我你要找谁,我帮你找。”
女孩盯着他看了片刻,又看看清裂,说道:“你们都不是好人,我不会告诉你们的!”说完,转身就跑。
“呵,寂泱,看来,你又当了一回吕洞宾了。”清裂幸灾乐祸地道,“不,或许该说是魔版吕洞宾更为合适呢。”
寂泱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漠然地望着清裂。
古镇上桃花盛开,一如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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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涯城内,喧嚣热闹。
“卖包子嘞!香喷喷、热腾腾的包子哟!”
一个小女孩怀抱一个包裹,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喧闹的大街上,略显稚嫩的脸上满是失落。
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唯独在听到这句时,她的神情才由失落转为兴奋。
从百里外的弯昉山赶到咫涯城,从小过惯了食五谷的人类生活的她,虽是妖族,却身无多少妖力,未习半点术法,连日赶路,不曾进食,此时正饿得难受。
循声走到摊前,闻着从蒸笼中散发出的香味,越发觉得饿了。
“小姑娘,要买包子吗?”
“那个……能不能给我两个包子?”女孩抬起头望着正热情询问自己的小贩,问道。
“当然可以了!”小贩一边眉开眼笑地说着,一边从蒸笼里取出两个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女孩,“嗯……一个包子两文钱,两个总共是四文钱。”
女孩小心翼翼地接过包子,想了想,问道:“四文钱是什么?我没有那东西。”
小贩闻言惊讶地看了她一会儿,才道:“没有没关系,你那包裹里应该有东西能抵四文钱,要不你找找看?”
“不行!这不能给你!”女孩惊道,急忙将包子还给小贩,“我不要这包子了。”
女孩说完,抱紧怀中之物,匆匆跑开。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无人注意到这一个小摊前发生的事,也无人去关注那女孩,只有小贩莫名其妙地看着女孩的背影,眼神渐渐变得莫测。
“鹿妖,十二三岁模样,向咫涯城北方向。”小贩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说,语气透着莫名的诡异。
一口气跑了许久,当女孩停下来打量周围环境时,才发现竟是到了城外,往南数百米是北城门,往北不远处平放着几具骷髅,其余只剩黄沙为地,一望无垠。
走到那几具骷髅旁,垂首望着零星的骨,默然无话。
犹记得爹娘死后也是成了这样,即使活了千年,拥有强大妖力,死了,也只留一堆白骨。
几滴泪滴在白骨上,不久便渗入骨中,不见踪迹。
抬手擦干泪,移步向北走去。
瘦小的身躯行于黄沙之原中,步履维艰。
“你先去百日祭上找找看。若找不到,就去咫涯城外的桃林,朔岭就住在溪边的木屋中。”
言犹在耳,只是,在漫漫黄沙中寻一片桃林,是简单,还是困难?
她不知道。
太阳渐渐西斜,桃花仍不见踪影,桃林更杳无踪迹。
女孩也已走不动,只好就地坐在黄沙上休息。
“小姑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女孩转身望去,是一只牛头人身的妖怪。
“什么问题?”
“你的包裹能给我看看吗?”牛怪说着,便要来抢女孩怀中的包裹。
女孩连忙躲开,从地上站起来,紧张地说道:“不行!槎枒哥哥说过,这包裹不……”还未说完,女孩只觉一阵头痛,而后晕倒在地。
“牛小弟,你跟她废话这么多干什么!弄昏了不就行了!”从女孩身后突然冒出一只虎怪,朝着牛怪大声叫道。
牛怪听后,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虎大哥,我这不是想用实诚一点的方法吗?这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那我问你,我们是要找鹿角还是要让什么石头开裂啊!”虎怪气冲冲地问道。
“呃,这个……当然是找鹿角了……可是……”牛怪为难地答道,本想再说下去,却被虎怪打断了。
“那还不快看看这包裹里有没有鹿角!”
“哦,好。”牛怪应道,便与虎怪一同去拉女孩怀中的包裹。
拉了一下,纹丝不动。
又拉一下,固若金汤。
“这怎么回事?”虎怪恼怒地道,说罢便去掰女孩紧抱着包裹的手,却怎么也无法掰开。
“虎大哥,要刀吗?”牛怪殷勤地问道。
“要刀干什么?”虎怪并不看牛怪,只盯着女孩的手不放。
“把她的手砍断啊!”
“砍什么,直接吃掉就好!”
牛怪闻言一愣,随即钦佩地看着虎怪,说:“还是虎大哥聪明啊!”
“脏兮兮的……”虎怪此时已走到女孩身边蹲下嫌恶地看了眼女孩的手,随后张口啃下女孩手上的一块肉,在嘴中嚼了嚼,咽下,“味道还不错。牛小弟,你也来帮忙吃。”
牛怪听后面露喜色,三两步跑到虎怪身旁,刚想张开牛嘴一品美味,却听一声嘤咛,女孩缓缓睁开眼,似是痛得醒了过来。
“好痛……”女孩下意识说道,低头看手,已是血肉模糊。一瞬间,女孩似是想起了什么,惊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抢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