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府中上下一派喜气,大少爷即将回府,连洒扫的仆人们都在议论这个年少有为的侯府嫡子。
“听说大少爷这次治水有功,被圣上赞誉了呢。”
“大少爷中进士那年才二十岁,前途真是不可限量啊。”
“就是就是,真不愧是老爷的嫡子,不比梨院那废物强多了?”
“听说梨院那位是个天煞命格,据说是国师亲批的命格,可要离他远点,不然被沾染了晦气可不得了。”
“诶,我听说,他那姨娘也是被他克死的吧?”
“呸,贱人的儿子也是贱胚子,整日里死气沉沉的,看着就晦气,那人跟老爷和大少爷毫无相似之处,可能还真是野种。”
“别说别说了,有人来了。”
阿枝在中庭的时候就听见几个仆人在议论,她就奇怪了,那么大声地议论主子家私事不怕,却怕被她这个丫鬟听见是个什么道理?
阿枝走过去,“几位姐姐,你们说什么,那么热闹。”
众人一见是她,避之不及,“没说什么呢,就是一些闲话罢了。”
阿枝肃着脸,一言点破,“我听见你们说我家少爷了。”
几人有些慌张,唯恐她们说的话被传到夫人耳中,仆人议论主人家阴私,轻则被主母呵斥,重则可是要被打板子发卖出去的。
阿枝莞尔一笑,小姑娘稚气未脱的脸蛋天真可爱,“姐姐们不必慌张,其实我可讨厌二公子了,好不容易进了这侯府,却没想到被派到梨院这个比坟地也好不了多少的地方,去伺候比死人也多不了什么人气的二公子,真是郁闷死了。”
“小阿枝,这话你可不能随便说啊,小心被你家公子听见。”
“听见又如何,最好被他赶出梨园,我才更开心呢。”
阿枝和那几位碎嘴的七大姑八大姨们迅速打成一片,聊了一下午,从她们嘴里得知了不少这府里的陈年旧事。
纪玦的母亲是曾经冠绝京都的青楼花魁赵如月,被纪侯爷纪晏赎身后纳入府中为妾,纪晏曾经非常宠爱赵如月,直到赵如月被揭发和府中的一个侍卫有染。
怒不可遏的纪晏当场命人打死了那个侍卫,并把赵如月关在梨院,任何人不得出入,任其自生自灭。
赵如月那时已经怀有三个月身孕,即便如此也不能让纪晏怜惜一分一毫,甚至纪晏还想给赵如月灌落子汤。
赵如月在梨院一直待到临产那日,待生下孩子便力竭而亡了。
纪老爷让夫人料理了赵如月的后事,给她怀胎十月丢了命也要生下来的孩子草草取了个名字,就将其扔在梨院,派了一个嬷嬷和奶娘照顾着。
纪晏给那孩子取名为纪玦,玦,是有缺口的配玉。
古人言:绝人以玦。
不知道纪晏是觉得纪玦是他完美人生的一个缺口,还是觉得赵如月这样的生母是纪玦的缺口。
阿枝回到梨院,看见纪玦又在那个水塘边钓鱼。
二少爷是真的很喜欢钓鱼啊。
阿枝看了看二少爷身边的木桶,里面居然不是空的,“少爷似乎收获颇丰啊。”
这回纪玦倒不像以往那样装聋作哑,他睨了阿枝一眼,“你去哪里了?回得那么晚。”
“我在前边跟人聊天聊晚了,下次我不会啦,快让我看看你都钓了些什么上来。”
阿枝颇有兴致地看翻着木桶里的东西,忍俊不禁,只见桶里面有一只瞪着眼的青蛙,还有一些个破烂。
“少爷,你这钓鱼水平真是不容小觑,除了鱼啥都能钓。”
阿枝伸手戳了戳鼓着脸的青蛙,“这只青蛙好可爱,呆呆的好像少爷。”
纪玦好看的眉头拧成一团,“你要是不会夸人可以不夸。”
“没有啊,你看看,”阿枝将青蛙捧在手掌,伸到纪玦眼前,“木着一张脸,喜欢瞪人,不就是少爷嘛?”
阿枝手里的青蛙叫了一声,正想蹦跶几下,被阿枝一个手指头戳趴下后,乖乖地不敢妄动。
“少爷,我们养它吧。”
“不养,我要煮了它。”
“少爷!你太残忍了,我们养它嘛,以后你弹琴的时候它还能在旁边给你伴奏呢。”
纪玦扶额,“你脑子都在想什么。”
“少爷,我们养它嘛。”
“少爷,养嘛。”
“少爷,我们养它吧。”
“少爷,我们……”
纪玦头疼地叹一口气,“行,由你,行了吧。”
阿枝眨眨眼,“少爷,是我们养它,不是我养它,你也要照顾它的。”
纪玦无语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以及她手里绿油油的青蛙。
“少爷,你要给它洗澡,还要弹琴给它听,偶尔也要和它聊天,下次去钓鱼也可以找它陪你。”
纪玦:“我还是把它煮了吧。”
......
阿枝和纪玦回到霁月阁,纪玦拎着那桶破烂回了书房,而阿枝捧着青蛙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只小青蛙才刚成蛙不久,一动不动地贴着桌子,如果它身上长毛的话,恐怕已经竖起来了。
阿枝趴在桌子上,逗着这只小青蛙,“你怕我?我又不会吃了你,捡你回来是有用处的。”
“你好好待在这吧,小青蛙,以后你会感谢我的。”
阿枝离开梨院去找主院的后厨传饭,此时已经过了晚膳的时间,主子们大都已经用过晚膳了,但梨园的传膳时间都要比主院迟上半个时辰。
以往阿枝都是这个时辰去传饭的,但今天却遇到了变故。
阿枝站在后厨门口,对着管事的厨娘问:“什么叫做给梨院的膳食没有了?”
李厨娘斜倚着门,挽着袖子捏腔拿调:“哎呦,这大少爷不是快回府了吗,这些食材啊都要备着给大少爷用呢。”
阿枝觉得荒诞,“可大少爷还没回府,再说你怎么能挪用梨院的膳食呢?”
“诶诶,你这小丫头片子,可不要红口白牙地编排人,这可不是我挪用的,大少爷现在是没回府,但要是他下一刻就回府了呢,可不得准备新鲜热乎的吃食上去啊,夫人吩咐了,要每隔一个时辰做一份膳食备着的。”
阿枝点点头,“那我和二少爷吃什么?”
李厨娘轻飘飘地上下扫了她一眼,哼了一声,转头向屋里喊道,“方翠,我们早晨吃剩的馒头还有吗,拿两个过来!”
李厨娘拿着送过来的一碟馒头递给阿枝,“只有这个,可别嫌弃唷。”
阿枝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碟馒头,馒头干瘪冷硬,其中一个还裂了一个口子,像极了李厨娘那副似笑非笑的嘴脸。
阿枝很想招几个雷劈下来,把李厨娘劈个外焦里嫩。
但凡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受禁咒束缚不能随意杀人,她要是招雷把人劈死了,凭她现在的状态,她自己多半也得没。
阿枝拿过馒头,捏了捏,然后用力扔到李厨娘的脸上。
然后在李厨娘气急败坏的辱骂声中缓缓开口:“我嫌弃。”
天色渐暗,阿枝回到梨院,主院里是一派灯火通明,而梨院却是寂静昏暗,尤其在夜色浸染中的梨院,显得更加的森然荒凉。
阿枝走进书房,二少爷正俯身在案桌前写字。
一灯如豆,昏黄的光将纪玦冷白如玉的侧脸晕染出一片如釉般温润的暖色。
阿枝开口打破这份静谧:“少爷,我们没有饭吃了。”
纪玦闻言停下笔,转头看向阿枝,面色平淡,似乎并不惊讶。
阿枝忍不住抿唇,“少爷,我说我们没饭吃了。”
纪玦将笔放置回笔架,“没饭吃而已,何至于生那么大气。”
阿枝走近,忍不住嘟囔:“我哪有生那么大气,只有生一丢丢的气。”
纪玦瞟了气鼓鼓的阿枝一眼,“我之前罚你你都不生气,没饭吃就让你气成这样,我看那只青蛙倒是挺像你的,稍不顺心就鼓着嘴巴。”
阿枝:“之前没帮少爷捞鱼少爷就大发雷霆,现在没饭吃也不在乎,您的器量真是难以捉摸。”
身为凡人的阿枝现在一顿不吃就饿得慌,她继续问道:“少爷,你不饿吗。”
“尚可。”
然后阿枝就听见嘴硬的某人“饥肠辘辘”的五脏庙发出了反驳声。
阿枝笑嘻嘻:“少爷,你有没有听到谁的肚子在叫,好饿啊,好饿啊。”
纪玦耳尖染上了一层薄红,掩唇轻咳,“是吗,可能是你捡的那只青蛙吧。”
.......
因为两个人都没有吃饭,阿枝觉得活人还能被饿死吗,于是打算拉着纪玦出去找吃的。
纪玦停下脚步,原本清冽干净的声音有些晦涩,“我不能出梨院。”
“为何?”
纪玦的声音轻不可闻:“父亲说,我得待在梨院自省己过,直到赎清身上的罪孽。”
阿枝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可是少爷,你有什么过错要反省,有什么罪孽要赎清?”
纪玦有些茫然地看着漆黑一片的庭院,神思恍惚,“我也不知道,我有何过错,又有何罪孽。”
“少爷,我说你没有你就是没有,你相信我,相信自己,不要相信纪老爷,也不要信别人。”阿枝拉住纪玦的衣袖,往梨院外走去,“还是多想想晚上吃些什么吧。”
小姑娘明亮的声音刺破了凝滞的夜色,也将他从浑沌的思绪中扯出来,她拉着他毫不犹豫地往前走去,轻快地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鸟,似乎没有什么能阻拦她,似乎什么都不敢阻拦她。
她似乎,跟别人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