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
郁欢把玉瓶交给阿虚,命他让府里的大夫仔细查验,她信宣佩玖不代表信他手下的人,好比初夏,不也被他亲手处置了吗。
洛十一穿着护卫的粗布衣裳伫立在正院门口,见她回来,道:“小气鬼小气鬼小气鬼小气鬼....”
三个字重复无数遍。
郁欢听得烦躁,吩咐了一句让汪铎过来,随即便嘭地一声把大门关上,动静不小,惊得过往婢女打扫的动作一抖。
屋里。
她取下木架上的铁盒,将其打开。
里边是各式各样的令牌,有百字号的有官用的有东宫的有财堂的...每一个都是身份的象征,所代表的势力都是她努力拉拢来的。
汪铎很快便来了,问及此次进宫的收获。
“如你所料,物尽其用,陛下根本没打算给我留后路。”郁欢把象征太子妃身份的玉佩取出,交给汪铎,“丹书铁卷,家族无忧矣。”
那她便架空东宫,以太子妃的身份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拉离太子党,她要坐高堂,军功从来就不是她想留的,她要得是祝靖寒那样的地位,还不用像林弈孚一样被忌惮。
“得来不易,陛下既肯交托,你的生命在他那里便已进入倒计时了,一旦事情办妥,四面楚歌,这位陛下不比先帝仁慈。”汪铎打量着玉佩,眼里闪过寒芒。
上柱国的逝世,郁氏的覆灭,恐有内情,他不知晓的,但她多半知晓,只是他不知道她为何选择置自己于风波中。
为他人作嫁妆的事,世间没人愿意。
郁欢把铁盒放好,走到软榻坐下,饮了口清水,语气淡漠,“这便是君臣,抛却身份,我也曾欠他,逝者如斯,生者不该自我折磨。趁着夜色,你走一趟,户部郎中范海,要他帮我找一个人,此事不得张扬。至于找谁,着蒙珅商量。”
她曾搅得天下翻天覆地,长达数年的争权,让这国家饱受苦难,皇权之下无人可用,她亦是反贼,为将失责,领军入京全军覆灭,她死后,怕是朝云的铁骑踏平了玄甲。
前世她反,今生便忠。
反没反彻底,忠也只一半,祖辈的恩怨她不应该纠结,也不该重提,也不该去讨所谓的公道。
她只做她要做的。
有所得,必有所失。
汪铎蹙眉,有些担忧,“信得过吗?”
“距离孟朗倒台要不了多少时日,他攀不上这个位置,户部必经搜查,能保他无恙的,只有我。”郁欢轻笑,“透这个风声给他,他不得不做。”
汪铎颔首,“明白了。只是依你所言,看来你和林家已经化敌为友了,唇亡齿寒的道理都懂,但当心玩火自焚。”
“不是林家,是林弈孚。”
郁欢对他颇为信任,知根知底的,又将是她郁家的人,“前朝是有嫡子的,只是生得太晚太晚了,所谓秘密还是纸包不住火,陛下这是想照猫画虎,东宫和我注定分离,弃我如弃东宫,画得再像,猫还是猫。”
她既做忠臣。
便绝不允许祸乱宫闱的事发生,也不允许出现夺嫡之争。
汪铎骇然,随即自嘲地摇摇头,“原来汪某也是井底之蛙。观你神色,少了许多哀愁,看来已无后顾之忧。”
他也怕她冲动莽撞意气用事。
郁欢:“心,不该动摇。意志,不能更改。”
“如此,在下便先去办事了。”汪铎拱手告退,路过院里梅树时,有株梅花已经开了,香味很淡,仍沁人心脾。
许久。
阿虚拿着玉瓶进来,“此药没有问题,也不会和您在服的药有所冲突,可放心服用。”
“知道了。”
玉瓶放在桌角。
郁欢欣赏着从未有变的残月,心绪纷飞,仿佛飘到了很久以前,她在血河里再经历了一遍那样的苦,她却不觉得苦。
斗转星移,能够再相见,已是圆满。
“哥,你看着吧,很快,他就要付出代价了,我会让他比当初的我们更加绝望更加痛苦。只是我们再也无法见面了。”
“他说你还活着,明知是谎言,我还是想相信,希冀着,你还活着。红鸢,骆越的鸢尾花还是败了,我也没见过红色的鸢尾花。”
相思寄予明月。
黑暗的角落,一个人紧贴着墙壁,也在望着明月。
...
...
东方泛起鱼肚白。
奉天殿,早朝。
陛下御赐丹书铁卷,记载着郁欢在探寮一战的功劳,莫大的殊荣赏下来,骠骑将军的名声更上一层楼。
拜帖送不进将军府,便送往郁府,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恭喜郁大人。”
“...”
众人围聚宫门,不停道贺,顾修远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份热闹,总觉得心里慌慌的,原来她只是短暂地在他身边停留,她是抓不住的。
郁欢和尹信文并肩走着,没有乘坐马车,看着京城的盛景,繁华的街道百姓安居乐业,这便是很多人致仕的初衷,只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权力把初衷吃得干干净净。
“我还记得幼时您常带我上街游玩,祖父凶巴巴的,因着您的缘故就只能把气发在郁弘身上。”郁欢回忆着,正走到卖桂花条糕的铺子,花钱买了些,忍不住问老板,“记得从前是个老爷子在这里叫卖,他不做生意了吗?”
老板笑盈盈地回道:“这条街就俺家做这生意,你说得该是俺爹,早几年便不出摊了,我继承了他的手艺。”
郁欢尝了一口条糕,“味道没变,确实继承了他的好手艺。”
她哪里还记得从前的味道,哪里还尝得出这些细微末节的差别,只是看着他子承父业阖家团圆,那种幸福竟也能感染到她。
尹信文苦笑,“你还念着他,何不去看看他。扎着羊角辫的皮猴如今也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岁月给人带来的变化真大。”
“情分断了,还是再也不要见面了好。”
桂花条糕只吃了一口便要丢掉,正好瞧见角落里乞讨的小孩,郁欢把条糕交给他,继续朝前走着,“我若给他银子,他不仅保不住银子还会挨一顿打,您说,我分明行了善事,为何却让他尝得苦果,那我这到底是善还是恶呢。”
“常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尹信文摇头叹气,“世态炎凉,着那一刻心向善,便是善。”
“世间事,总能用一句花开花落自有时来解释。”
郁欢轻笑,伸手拦了一架马车,“风波不断,有客将入府,接下来的日子希望您不要觉得我轻怠了您。”
尹信文眉头微皱,“不要冒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车夫已经摆好了步梯,郁欢云淡风轻道:“您无恙,我便无后顾之忧。关于郁弘,过去许久,劳您让人把他带来郁府。”
马车徐徐行进。
尹信文长叹一声,“和郁掣一样固执。”
才说情意断了不该相见,这会子又要他帮忙把郁弘送去郁府,岂不是给他们之间找了个闹矛盾的好理由。
可说到底,他也只能说上一句:都是郁弘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