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空落的街道,放眼望去十室九空。
面若含冰的姑娘执着地敲打门扣,杀意不复唯余悲凉,在等待开门的这几分钟里,她迷茫且无助。
门打开,“郁小姐,你怎么来了。”
“酌春。”
郁欢抬脚跨过门槛,轻车熟路地往正厅走,她的眼眶猩红,有些湿润,行至枯树时停留了一瞬。
她何不若这枯树,命已凋零,只有被丢弃的份,存于这世间,多少有些碍眼了。
想着,不禁一口暗血吐在地上,她抬袖擦过唇角,满目疮痍。
一排银针摆在桌上,酌春问道:“具体什么情况。”
“授魂,刚服下不久,我已封住我的经脉,帮我解毒吧。”眉宇间有股倦怠,郁欢趴在软榻上,偏头望着院里的枯树,没有多余的解释。
衣衫被褪去,几根银针扎在穴位,不消一会,姑娘吐出一口黑血,银针取下,穿好衣裳,她却呆坐着,迟迟没有动作。
门开了又关。
就像生命里的许多事一样,总得要一遍又一遍的去经历,门坏了,可以修,修不了了,就被丢弃了,劈成木柴,一把火烧成灰烬。
“宣佩玖,我好累啊。”郁欢望着枯树,记忆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她走出炼狱,以为前途光明,却又跌入深渊,在里边彷徨,再也无法出来了,“我一生都在经历失去,全是伤痛,于是我恨,我拼尽全力去报复,可是….活这一遭,只是为了报仇,在一场又一场仇恨中辗转,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他们丝毫不觉羞愧,重蹈覆辙,我以为我可以视而不见的。所以我这一生,到底都在求什么呢。”
荣耀,那长盛不衰的十年,无人可匹敌她的芳华。
权势,她生来便是权贵。
是自由吧,她无法自由了,梦魇散去心魔又来,她要血债血偿,可她如广文所说,也有一份愚忠,这让她不知所措。
“始觉妄穷而真独露,每于此中得大机趣,既觉真现妄难逃,又于此中得大惭愧。”宣佩玖立在她的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因果当了,这一场谜还未解开,又怎么去下一场呢。纵然走一步观十步,世事无常,没人料得定接下来真正会发生什么,是好还是坏,你只顾着逃避,又怎知那些不会顺你心意。”
本心就好像明月,妄念就好像乌云,思考便是拨云见月的过程,可世事需要去经历,而不是光靠想象。
郁欢敛眸,颓废地靠着软榻,“我总以为只要不做选择便不会犯错,我装作不知,任那些事随风散去,可这已经是选择了,我选择了放弃自己,可如此,我竟又心生不甘,还是怨恨。”
“谎言之下有真相,自欺欺人始终无法长久。你不甘,你压抑,你在忘记自己的本心,初衷既改,何以为继。”宣佩玖叹了声气,“世间事难两全,这个事实理应接受,盲目的抗争只会让自己迷失,有所得便有所失,孰轻孰重,全在你心。”
“呵。”
郁欢唇角微微上扬,一抹自嘲出现在眼底,“郁氏为国仁至义尽,君主权衡利弊之下放弃郁氏,我不怨,我甘愿继续为帝国扫奸除恶,可到底,我还是要背负千秋骂名,我不在意的,只是时常看着他们理所当然的模样,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宣佩玖:“你要做奸臣吗?”
郁欢:“不做。”
宣佩玖眸若星河,深邃的眸底潜藏着心疼,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不就是答案吗?何需再纠结呢,世间人都有几分委屈在心中的,这是常态,这份委屈,它不叫恨。”
“如此啊。”
郁欢双眼紧闭,忆及过往种种,身边人的劝诫提醒,她从未放在心里过,她自认独断,实则瞻前顾后,到了如今,眼下之事便是前生的答卷,她已提笔,终要交卷,甲上和丙下,没有区别。
药煎好了,酌春在敲门。
宣佩玖开门接过药碗,碗很烫,苦药冒着热气,他拿起瓷勺舀了一勺,喂至她唇边,眼看着她乖顺的模样,难免欢喜,一勺又一勺,她没喊一声烫也没叫一声苦,他似哄小孩一般轻声哄道:“药苦,吃些蜜饯。”
脸颊显出红晕,耳尖很烫。
“好。”
郁欢抬眸看着他,接过他递来的蜜饯,细细品尝了一口,不禁泪流两行,“真甜啊。”
她一生除了苦便是痛,所有佳肴食之无味,所有美酒都消愁肠,她从未去享受过生活,哪怕是假装,也没有,那些经历,让她觉得饥饿是世间最大的折磨。
聚龙斋的烤鸭是什么味,其实她根本记不得,说其口感细腻,不过是虚话。
一时无言。
宣佩玖沉吟道:“我希望你流泪,又希望你不流泪,希望你对万事无动于衷,又希望你切身体会人间百态。”
她戴着的面具太难摘下来。
她的苦,他没经历过,只能尽量去感同身受,可说到底,就算走过她走的路,也不能明白她的苦难,每个人的定义是不同的。
在他眼里,她还像个孩子,需要教,需要引导。
郁欢偏头望向没有生机的树,“我已经是这样的人了,至少现在我的路无法改变,岁月洗刷不了有些东西,我应该接受我吧,只是我太顽固,始终不肯承认那是我。”
宣佩玖:“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活在当下。”
郁欢:“是啊,都过去了,我也长大了。”
宣佩玖:“沉溺于过往没有任何意义,我一直都在。”
郁欢轻笑,“原来变数二字是这个意思。”
她曾以为的变数是他救她于水火,是他宛如天神般降临把她的性命留住,是他保她一生性命无忧。
宣佩玖手指着自己的心脏,道:“在这。”
黑暗席卷而来。
孤月悬天。
把光明带来。
“今日登门唐突,一番教诲铭记于心,谢谢。”
郁欢打起精神,失落和悲伤顷刻间消失,她笑容明媚,却仍盖不住锤炼多年的血气,路阻且长,但她将披荆斩棘,拿回对自己人生的支配权,她是个将军,是忠贞的权臣,她要报血海深仇,但她不再迷茫。
行至大门,马车已经备好。
酌春拿着一个玉瓶走过来,“你的内力稳实,只需养外伤,以免落下暗伤,大补的药材对你来说成效不佳,这些是止血化瘀养气的,一日一服。”
郁欢收好玉瓶说:“钱财若有需求,修书郁府。”
登上步梯。
马车驶离这空荡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