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波谲
霎时间，大水冲破楼门，涌进了一楼大堂。
小戏台上，龙川见此险象，大惊失色，扭头对太浪大喊：“快跑！”
俩人连场面桌都来不及收拾，抬脚就向楼上奔。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一楼中的食客们，只要还没被吓呆，皆拼命逃往二楼，楼梯上挤满了人，你推我搡，极度混乱。
三楼栏杆边，孙成功和殷显眼望此场面，亦是心惊肉跳，无影蝶却哈哈大笑：“没想到吧，如今你们几个，要陪着本大爷一起死啦！”
殷显心头火起，扬手就给他一耳光，冷笑道：“我们绝对能脱难，只有你死定了！”
刘峰耳听楼下的喧嚷尖叫，双眉紧皱，毕高气喘吁吁跑上来，说江水漫过了一楼，食客全聚集在二楼，已人满为患。
刘峰神色凝重，让对方必须稳住他们，这顶楼押着重犯，不容有失。
龙川和太浪终于“挤”上三楼，殷显正欲开口轰赶，刘峰一摆手：“他俩可以留下。”
他话音刚落，又见杜大材匆匆来在楼梯口，满脸焦急：“毕老板，贱内怕是要生了，求您给想想办法。”
他虽然家大业大，但一直膝下无子，好容易才盼到继室翠枝怀上身孕，不料今
日带她来烟波楼吃饭，看演出散心，竟会遇到这场巨灾，翠枝受惊吓动了胎气，极可能早产。
毕高很为难：“接生得请稳婆，现下大水封门出不去啊，我先让小女波儿去照料尊夫人，希望她能坚持至脱险时。”
毕高和杜大材下楼了，刘峰走到窗边，眺望一片汪阳，喃喃道：“奇怪，江堤怎会不堪一击，瞬间就被冲垮了？”
孙成功脸色微微一变，无影蝶顺话接腔：“这有啥奇怪的？筑堤时偷工减料，贪污工款了呗。”
殷显喝斥：“再胡言乱语，就点你哑穴！”
无影蝶嘴角一撇：“筑堤跟你又没关系，往近了说有眼前这位孙知府，远的还有工部严侍郎担责任，你恼羞成怒干啥？”
工部严侍郎便是严世蕃，贪婪成性，真干出这种事也不稀奇。
刘峰目光一瞥，见龙川对此言，面露不以为然之色，他心中一动：这小子果然不一般！
烟波楼外，暴雨滂沱，洪水如猛兽奔腾，“灌入”大街小巷，好好一座城池，惨成泽国。
空桑小馆距离岸边不远，老车一见空中风云突变，便知将出大事，连忙回到后院，收拾了几样要紧物什。
“老车，江堤决口，大水冲过岸，”紫瞳从前边
饭堂急匆匆奔来，“食客都跑光啦。”
老车背上一个皮口袋，高喊道：“紫姑娘，咱们也走，去县衙！”
金华县衙。
宁采臣得知发生洪灾，正在仪门外甬道上，召集三班六房的差役和吏员，门子（门卫）跑来禀报，说一男一女求见。
看到紫瞳和老车趟水走过来，宁采臣一愣：“你们来了，龙川、太浪呢？”
“他俩现今被困于烟波楼，”紫瞳忧心如焚，“请您尽快去救援。”
老车又加上一句：“楼中还有孙知府与京师的刘千户、殷捕头。”
宁采臣懂他的意思，坚定道：“你放心，无论受困者是否官身，我都会全力营救。”
紫瞳自告奋勇：“宁知县，我愿协助你，共抗这天灾。”
老车听了，欲言又止，随即一跺脚：“甭管啥‘灾’了，咱们抓紧时间行动。”
不一会儿，县衙的公差基本到齐，宁采臣遂按照各人职责，分配任务。
金华的地形，南北高，中部低，“三面环山夹一川，盆地错落涵三江”，宁采臣派典史带领民壮（地方民兵）搜寻落难百姓，又命各房书办携带重要文牍，捕快、狱卒押出监牢内犯人，一起转移到城南仙霞岭或城北龙门山等地势高处。
这时路面上积水，已然没至膝头，宁采臣从河泊所的大仓中，调出十余只救生筏，同紫瞳、老车坐上筏子，由皂隶们划着，顶风冒雨，赶赴江边。
烟波楼，三楼大堂。
刘峰手扶窗沿，不满道：“孙知府，你们官衙的差役，怎还不来解困援救？”
孙成功与其并肩而立，伸颈张望，忽地叫道：“来了，那打头的救生筏上，可不是宁知县？”
龙川闻听，也奔到窗前，一看筏子上还有紫瞳和老车，他难捺欣喜，心中暗赞：二位亦身处危难，仍涉险来救，不离不弃，真仗义！
眼见救生筏越划越近，大家群情振奋，突然江面掀起数丈大浪，狠狠“砸”过来，顿时打翻了好几只筏子。
原本渐弱的风雨，再度猛烈，巍然高矗的烟波楼，在此险恶天象下，犹如一叶孤舟，渺小无助。
宁采臣指挥其余救生筏，继续划向这岌岌可危的高楼，可每当一靠近，江水便怒冲而来，连二楼都被淹没了半层。
见此情形，老车目光深邃，熠熠闪动，长叹一声：“果然，这并非天灾，而是‘妖祸’。”
救生筏上，紫瞳猛地站起，打算朝烟波楼的三楼窗口飞跃，可她身形刚动，就被老车一把拽住，
对方劝阻道：“紫姑娘，龙川他们一时无性命之忧，咱俩另有重任。”
紫瞳一愣，反问一句：“什么重任？”
宁采臣则追问他方才之言：“你说此乃‘妖祸’，莫非是兰若寺的妖鬼所为？”
老车摇摇头：“柳树精祖孙和聂小倩，还没这样高的法术。”
紫瞳十分意外：“你对她们倒很了解。”
宁采臣喃喃自语：“那么黑山老妖，便嫌疑最大了。”
老车望着波涛滚滚中的烟波楼，神色复杂，半晌才道：“难说！”
金华全城，唯有城北黑山地界晴朗无雨，未遭水患。
兰若寺，园内池畔，黑山老妖洋洋自得：“怎么样，那锦衣卫的绣春刀再厉害，对这巨大水灾，也毫无用处，迟早葬身鱼腹。”
聂小倩语调冰寒：“我只要刘峰的命，你却给搭上全城人。”
黑山老妖微嘲道：“事到这一步，你还大发善心啦？倘若后悔”
“我既做了，就不悔，”聂小倩神态坚决，又转而质问，“你为何不直接淹死刘峰，仅以洪水困住？”
黑山老妖哈哈一笑：“死得这般痛快，也太便宜他了。不如等咱们新婚之夜，再取其狗命，报你大仇，岂不是锦上添花，喜上加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