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由来心眼浅,我也不例外。
写两个字,我就会瞟一眼笔挂,上面少一支笔,一定是他送给以寻的那支。
“为什么不用电脑,这样省时又省力。”不敢直接质问,旁敲侧击地找话题,试图能够获得信息。
戒尘不急不缓,认真对待每个字,听了我的建议,他反驳:“电脑敲出来的字,没有温度,贫僧习惯手写,并且觉明法师赠送的经文也是他亲自书写注解。”
“这么说,你这段时间在华林寺,只是见了觉明法师,没有见其他人?”我趁机追问下去,戒尘伸手,用笔尖沾了点墨汁,“贫僧在华林寺为众僧团讲经,大家一起交流。”
“你带了易小姐,方便吗?”
“易施主是法师的朋友,没有什么不便之处。”戒尘放下笔,准备磨墨,我见状讨好,抢过来,冲他一笑,“我来帮你,你写得这么好,不能中断了。”
“多谢。”戒尘又拿起笔,我身子前倾,靠近他,“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戒尘侧目凝视我,似笑非笑地说,“你将心经牢记于心,如果能够背诵金刚经,就更好了。”
“抄一百遍?”我说这话之前没料到《金刚经》的字数比《心经》多几倍。
“也不是不可。”
“我记得上次我抄写经文的不是这支笔。”我心有醋意,没有在意手上动作,戒尘瞧见我不专心,于是推动砚台,耐心地说,“冬冬,磨墨的时候不能东张西望,墨要垂直平正,在砚上垂直转动,尽量不要倾斜,或者随意乱磨。”
“是这样吗?”我端正了腰,低头检查手势,突然欢笑,“在我小的时候,我外公写
毛笔字,我见过他磨墨,可是我妈不让我碰,说会弄脏了衣服。”
“姿势不对,轻重不分,肯定会弄脏自己。”戒尘说话时,急忙扶正我手里的墨条,温热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他抓住墨条的同时也握住了我,心里一颤,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对方,紧接着,还十分默契地松开,墨条‘哐当’一下摔在砚台中央,溅出几滴墨汁,弄脏了台面。
果然不认真磨墨,容易弄巧反拙。
“抱歉,我还是帮了倒忙。”我转身爬到矮桌边,拿来纸巾擦拭台面的墨汁。
“贫僧晚些时候再作注解,现在就不必磨墨了。”
“嗯。”我将纸巾扔在桌边的垃圾桶,顺便也毁掉自己丑陋的字迹,可是我扔在垃圾桶的纸张全都被戒尘捡起来,他小心翼翼地铺在桌上,“贫僧说了,冬冬就算写得再差也不要随意扔弃。”
“换了一支笔,写得更加不好看。”我扑上去想抢走,戒尘躲开,我抓住他的僧袍,“别看好不好,求求你了,写得太丑。”
“冬冬喜欢之前的那支笔?”戒尘藏着我的原稿,惋惜地叹道,“可惜那支笔不见了,否则贫僧就送给冬冬,让你好好地练字。”
“不见了?”我浑身一抖,瘫坐地面,自言自语,“不是送人吗?还是不见了?”
“贫僧也不知道放在了哪里,找了很久没有找到,这是贫僧第一次丢东西,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戒尘将我的原稿塞进经书中,“或许是与贫僧缘分已尽,希望下一个主人能够好生对待它。”
“这是戒尘大师送给我的,不是我偷的。”
“她偷东西,偷叔祖的东西。”
“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偷东西。戒尘大师知道我没钱读书,就教我写字读佛经,然
后他就把毛笔送给我练字,我真的没有偷,我可以和孙少奶奶去找戒尘大师对质。”
涌现一股难以压制的惊疑。我想起了童以寻和紫陌,看来紫陌不是跟童以寻闹着玩,而是真的不喜欢她,排斥她。
“冬冬?”戒尘唤醒我,他一眼看穿了我的心事重重,“其实你不用这么介意,冬冬写的每一个字都很好看,因为是非常地用心,一笔一划都承载了冬冬的心意。”
“那你一笔一划地教我。”我挪动身子,绕到戒尘身边,递上一支笔,“我很小气,我不想你教别人,从今往后,你只能教我一个人。”
“戒一也是由贫僧教习。”戒尘想跟我保持距离,所以悄然地移动蒲团。
“那好,除了我和戒一,其他人不行。”我又靠过去,膝盖压住他的僧袍,他动弹不了,紧张到不行,我扑哧一笑,手撑着地面,仰视他的害羞,“戒尘,你手把手地教我好不好?不然我很难学会。”
“嘶呲——”他一动,僧袍响了,我低头一看,原先有破损的地方被撕裂出更大的破洞。
“阿弥陀佛。”
“你别动,我知道怎么办。”迅速起身,我对游意轩还是蛮熟悉,在书架下面的抽屉里翻出针线,然后再回到戒尘身边,跪坐地上,拿起僧袍衣角,熟练地缝补。
“你问过师叔祖吗?”我瞄一眼正襟危坐的戒尘,漫不经心地问,“问他,我做的僧服好不好穿。”
“应该,好穿吧。”戒尘将挂在案桌的佛珠套在手中。
“你又没穿,你怎么知道。”我故意笑话,向上拉直了黑线,微抬头,眼角随着针尖儿走到半空,而后流转目光,落在戒尘侧颜,他偷看我,与我刹那的对视,足以倾覆他的禅坐。
手指拨动佛珠,
他嘴中念念佛经。轻烟袅袅,如雾漫漫。
我弯腰,用舌尖勾起黑线,白齿轻咬,线断了,心紧了。
“这里还有破损。”我抓起另一个目标,戒尘躲闪不及,我用力一拽,只听僧袍又响了,这下好了,不补不行。
“我,我自己来。”戒尘想夺走我手中的针线,可是不敢强取,生怕针尖儿伤了谁。
“是我不小心,当然由我来。”抿嘴一笑,我拉着线穿过僧袍,一针又一针,似深入地探索,似纠缠地羁绊,似火焚烧两人的距离,似搭了一座桥,我站在桥头,等他遇见我。
戒尘不敢不从,他如果乱动,我肯定会扎了手,见他“听话”,我于是找话题缓解尴尬。
“戒尘知不知道圣诞节?”
“在佛学院听过。”
“再过一个月就是圣诞节,戒尘想不想过节?”
“贫僧不过这种节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手指绕了一个圈,收线咬断,然后抚了抚僧袍,“可是我想跟你过节,你应该体验一次节日的喜悦,你才知道,其实现在的人,也没这么多苦难。”
“阿弥陀佛,且不说贫僧要不要过这个节,就是贫僧这个装扮,走出去会引起骚动,之前好几次,不是引起过不必要的麻烦吗?贫僧以为,这种麻烦,能免则免。”
“我刚才就想到一个主意,正因为想到这个主意才会这么提议。”
“贫僧只能穿僧衣。”
“没说不让你穿僧衣。”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你答应我,我就着手计划。”
“可是贫僧……”
“你答应我,我就答应你背诵《金刚经》,在圣诞节之前,我如果能够背诵金刚经的全文,你就答应陪我过节。”满怀期待地看着戒尘,他俯首,平静地注视我。
我心神不安地静等他的回答,戒尘,你一定要答应啊,我想跟你约会。
“戒尘大师。”我等了半天,没有等来戒尘的回应,却等来童以寻的干扰,她走进游意轩,瞅一眼我,又看一眼戒尘,而后低着头说道,“姐姐,荣少回来了,一回来就找你。”
“我知道了。”放下针线,我往后挪动,起身整了整裙摆,走两步,回眸一笑,将戒尘的茫然不舍尽收眼底。
我走到童以寻身边,她盯着戒尘的方向,不肯离开,我转了眼珠,别有深意地笑了笑,“你打算跟我一起返回杏林园,还是留在这里练字?”
“我还有事情要做。”童以寻回神后跟上我,我离开游意轩,在路上一直忐忑,她跟了几步,反而先开口试探我,“姐姐,你和大师的关系好像很不错。”
“还可以。”
“那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不算久,不过有些人,就算认识不久,也有认识很久的感觉。”
“嗯嗯,我也是这么觉得。”童以寻娇羞地跟着我。
“以寻。”
“嗯?”
“你是不是喜欢大师?”换我试探她,童以寻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解释说,“以寻不敢喜欢大师,只是崇敬,非常地崇敬大师,不敢有非分之想。”
“你还这么小,怎么会有非分之想。”我故意把话圆过来,“对了,你上次说,大师送了你一支笔。”
“嗯,是,是的。”以寻不敢直视我。
“你要好好地练习,可不能辜负了大师,知道吗?”
“我知道的,我有认真地练习。”
我笑得很勉强,心里很犹豫要不要拆穿她,可是年龄再小也是有自尊心,何况是女孩子,我不能这么鲁莽,算了,还是静观其变,她只是个小女孩,也起不了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