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通天历一五零九年,神武十九年,惊蛰
暮雪在暮西峰回府之后,便立马被两位暮西峰最信任的供奉护送往古林洲以北的医圣洞,而梦逝川则是被濛天安排给了三房的奶妈,曲妙。
可自梦逝川一岁开始,每过一月,就会突然全身剧痛,胸口如窒息般,双手无端抽搐,过半个时辰才会渐渐消退。
曲妙带他看遍全城的医馆都查不出是何疾病,只是在那个奇异玉佩在梦逝川身边时,他就会感觉好一些。
“哈哈哈,咱们不要和疯子的孩子玩,听我娘说,和他玩了也会变成疯子哦!哈哈哈”濛府后院中,时不时传出孩子玩闹的嬉笑声,园中假山之上站着两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一男一女。
其中男孩长得俊俏,一双丹凤眼更是添加了几分秀气,身着金袍,其上花纹繁复,胸口处似是汇聚一个凝气法阵,一旁的女孩也是可爱,脸颊肉嘟嘟的,身穿一件小巧的齐身襦裙,胸前用红绳挂着一个小平安锁。
他们两人站在假山上,居高临下,双双伸手指着下方。
顺他们目光而去,是一个和他们年龄相仿的男孩,一眼看去,生的极为清秀,双眼水灵灵的,一头长发长发如墨散落在白衣上,只稍微用一条白带把前面的头发束在脑后,额前留下几根碎发。
与同龄人看来,是更加清冷些,身穿与假山之上男孩差不多样式的银袍,腰间还别着一个碧蓝色的古朴玉佩,正是梦逝川。
而假山之上的男孩便是二房夫人的孩子,名叫濛历,在暮雪病后三个月也出生了。
而在濛历身后的小女孩因是季家的小公主季银玉。
海陵城中,三大家族有个自古以来就有的习俗,逢年到了惊蛰便要去城后的西峰山祭祖,而到了今年,正是己巳年,三家家主都极为重视此次祭祖,据说每次己巳,西峰山上的祖灵都会回还阳间,赐予后生些许机缘。所以每逢已巳的祭祖也被称为已巳祭或者童缘祭。
而此时还是清晨,便叫来了各家的小公子与小公主,齐聚一堂,等待此次属于他们的机缘。
梦逝川听到这里,抿起小嘴,抬眼看了假山上的濛历和季银玉一眼,便快步就要离开后院。
可就在这时,濛历突然跳下假山,伸手拦住了梦逝川的去路,挑眉道:
“小疯子!你这样就要走了吗,怎么?去找你娘吗?她估计都不要你啦!哈哈哈”虽然是稚气未脱的声音,不过话语却无比的伤人。
“我不准你这么说我娘!”
梦逝川双眼睁大,伸出小手,用力攥住濛历的衣领,大声喊道。
“哈哈哈,小疯子,逗你几句怎么就生气了?”
季银玉在一旁玩味的附和道。
梦逝川喘着粗气,左手抬起,就要挥拳打上去,
可就在这时一个严厉的声音传来。
“你们都住手!”声音传出之处正是不知何时站在后院门口的曲妙,梦逝川听到奶妈的话,也不情愿的用力放下了拳头,两只小手攥的紧紧的,梦逝川的眼中都有些许血丝。
妙曲连忙走上前,把剑拔弩张的两个小孩拉开,皱眉呵斥道:
“今天是童缘祭的日子,濛历你母亲怎么教你的!怎么可以这么说你小娘!”
“我娘说我小娘是个疯子,怎么了?”
濛历面对曲妙的呵斥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不可一世的反问一句。
“你!”在曲妙另一边的梦逝川,眉头皱起,歇斯底里的就要冲上去。
可又被曲妙硬生拉住,
“川儿,你就不能对你弟弟宽容点吗?”
又是不知何时,二房夫人苏霖衫又出现在了后院的门口,刚刚说出一声,伴随有真气呼出,声响不大却有阵阵回音。
曲妙听到此声响,也微微皱起眉头。
“曲妙,小孩子不懂事,小打小闹正常,我们大人参和什么。”
苏霖衫身穿华服,悠然道。
说着便把濛历拉到了自己的身前。
曲妙想反驳,却深知暮夫人不在,都是徒劳。
苏霖衫又缓步走上前凑到曲妙耳边轻声道:
“呵!暮雪不在,这里我说了算,还有,以后让这个小疯子离我们历儿远点,晦气。”
话音落下,便带着濛历和季银玉径直离开了,曲妙听到这里,红唇抽动,却敢怒不敢言。
曲妙又低头看向梦逝川,只见他小手攥紧绷直,全身微颤,眼眶中的泪水已在打转,只是强撑着不让泪珠低落下来。
曲妙张口想说些什么,又欲言又止,毕竟对于一个黄口之年的孩童,这是多么沉重的打击,每一次川儿问起母亲的事,曲妙都说他母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病,可是何时归来啊。
曲妙又想伸手摸摸梦逝川的头,不料川儿突然转过头,抬头盯着曲妙,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用攥紧的小拳头一边锤曲妙一边满是委屈歇斯底里的哭喊道:
“你每次都说!我娘去看病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每年冬天,我都坐在门外的小石狮子旁边等我娘,等到除夕夜都没有看见我娘!我都没见过我娘!除夕爹爹回来的时候,旁边的小孩子都看着我!说我为什么一个人坐!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见我娘”
一个五岁的孩童挥出的拳头能有什么力道呢,可随着川儿的哭诉,那一拳一拳,仿佛是重击在曲妙的心巴上,曲妙深知着川儿的难受和委屈,她也尽力想给他的童年一些母爱,可是,母亲就是母亲,是没有办法代替的。
川儿喊完似是无可诉说了,便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头也不回的飞奔向自己的房间,豆大的泪珠滴在银袍之上,形成一滴滴的泪痕。
曲妙呆呆的站在原地,良久,看着手臂上还未干的川儿的泪水,苦笑一声,便转身走向了濛府后院。
只看见曲妙的眼神之中突然多出的一份伶俐
“暮夫人,您要好生养伤,您的孩子绝对不会在此渺小之地受如此委屈!”
后院东方,在一个不起眼的偏房内,陈旧的家具早就布满了蜘蛛网,房门也是被锁紧紧锁住,好似是个被遗忘的地方。
这正是五年前暮雪的房间,还是五年前的布置,自从暮雪走后,房门就没有打开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加上当年暮夫人的异象,被府内之人以讹传讹。
就更没有人会来光顾这里了,就连院外的走廊,众人都是加速走过,生怕沾染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只有曲妙和濛逝川的例外。
曲妙虽不会长久驻留,但也会时不时来擦拭院门,而梦逝川常常会来,每次练完刀法,趁休息的时间,就会偷偷跑到院门外,靠在那古朽的木门上,想象着娘的样子。
“他们都说……娘…很厉害,可是我不要娘厉害,我想她今年能回来……”
嘎吱—嘎吱—
那不见天光的屋子里突然射进了一束强光,强光所照之处,浮尘四起,随着光的映照,那已经紧锁五年的大门也终于再次敞开了,门外赫然是表情肃然的曲妙。
扑通!
曲妙突然双膝跪地,跪在了门前。磕了三个响头,快速起身,踱步入屋内,丝毫不在意落在身上的灰尘和蜘蛛网,刚进入屋内就将门关上。
曲妙先是双手掐诀,在屋子里转了三圈,止步便从手中画出一道灵符,猛地拍在了地上的石砖上。霎时间,灵符化为灰烬,整个屋子也开始无端震颤起来。
慢慢的,那块石砖竟缓缓移开了,其中竟有一个暗格,曲妙随即探手伸入了暗格之中,抬手,如有外人在定会吓到神魂颠倒,竟是一具婴儿的干尸!
而曲妙却没有丝毫的惧怕,小心翼翼的将婴儿干尸捧起,缓缓放在了一旁的床上,又单膝跪地,沉声道:
“后辈拜见蒙汜山神,依通天女帝之令,特此求见!”
话音落下,那婴儿竟奇迹般的发出了声响,一个苍老又夹杂着幼音的声音回荡整个房间:
“哦?是雪儿的人?唉,这么多年了,通天帝国怎么日渐衰退啊?雪儿会伤心吧…也罢,何事相求?”
“晚辈是替女帝来完成百年前的约定的。”曲妙郑重说道。
“暮雪这娃子,果然还是放不下断水阁啊,无源之水是‘道’的手笔,居然这么快就出世了,你是暮雪最信任的侍卫,老夫也相信你。说个日子吧”
“今日太阳落山之时,西峰山巅,不知可否?”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啊!你还挺会挑点的”那山神竟爽朗的笑起来。
“晚辈还有一事相求”曲妙突然改双膝跪地,磕头说道。
“诶!见外了,我与雪儿共同征战千年,你不必与我如此恭敬,起来说,何事。”见曲妙不愿起身,突然不知何处吹来一阵罡风,将曲妙抬起。
“山神能否在今日现身之时化作女帝的模样?”曲妙起来后又双手作揖躬身说道。
“后生你真是…哈哈哈,老夫本就如此打算,老夫先去那小山上溜达一圈,看看这个许久未见的天下。对了,那孩子的名字叫什么?”
“梦逝川”
“啊呀,这名字也就那个姓明的取得出来了…哈哈哈”话音落下,那婴孩的干尸竟开始燃烧,最后化为一颗光珠,搜的一声便不知所踪了。
曲妙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随后便转身走出了这个陈旧的屋子。
咔嚓!
下次打开,不知是何时……女帝你又何时涅槃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