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相国寺传来的鼓声缓缓停下, 所有的恩怨纠葛也都结束了。
温热的血染红四分五裂的玉佩,霍翎松开手里的匕首,用还在滴血的手掌, 为端王合上双眼。
她缓缓起身, 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只吩咐无锋。
“清理好这里的痕迹。用薄棺收敛好他的尸体。”
***
“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还没有找到王爷的踪迹吗?”
端王府里, 柳乔觉得自己这回是真的要疯了。
事情还要从两天前说起。
两天前的上午, 她和端王带着两个孩子进宫哭灵。
用过午饭后, 端王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柳乔也没太放在心上。
等到灵堂的人开始散去,柳乔就带着两个孩子回了王府休息。
结果一觉睡醒, 下人过来禀报,说端王一晚上没有回府,也没有派人回来传过话。
说实话,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柳乔心中升起的第一念头不是担忧,而是恼怒。
毕竟在柳乔看来,一个大男人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踪。
更别说端王身边还跟着一队随身亲卫。
所以柳乔恼怒的不是端王夜不归宿, 而是他居然没想过派人回来跟府里说一声。
柳乔带着一肚子火气进了皇宫, 打算见到端王以后好好跟他算一账。
结果左等右等, 一直等到两天没露过面的季衔山, 在霍翎的陪同下再次出现在灵堂里, 柳乔都没有看到端王的身影。
到了这会儿, 柳乔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一番打听后, 找上了诚郡王。
诚郡王正忙得焦头烂额, 不等柳乔开口提问, 他先向柳乔打听起端王在哪儿。
“我手头这些事情,还需要他跟我一起处理。他可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悄悄躲懒啊。”
柳乔稳住心神,与诚郡王寒暄几句,才向诚郡王询问起端王的情况。
诚郡王的回复是:“他出宫去了大相国寺。”
柳乔一边派人去大相国寺,一边又留了个心眼,悄悄找上禁卫军的人。
因为端王是骑马离开皇宫的,朱雀门的禁卫军都曾亲眼目睹过这一幕。
有这么多人作证,“端王出宫”这件事情做不得假。
而大相国寺那边,也确认了端王来过,还是由住持亲自接待了他。
不过住持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将端王安置在厢房以后,他就先去前头了。
等住持好不容易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再回厢房时,端王已经不在里面了。
柳乔派来的亲信问:“你们有人亲眼看到王爷离开吗?”
僧人们互相对视一眼,都摇摇头。
从僧人口中问不出更多信息,亲信只得去那间厢房查看。
厢房四周和里面都没有打斗痕迹,端王要是曾经来过这间厢房,那他和他的亲卫一定是自愿离开的。
毕竟端王的随身亲卫都是军中好手,如果有人意图挟持端王离开大相国寺,绝不可能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可如果端王是自愿离开的,那他在离开厢房后又去了哪里?
为何到现在还下落不明?
……
柳乔在听到亲信的回禀后,心头顿时一沉。
端王在很多事情上可能会拎不清,但绝不会无缘无故玩失踪。
尤其是现在这种特殊时候。
莫非是出什么事了?
柳乔强忍着心中的急躁,加派人手前往大相国寺,让他们沿着大相国寺开始四处追查,她自己则带着季渊晚匆匆去了柳国公府。
柳国公看到柳乔,还有些奇怪:“不是叮嘱过你,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回柳国公府吗?”
柳乔涩声道:“王爷失踪了。”
柳国公险些打翻手里的汤碗:“你说什么!?”
“是真的。”
柳乔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都告诉柳国公。
“今天有很多人来向我打听,问王爷怎么没有进宫,就连宫里也派人来问了。”
“我不敢透露王爷失踪的消息,只能推说王爷生病了,未免给陛下过了病气,便留在府中静养。”
柳国公脸色数变,最终,他沉沉吐了口浊气:“你做得对。你做得对。”
要知道端王一系的官员,虽然有不少是因为季渊晚才向端王靠拢的,但季渊晚年纪小,在朝中没有官职,这些官员实际上都是由端王掌控的。
甚至有一些暗地里的人手,就连柳国公和柳乔都不知道,只有端王一人清楚。
像周嘉慕,更是只效忠于端王,并不听命于柳国公或季渊晚。
如今端王突然失踪,别的不说,他们能动用的人手直接就少了一半……
要是端王失踪的消息再传扬出去,他们原本煽动起来的人手,说不定也会开始动摇……
柳国公问:“你派人出去寻找了吗?”
柳乔道:“我将王府一半的亲卫散了出去,让他们沿着大相国寺开始搜寻。”
柳国公点了点头,心中却已经不抱什么希望:“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王爷落入太后之手。”
***
燕西,行唐关。
时值九月,京师刚刚退去酷夏的暑意,燕西已经要穿着袄衣出门。
周嘉慕早就习惯了燕西的恶劣气候,早上起来后,用清水简单梳洗一番,就先去军营巡视,抓出几个操练不认真的士兵,罚他们绕着军营跑五圈。
巡视结束,他回到军帐,开始处理军务。
结果刚提起笔,手底下几个亲近将领就找了过来。
周嘉慕一看到他们,头就开始疼了。
都不用他们开口,他就知道他们要抱怨些什么了。无非就是又和霍世鸣那边的人起了冲突。
果然——
“将军,这回你一定要给我们讨个公道啊。”
周嘉慕暗暗叹了口气,却不得不先放下手头的事情,努力安抚手底下的人。
他能走到今日,靠的是一次次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所以在军中颇有威望,很快就劝住了这些下属。
但看着下属们离去时那满脸的不忿,周嘉慕知道,再这样下去,他早晚会失去这些下属的信任。
失去了这些中层将领的信任,他这个主将的位置就更岌岌可危了。
一想到这,周嘉慕也没心情处理军务了。
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走出帐篷透气。
“将军!”
就在这时,周嘉慕最信任的副将快步走了过来,附耳道:“京中八百里加急,送来了一份密信。”
周嘉慕神情一凛:“信呢?”
副将轻轻掀开外袍,露出牛皮一角。
周嘉慕回身,带着副将进了军帐,飞快接过牛皮袋,用匕首划开。
先从牛皮袋里掉落的不是信纸,而是一枚印章。
周嘉慕看了眼印章,就知道京师一定出大事了。
——因为这是端王从不离身的官印。
周嘉慕的心沉入谷底,缓缓展开信纸。
信上内容不长,周嘉慕却反复看了许久,眉间隐有挣扎之色。
副将守在周嘉慕身边,不敢出声催促。
不知过去了多久,枯坐着的周嘉慕终于动了。
他合上信纸,眉间的挣扎悉数化作坚定。
他起身走到火盆边,将信纸丢进火盆里,亲眼看着信纸彻底被烧为灰烬,才扭头对亲信道:“陛下驾崩,太子灵前即位,王爷命我们拿下霍世鸣以后,速速调兵进京。”
副将神色大变:“调兵进京?这、这不是……”
瞧了眼周嘉慕的神色,副将到底没敢把“谋反”二字吐出来。
“先去将贺樊他们几个叫回来。”周嘉慕不欲多说,直接下令。
副将一咬牙,恭声应是,快步向帐篷外走去。
周嘉慕正打算好好思考下一步的行动,就见原本已经走出帐篷的副将,颈间抵着冰冷的剑锋,一步步退回帐篷。
在一队亲卫的护持下,霍世鸣缓缓步入帐中。
“周将军的副将行色匆匆,不知有何要事?”
周嘉慕盯着明显来者不善的霍世鸣:“这话应该由我来问霍将军吧。”
“霍将军带着这么多人强闯我的军帐,不知所为何事?”
霍世鸣向着京师方向抱了抱拳:“奉太后娘娘的懿旨,前来见周将军。”
听到霍世鸣口中的称呼,周嘉慕眼神一暗:“太后娘娘?”
霍世鸣似笑非笑:“周将军不知?”
几乎是在周嘉慕收到密信的前后脚,霍世鸣也收到了霍翎的密信。
但周嘉慕要做的事情是谋反。他在看完信后,纠结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下定决心。
霍世鸣没有心理负担,在看完信后立刻行动起来,这才能先一步调兵截住周嘉慕。
周嘉慕沉默了下,试探道:“先帝留下遗诏,命我前往燕北驻守,霍将军这是迫不及待要过来接替我的职务了吗?”
霍世鸣摆了摆手,他的亲卫全部收刀入鞘。
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收敛。
霍世鸣看着周嘉慕,轻叹了口气:“明人不说暗话,周将军,你我虽相争多年,但这完全是因为你我立场不同。我心底一直很钦佩周将军的为人,还望周将军不要自误。”
行动慢了一步,被霍世鸣抢占了先机,周嘉慕心底不仅不慌张,反倒有种隐隐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后退一步,坐回椅子上:“我很奇怪,为何今日出现在这里拦截我的人是你,而不是李宜春。”
霍世鸣道:“这是大燕内部的事情,自然没必要让羌戎牵扯进来。”
原来如此。周嘉慕笑道:“我能问一下,太后娘娘给霍将军下了什么命令吗?”
霍世鸣沉吟片刻,倒也没隐瞒:“太后娘娘命我率领燕羽军进京,还命我在看完信后,立刻调兵拦截周将军。”
“拦截到了,然后呢?”
“请周将军及你手底下的一众将领,随燕羽军进京,面见太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