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是万万没想到, 由自己亲笔所写的折子,由自己大力推广的《清燕西》,竟然会被景元帝拿来当封后的理由。
——皇后乃天下女子典范。因功册封郡君, 被赐封号“襄安”,孝行在燕西人人皆知, 这样的女子还不够成为天下女子典范吗?
当初朝廷同意册封霍翎为“襄安郡君”, 就是认可了霍翎的这份功绩。
现在再想去否认这份功绩, 已经晚了。
更绝的是, 永安县令邱鸿振写的赈灾折子,竟然也被景元帝翻了出来。
折子上,明确肯定了霍家, 尤其是霍家长女协助县衙赈灾的贡献。
那些口口声声反对立后的臣子,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景元帝也没指望一场大朝会就能讨论出个结果。
瞧着前排那些重臣都不打算出列发表看法, 而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景元帝宣布退朝。
回到御书房,景元帝默默回想着今天的场面。
今天站出来反对的臣子里, 官职最高的就是兵部右侍郎。
柳国公身为兵部尚书, 兵部右侍郎是他多年心腹, 会站出来旗帜鲜明地反对,不足为奇。
至于剩下的臣子……
或为邀名, 或为了向端王和柳国公示好, 或是端王和柳国公派来投石问路的。
朝堂上,多的是这种投机取巧之辈。景元帝也不在意, 他真正在等的, 还是后续的折子。
接下来两天, 反对立后的折子如雪花般飘进御书房。
景元帝先命李满挑出端王、柳国公府、武威侯府和承恩公府的折子。
毫无疑问, 端王和柳国公府都是反对立后的。
但有趣的是, 他们反对的理由十分平平无奇,都是那日大朝会上被朝臣说烂了的。
武威侯府的态度颇有些暧昧,说支持立后,倒也看不出来,但要说反对,也不尽然。
“这道折子……”
景元帝用指尖敲了敲折子:“该拿去给阿翎看看。”
这么模棱两可,武威侯府怕是存着两头下注的想法。
这四家里,反对得最激烈的,竟然是承恩公府。
景元帝心下摇头,继续翻看其它折子。
很快,他笑了一下:“陆杭这个滑头。”
陆杭,礼部尚书,出身陈平陆氏,是陈平陆氏现任家主。
陈平陆氏和清河崔氏齐名,都是大燕朝的顶尖世家。
而陆杭,正是后宫德妃的大伯。
陆杭上的这道折子,既不是支持立后,也不是反对立后,而是拒绝了立德妃为后的提议。
德妃要出身有出身,要资历有资历,要子嗣有子嗣,景元帝若想立德妃为后,早就立了,根本不会拖到这个时候。
帝心如此,陆杭这种两朝老臣,是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其他人把他侄女推进火坑里当靶子。
柳国公多深的城府啊,在知道陆杭上的那道折子后,都有一种要吐血的冲动。
后宫诸妃里,德妃是最好的人选。
而且自何皇后过世后,一直是由德妃代掌宫务,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和端王都准备好了要给德妃造势了,结果——
结果陆杭先表了态,出手堵死了自家侄女立后的可能!
柳国公世子询问道:“爹,我们该怎么办?还要不要推举德妃?”
“不用了。”
柳国公无奈,多年同僚,这点儿了解还是有的。
“现在只是陆杭代德妃推辞了皇后之位,我们要是再坚持推举德妃,接下来德妃就要亲自下场推辞了。”
德妃是潜邸时的旧人,年纪没比景元帝小,未来能生出皇子的可能微乎其微。
反正景元帝也不可能亏待了大公主,能顺其自然成为皇后,德妃当然乐意,但如今明摆着是景元帝在和群臣角力,德妃才不愿意淌这浑水。到时既得罪了景元帝,又得罪了即将进宫的襄安郡君。
“那我们推举贤妃?”
柳国公世子试探道。
但不等柳国公说什么,柳国公世子自己就先摇了头。
在后宫里,德妃处处都压了贤妃一头。
连德妃都推拒了皇后之位,想越过德妃把贤妃推上去,就更难了。
这样一来,指望用后宫诸妃来拦霍氏女,已经是走不通了。
柳国公静坐片刻,突然出声道:“让人备份礼物,我要去趟文府。”
***
内务府总管也是个人精。
一听说景元帝要立后,都不用李满去提醒,他先上了道表章。
无论天子要立何人为后,但天子有了立后的想法,那是不是该重修凤仪宫了?
这可是他们内务府的差事。
景元帝看完表章后立刻准了,还亲自召见了内务府总管。
刚叮嘱了几句话,李满就悄悄走了进来,附耳对景元帝道:“文尚书求见。”
景元帝叹了口气,说:“让文卿进来吧。”
文尚书,指的是吏部尚书文盛安。
当年景元帝还不是太子的时候,年纪轻轻的文盛安就曾几次上书,请立景元帝为太子,为此得罪了丽妃和三皇子,被一贬再贬。
君臣二十年,景元帝能将文盛安放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可见文盛安的能力,以及景元帝对文盛安的信任。
不多时,一位形相清癯、鬓发花白的老者缓缓步入殿内,向景元帝行了一礼。
景元帝赐坐。
文盛安坦言:“进宫之前,柳国公来找过臣。”
景元帝毫不意外。
他当了二十年天子,一点点收拾先帝留下的烂摊子,不断鼓励发展民生,让天下百姓能安心休养。
他在位的二十年,是大燕人口和赋税不断增长的二十年。
但随着权力不断集中,他身上的另一个问题也在一点点突显。
登基多年,膝下依旧空虚。
在朝臣蠢蠢欲动之时,他盼来盼去,终于盼来了一位皇子。
这位皇子的到来,总算能安了朝臣的心。
可好景不长,这个孩子没满两岁就夭折了。
暂时被压下去的那些小心思,以更快更猛的方式反弹了。群臣气势汹汹,长跪殿外,要他为天下万民计,为社稷安定计。
最终说服景元帝的人,正是文盛安。
文盛安表示,景元帝可以先不过继,但总要先挑一个宗室子好好培养着,这样既能以防万一,又能定朝臣的心。
双方都各退了一步。
从端王府选孩子,是多方权衡的结果。
从年龄上来说,彼时才一岁的季渊康,是要比已经五六岁的季渊晚要合适的。
但一岁的孩子,说句不好听的,谁也不能保证这个孩子养得住。
相比之下,还是已经过了三岁的季渊晚要更让人安心一些。而且五六岁这个年纪才刚记事,也并非完全不能让人接受。
……
如今立后的情况,与当初过继的情况是类似的。
朝中反对立后的势力,大多分为这样两派:
一派是支持端王和柳国公府的人。
一派是那些希望国朝安定,维持现状的臣子。
文盛安所代表的,正是后者。
所以文盛安开门见山,没有为柳国公做丝毫隐瞒,却也不支持景元帝立霍翎为后。
“襄安郡君入宫为后,端王一系必然坐立难安。”
“陛下这些年休养生息,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生出波折呢?”
景元帝平静道:“这些年,朕与文卿,一直在削弱勋贵的势力。柳国公府的人再也不能进入军队任职,正是朕与文卿努力的结果。”
“但燕西的行唐关主将周嘉慕,是端王心腹。”
文盛安眉心一跳。
端王和柳国公府的势力本就极大,如今借着季渊晚被送入皇宫的契机,他们又撬动了一批官员与他们站在一条船上。
端王和柳国公府知道这样做会犯了景元帝的忌讳吗?
肯定知道。
但是,欲壑难填。
如果这件事情没有暴露,没有被景元帝知晓,也许还没什么,但偏偏暴露了,偏偏被景元帝知晓了,那就不能怪景元帝猜疑、防备,甚至出手打压他们的气焰。
“陛下若只是为了警告端王和柳国公府,那立皇贵妃已经足够。”
“等以后寻到机会,再立后也不迟。”
文盛安也乐得看到端王和柳国公府收敛,却还是不愿影响到季渊晚的地位,继而影响到前朝后宫的局势。
景元帝沉默了下。
这一回,他没有从朝堂的利益角度分析,而是轻叹一声,道了实话:“朕知道文卿在顾虑什么。只是,朕也有朕的考虑。”
“这一回,若郡君以皇贵妃之位进宫。等几年后,渊晚那孩子的地位愈发稳固,就更无立后的可能。”
“唯一的机会,就是她孕育皇嗣,诞下皇子。”
说到这儿,景元帝看着下首的文盛安,语气不轻不重,甚至能隐约听出几分笑意:“文卿可还记得,当初是如何劝朕过继嗣子的?”
文盛安心下一沉,他当初就是用景元帝无子来劝说景元帝。
现在又要让景元帝先退一步,等郡君有孕再进一步,那岂不是前后矛盾。
而且最重要的是,文盛安从这话里听出了敲打之意。
景元帝不仅仅是想通过立后一事来敲打端王一系,也是想趁机敲打他们这些人。
为国朝安定计,景元帝可以同意择选宗室子,将宗室子养在皇宫里。
但单单为了巩固季渊晚的地位,就反对立霍翎为后,景元帝绝对不会接受这个理由。
——端王一系是旗帜鲜明地支持季渊晚。
——难道文盛安他们这些中间派现在的做法,不也是暗含着对季渊晚的支持吗?
也许文盛安确实没有私心,但这无疑是对天子权威的挑衅。
想清楚这一点后,文盛安缓缓起身,向景元帝行礼:“微臣明白了。”
他立刻抛弃原先的立场:“下一次大朝会,微臣会亲自上表,请立襄安郡君为后。”
***
立后的纷纷扰扰,与霍翎有关,又与霍翎无关。
毕竟她目前还无法左右朝臣的态度。
所以霍翎就安心待在府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相比起霍翎的淡定,无墨明显愁得不轻,连着几天都睡不好,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什么意外。
霍翎看她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无奈一笑,安抚道:“只要陛下坚持,我就一定能成为皇后。”
无墨道:“小姐,你怎么这么信任陛下。”
“我了解陛下。”
霍翎放下手里的毛笔,用水洗了洗指尖不小心蹭到的墨迹。
“他要是不想给,一开始就不会允诺。”
只要景元帝想给,正如他当初说的那样,在过继一事上,朝臣已经联合起来挑衅过他的权威,他不可能容忍他们再来挑衅第二次。
他在立后,也在立威。
如今反对立后的声势看着浩大,不过是因为景元帝还没有真正出手。
练完字,霍翎原打算再去练会儿射箭,却见门房送来了一张拜帖。
掀开拜帖一看,霍翎眉梢微挑。
“是谁来找小姐?”
“说出来吓你一跳。”霍翎道,“是靖国公世子。”
当初在皇家猎场时,靖国公世子猎到了一头野猪,赢下了头彩。
后来校场比赛,靖国公世子也同霍翎一样上了场,位居第二。
无墨说:“我们和他,好像没什么交情吧。”
霍翎打算见一见这位靖国公世子:“现在没交情,以后就说不定了。”
很快,靖国公世子郑新觉被请到了厅堂。
郑新觉今年二十出头,眉目俊朗,身姿挺拔,一举一动都能看出行伍之气。
霍翎笑问:“不知郑世子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郑新觉道:“我是奉家母之命,给郡君送些温补的药材。”
据郑新觉所言,他的母亲与霍翎的母亲在未出阁前是手帕之交。
这回郑母没跟着去猎场。等他回京以后,郑母听说霍翎受伤之事,就备了些温补的药材,让他赶紧给霍翎送来。
两人的母亲到底有没有交情,霍翎也不清楚,不过她还是收下了郑新觉的药材。
目的达成,郑新觉没有久留,喝完一杯茶水就起身离开。
“郑世子这是何意?”
无墨查看了下那些药材,大都是些温补滋养的名贵药物,价值不菲。
霍翎道:“应该是来跟我示好。”
如今朝中勋贵势力依旧强大,但不是所有勋贵府邸都能世代尊荣。
像霍家,以前也算是朝中数得上号的勋贵,最终因战败一事落得个除爵贬官。
靖国公府没有霍家那么惨,却也是落寞了。空有公府的名头,但靖国公在朝中只是个六品小官。
霍翎估摸着,靖国公府接下来应该会旗帜鲜明地支持她成为皇后。
这应该也是景元帝希望看到的局面。
端王一系的船再大,能上船分润利益的也只有少部分人。
剩下那些想分润利益却无船可上的人,都是可以被她撬动的力量。
靖国公府是第一个来投石问路的,却不会是最后一个。
***
七月渐深,又是十天一次的大朝会。
朝堂上终于不只是反对立后的声音,也开始有支持立后的声音响起。
你说襄安郡君出身不行?
霍家如今是没落了,但祖上可是前朝时期的名将霍正思,这族谱能往上追溯好几百年,这也叫出身不好?
你说襄安郡君的祖父是被先帝贬去永安县,景元帝立襄安郡君为后就是提拔霍家,就是不顾先帝的旨意。
先帝都没有说过不能立霍氏女为后,朝臣却妄自揣测先帝的想法,莫非先帝给你托个梦?
至于功绩?名望?
请封折子的内容犹在耳畔回响,拿这个来攻讦就更站不住脚了。
……
“立谁为皇后是陛下的家事。”
“陛下若要纳一个妃嫔,即使是纳为皇贵妃,也是陛下的家事。但立后,事关社稷,此乃国事。”
……
两方相争不下,靖国公和兵部右侍郎吵得几乎要打成一团。
直到文盛安亲自出列,呈上立后奏表。
景元帝御览奏表,微微一笑,一锤定音:“朕准了。”
“册后的诏书,便由文卿起草,代朕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