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妻荫子,是霍世鸣半生追求。
如今妻子有了诰命,儿子小小年纪有了七品校尉的官身,女儿在京城也有了着落。这可比直接升官,更让霍世鸣有成就感。等内侍离开后,霍世鸣握着圣旨,素来端凝严肃的脸上满是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住。
端王对霍世鸣道了声恭喜,目光落在霍翎身上。
霍世鸣会意,对霍翎道:“这么好的消息,我得赶紧回去告诉你娘和弟弟。你晚上记得过来一起吃饭。”"爹爹慢走,女儿就不送了。”
一时间,厅堂里只剩下霍翎和端王两人。
霍翎走到端王面前:“殿下似是有烦心事。
端王轻叹:“是有一些。”
霍翎邀请道:“我听殿下身边的亲卫说,殿下一直忙着战后封赏和抚恤,有些时日没睡过整觉了。“端王忍不住一笑,下意识蹙起的眉心总算松开:“谁这么多嘴,竟然和你说这个。”
“他们也是担心殿下。”霍翎道,“我来时瞧见海棠花开了,殿下随我去晒晒太阳吧,别闷在屋子里。”和风煦暖,海棠遍开。
冬日里光秃秃的庭院,终于有了一丝别样的妍丽。
霍翎欣赏着那一丛海棠,侧头问旁边的端王:“好看吗?”
端王看着她:“好看。”
霍翎笑了:“我说的是花。”
“我说的也是花。一朵解语花。”这么说着,端王还是上前一步,欣赏起面前盛开的海棠花,“你的东西都收拾齐全了吗?”霍翎:“都收拾好了。我原本还想让人提前进京置办宅子,如今有陛下赐宅,就不必那么麻烦了。”“那就好,朝廷已经走下章程,我们后日一早就该动身。”
端王又笑道:“我命人为你打造了符合郡君身份的车架,你若是感兴趣,我带你去看看。
在这些细节上,端王从来周全。
路途遥远,端王特意寻了军中的能工巧匠来打造车架,以免颠簸。
单从外面看,郡君的马车自然不如亲王的马车华丽宽敞,但进了里面,一应布置都是比照着端王自己的马车,奢华又舒适。端王陪着霍翎看了一圈,问她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或是有没有想要添置的东西。
霍翎满意道:“这已经非常好了,殿下要我挑毛病,就是在为难我。”
待到有下属来寻,霍翎适时告辞,说要去和霍世鸣他们团聚。
端王也没有拦她,只道:“你直接坐着这辆马车过去吧,正好试用一下。若还有不满意的地方,趁着现在没有出发,还能做改动。”霍翎笑着应好。
端王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目送着马车载着霍翎消失在他的视线尽头,才朝下属招了招手。
下属上前,小声票报道:“殿下,王妃又派人送信过来了。”
端王闭了闭眼,尽可能平心静气:“随本王去看看。”
他方才突然将霍翎比作解语花不是没有原因的。
自从端王前脚拂了端王妃的面子,没有回京过年,后脚就上书请封一位女子后,端王妃那边的信件就没少过。原本端王回京是一件高兴事,结果随着端王回京的消息一起来的,还有那位襄安郡君要进京的消息。这下端王妃是彻底坐不住了,连着送了好几封信过来。
端王一边要交接军务,一边还要努力安抚端王妃,一段时间下来,即使是以他的城府,也难免不耐。端王知道,以霍翎的聪明,看得出来他有烦心事,自然也能猜到他是为何事烦心,却只是陪他走了走,对此一言不发。显然,她相信他能处理好一切,为她遮风挡雨。
两相比较之下,端王心底的不耐烦就更重了。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调整自己的情绪。
等他出现在信使面前时,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古井无波。
但当端王接过信件,看清书信下方的落款时,顿时笑了,意味深长道:“本王的一点家务事,竟然还惊动了岳父和岳母?”霍翎当然能猜到端王在烦恼什么。
不过,她没有开口提及此事的原因,与端王所思所想恰好相反。
齐人之福哪里是那么好享的,她正是因为不想当解语花,不想花费那个口舌去劝慰端王,才故作不知。等霍翎到达方氏他们居住的院子里,里面已经热闹开了。
尤其方氏,更是眉开眼笑。
燕西这个小地方没几个高官,四品恭人的诰命,在燕西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体面。
霍泽见到霍翎和无墨,还要了个宝:“阿姐,无墨姐姐,你们以后不要叫我阿泽了。”
霍翎顺着他问:“那我以后要叫你什么?”
霍泽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要叫我小霍校尉。”
逗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霍世鸣一巴掌拍在霍泽的脑瓜子上:“行了,小霍校尉,你让一让,我还有事要和你身边这位襄安郡君说。霍翎忍俊不禁。
霍泽嘿嘿:“那好吧。那我就带着这位四品恭人出去了。”
方氏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要揍儿子。
方氏拧着霍泽的耳朵就出去了:“我让厨房准备一桌好菜,今晚我们一家人得好好庆祝一下。”
手边摆着一碟春饼,霍翎挑了个炸得最酥脆的,慢慢咬了一口咽下:“春饼得趁热吃才不油腻,爹爹要不要先来一个。”霍世鸣失笑,直接用手抓起一个,三两口解决掉,又喝了半杯茶解腻,才正色道:“阿翎,我很少和你说起过你娘的事情。霍翎没想到他要说的事情和她娘亲有关,放下筷子,坐直了看向霍世鸣。
“你应该也知道,你娘出身武威侯府,是老武威侯的三女儿。不过我应该没和你说过,你娘当年为什么会嫁给我。霍翎点头,她确实不清楚这些陈年往事。
据她所知,她爹一直待在燕西,她娘在出嫁前都在京师,按理来说两人是不存在什么交集的。
难不成在霍家落败前,武威侯府曾和霍家定下过儿女亲事?
不等霍翎继续发散思维,霍世鸣已经将答案告诉了她。
“三十多年前,霍家风头正盛。同为武将世家,霍家与武威侯府更是世代交好。”
“后来时运不济,霍家败落,但和那些亲朋故交的来往,也不是一下子就全断了的。”
想到那些年的世态炎凉,霍世鸣也忍不住一叹。
“霍家刚来到永安县的头几年,武威侯府和霍家还会互送年礼。”
“我们家拿不出什么太好的东西,为了表示诚意,你祖父干脆亲自回京城送年礼,也顺便寻找起复的机会。”“那年冬天,你祖父染了风寒,无法动身去京师,我那会儿十五六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主动站出来替你祖父分忧。
人走茶凉,眼看着十年过去了,霍家还是没有起复的迹象,武威侯府每年送来的年礼越来越薄。
等霍世鸣上门道出来意后,门房领着他去了旁边的耳房,让他在里面稍等。
可霍世鸣进去一看,与他共处一室的,竟都是各府管事奴仆。
彼时年轻气盛的他瞧着武威侯府踩高捧低的架势,顿时恼了,丢下年礼推开门房就往外走。
结果走出没多远,就撞到几个人在欺负一个小姑娘。
霍世鸣捧着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怀念与感慨:“那个人就是你娘。”
“她那会儿应该是十二岁吧,还没怎么长开,但那一脸的倔强让人印象非常深刻。我帮她解了围,她还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问我是哪家客人,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是不是迷路了。那真是一段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
彼时的霍世鸣,只记得自己在京师的连连碰壁。
他不知天高地厚,那些曾经与霍府交好的人家就教他什么叫泾渭分明。
他揣怀着被冷待的满心愤懑回到永安县,哪里还能记得住自己随手帮助过的一个小丫头。
一直到后来,霍翎的祖父开始张罗霍世鸣的婚事。
霍世鸣的婚事,很有些高不成低不就。就在那时,霍世鸣收到了霍翎娘亲的来信。
霍翎方才一直在安静聆听,直到此时,忍不住露出讶异。
霍世鸣看到她这幅样子,顿时也笑了:“很惊讶是吧。我比你还惊讶。更让我惊讶的是,她居然在信里问我,如果没有定亲的话,要不要和她定亲。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还以为自己遇到了骗子。“好在你娘也知道那封信里的内容有些冒昧,没过两日又送来了一封信,在信里说清楚了前因后果。霍翎的亲生母亲叫顾声雨。
顾声雨的生母,是老武威侯夫人的陪嫁丫鬟,随着老武威侯夫人去了侯府。
在老武威侯夫人怀孕即将临盆的时候,老武威侯看上了她,一夜风流后有了孩子。
因着这件事情,老武威侯夫人受了刺激,早产生下一女,正是端王妃的生母,柳国公世子夫人。
有了孩子,自然就不适合再当丫鬟了,顾声雨生母被提为妾室,也成为了老武威侯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老武威侯也知道自己理亏,再加上顾声雨生母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慢慢地也没怎么去过她的院子。没有老武威侯的看重庇护,又得罪了老武威侯夫人,顾声雨母女在侯府里过得战战兢兢,就连一些比较有脸面的下人都能爬到头上欺辱她们。后来,顾声雨母亲深夜发了急病,顾声雨想要出侯府请大夫,门房却怎么都不同意开门,说是宵禁了不能折腾,会吵到府里其他主子休息,要请大夫就明天赶早。顾声雨只好去求老武威侯夫人,但她在老武威侯夫人的院子外跪了一夜,始终没有人出来看她一眼。等她跟跄着再回到住处时,母亲已是断了气息,身体早就没了温度。
顾声雨失去了自己在侯府里的唯一牵挂,根本不想再在侯府待下去,又怕老武威侯夫人会随便把她许配给什么人,最终,她选择给三年前曾经与她自报过家门的霍世鸣写了一封信。她在信里对霍世鸣说,如果霍世鸣愿意的话,就上门来求娶她。
她只等他一个月,一个月没见到他就当他是婉拒了。
这封信从京师送到燕西,至少要十天时间,从燕西去京师,也要十天时间。这一来一去,大半个月就没有了。霍世鸣压根没敢耽搁,直接去找霍翎祖父,说是想要求娶老武威侯的三女儿,得到霍翎祖父的同意后,就急急忙忙带着聘礼进京了。说到这儿,霍世鸣又是一笑:“你娘在侯府处境艰难,但你知道,她为什么能给你留下那么多田产、商铺和银子吗?”霍翎有所猜测,也笑了下:“我娘是不是和侯府闹翻了?”
霍世鸣点头:“对,她威胁侯府,要是不按照侯府庶出女儿的出嫁标准,为她准备嫁妆,她就要让全京城人都知道武威侯府内里是什么肮脏德行。“我上门提亲时,老武威侯夫人还想要拿捏一下她,她直接提着刀就冲到了老武威侯夫人的面前,说要与老武威侯夫人同归于尽。”想到当时那看似闹剧,实则却是一位姑娘孤注一掷,赌上一辈子未来和勇气的场景,霍世鸣满心怅然。顾声雨连一幅画像都没有留下来过,霍翎对她的印象十分模糊。
如今听霍世鸣说起这件事情,她竟然脑补出了一个张牙舞爪、伶牙俐齿的鲜活形象。
霍世鸣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继续道:“你娘那时才十五岁,又刚失去生母。你祖父当她是晚辈,又怜惜她的遭遇,就与她商量着先订亲,这样她就能名正言顺住进霍府,等她为生母守完孝,我们二人再完婚。也是因着顾声雨的遭遇,霍世鸣之前一直没想过让霍翎嫁入高门府邸。再之后的,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霍世鸣压下心底的唏嘘,朝霍翎一笑。“你祖父当年是京中有名的美男子,一骑白马,侧帽风流。你这副样貌,多是传自于他。”
“但你这敢想敢做,聪明伶俐的性子,倒是与你娘亲像了个十成十。”
阿翎这孩子,几乎都挑着父母祖父的优点来继承。也难怪如此出色。
霍翎笑问:“爹爹与我说这些,是不是想让我把握好和武威侯府相处的分寸。
霍世鸣点头:“老武威侯早已不在人世,但老武威侯夫人还健在。”
“她是端王妃的嫡亲外祖母,你要是遇到武威侯府的人,新仇旧恨之下,我怕他们会为难你。”
霍翎彻底明白了霍世鸣的意思。
他们家与武戚侯府,说是有亲戚关系,实际上这亲戚关系,用来和端王攀一攀交情也就算了。
真要拿到武威侯府面前说事,就是贻笑大方了。
“我会好好注意的。”比起关心武威侯府其他人,霍翎更关心另一件事,“外祖母是葬在侯府吗?”霍世鸣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霍翎说的外祖母,是顾声雨的亲生母亲。
“是。毕竟是老武威侯的姨娘,他们不允许我们带走尸体,你娘最后只带走了她的牌位。”
“有机会的话,我会代娘亲去祭拜外祖母的。这应该也是她一直想做却再也没有机会做的事情。
聊完顾声雨,两人间的气氛不免有些沉闷。
没过多久,前院那边就有人喊开饭了。
吃过晚饭,霍翎和无墨准备动身回县衙。
临上马车前,霍翎扭头对霍世鸣道:
"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爹爹。
霍世鸣严肃道:“你说。”
霍:“爹爹可以帮我多搜集一些有关陛下的消息吗。越多越好。
霍世鸣下意识应了一声好,然后才反应过来霍翎话里的那个人是谁。
"啊?"
霍翎没解释,笑着上了马车,又回头强调道:“麻烦爹爹了,我后日就要。
马车碾过青石地板,车内的人连一丝震动都感受不到。
霍翎倚在柔软的靠枕上,思索着有关顾声雨的事情,就见无墨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直在瞅着她
霍世鸣不敢问的话,无墨敢。
不仅敢,她还问得特别自然
“小姐,你为什么要打听陛下的消息啊?”
霍翎食指抵在唇间,朝无墨轻眨眼睛:“就是想先了解一下。
“那....了解以后呢??"
霍翎用食指绞着垂落的发带,俏皮道:“然后就想办法见一见他。我要确认一下,陛下是不是真如我所想的那般慷她还没进京城,所知道的对她怀揣恶意的,就已经有三家。
端王妃,柳国公府。
何泰,承恩公府。
老武威侯夫人,武威侯府。
无一不是高门显贵,无一不是公侯府邸。
端王护得住她吗?
毫无疑问,以他的身份,当然护得住她,而且能将她护得很好。可是,当中间夹杂了端王妃和他的嫡子季渊晚后,他当真能尽全力护住她吗?何泰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有一句话终究是说对了。
-“你以为到了京城以后,端王还能像在常乐县一样处处庇护你,处处向着你吗。我”
别的不说,只要端王妃这个正妃咬死不同意,她连进端王府当侧妃这件事情,都要凭空生出许多波折。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死磕端王侧妃这个位置呢?
在燕西,端王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需要他,必须依靠他,即使察觉到了他骨子里的虚情假意,也不介意虚与委蛇。
但如今,她看到了一个比端王更慷慨,比端王更好的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再多给自己一个选择呢。
端王能给她许多权力,又会因为权力要求她让步。他在细枝末节上,永远是一个体贴周全、知情识趣的情人,在核心利益上,却又冷冰冰权衡着利弊。恰好,她也是如此。
端王凭什么觉得,她是可以被敷衍的。他不帮她杀何泰,却还想要得到她。
她要找一个,能帮她杀了何泰的人。
当然,最好的还是找到一个,能赋予她杀死何泰权力的人。
-“京师有什么好?”
-“皇权至高无上。而京师,是最接近皇权的地方。”
她终于要前往心心念念近十年的京师,她终于要进入那最接近皇权的地方。
接下来,她想认识一下,那个代表着皇权本身的帝王。
在这样的期待中,四月初八,草长莺飞,细雨连绵,城门大开。
在无数行人的注视下,在一众亲朋的目送下,漫长的车队离开常乐县,如一条蜿蜒的巨蛇,一点点穿行于雨幕之中。霍翎坐在马车里,知道有很多人在城墙上目送着她,但她没有回头。
没有人能让她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