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翎笑了一声,咬了口桃子:
“其实我想问的是,你只买了一个给我,自己不吃吗。
李宜春突然耍了个无赖,右手一摊伸到霍翎面前
“你分我一半?”
"可以。”
李宜春眉梢一挑,就见霍翎从腰间抽出匕首,手腕一转,寒光已朝着桃子落了下去。
李宜春撇嘴:“算了,你自己吃吧。”
霍翎在最后时刻收刀:“不和你贫了。”
“这个给你。”霍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匣子,抛给李宜春。
李宜春双掌一合,稳稳接住。
“这是什么?”
一边问着,李宜春还一边摇了摇匣子,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霍翎吃完桃子,用帕子擦了擦指尖:“这是送给你的贺礼。”
“贺礼?”
“是。”霍翎微笑,“李宜春,恭喜你大仇得报,手刃了仇人。”
李宜春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心神巨震,维持着摇晃匣子的动作,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霍翎:....你不觉得,我很残暴吗?”霍翎俯身,凑近了他些。
李宜春在霍翎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她好像很喜欢他的眼睛,但在他看来,她的眼睛才是真的漂亮。
流光溢彩,顾盼生辉。
他绞尽脑汁,搜刮出自己肚子里的所有美好词汇,仍觉无法精准形容。
李宜春忍不住想:回去以后一定要请个汉人夫子,再多学习一些汉人文化
“我知道你曾经经历过什么,所以我能理解你。”李宜春听到霍翎这么说。
他的记忆,瞬间被她拉回到了半个月前的下午。
散发着浓烈腥臭气的帐篷里,那四个容貌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兄长跪在地上,或坦然等死,或苦苦哀求,或高声咒骂。他握紧手里的匕首,抓着李向笛那老东西的头发,让那老东西睁大眼睛,看着他是如何杀死他们。染血的匕首,黏腻的双手,所有人看向他的眼睛里,带着浓浓的恐惧之色。
那些轻视他的部落首领,终于收起对他的不屑。
那些本就不太喜欢他的大燕将士,在背后骂他残暴,丧心病狂。
就连周嘉慕这种久经战场的悍将,在闯进帐篷看到那一地尸首,和跪趴在地恸哭的李向笛时,都面露震惊之色。他以远超所有人意料的速度,收拢好了羌戎各部的人手。
一以弑兄的暴戾,让羌戎各部看到了老王的衰弱,向所有人昭示着草原新一代权力的更迭。
可是,他现在听到了什么。
眼前的人竟然说,她不觉得他残暴。
她说她能理解他。
李宜春眼眶蓦地一热。
那些痛苦而绵长的记忆都在远去,唯有面前的色彩是如此真实。他重新回到她的眼里。
“不看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吗。是很适合你的礼物。”
李宜春深吸一口气,飞快拆起礼物。
当看清匣子里面的东西时,李宜春嘴角一抽:“霍翎,我就不应该对你抱有太大期望。
匣子里面躺着的,赫然是一只,有他半个巴拿那么大的.....
金铃铛?
就算它很精致,看起来也并不便宜,但这终究改变不了一
它就是一只铃铛啊!
难怪他刚刚晃匣子的时候,听到了叮铃铃的响声。
“不喜欢吗?这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霍翎将铃铛从匣子里取出来,握着上面的指环,轻轻摇晃两下。清越的铃铛声在室内回响。
“你觉得呢?还精挑细选,你但凡随便选一件,都不可能选到这种鬼东西。”李宜春翻了个白眼,伸手去夺铃铛,不让她玩,“你还真把我当狼崽子驯了?难道不知道狼崽
霍翎饶有兴致:“噬一个我看看?”
李宜春:“.....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像一一你呲一个我看看?
李宜春朝她凶狠地呲了呲牙:“小心我去端王面前告发你。”
“告发什么。”霍翎说,“你现在连’奸’夫的’奸’都够不上,顶多就勉强够到了”狼狈为奸’的’奸’。”李宜春气个半死,偏偏她说得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两人满打满算,也就见了那么几面,让他连指责她的立场都没有。不过很快,气得半死的李宜春,就被霍翎点的那一桌丰盛菜肴安抚住了。看在霍翎还算有良心,知道用心准备庆功宴的份上,李宜春决定大度一点。咽下碗里最后一团米饭,李宜春放下碗筷:“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霍翎:“期待什么?”
李宜春双手托着后脑勺,轻笑道:“今天之前,我原本想对你说,如果在京城待得不开心,就回燕西来找我吧。“但我现在必须承认一个事实。即使去了京城,你也会如鱼得水,根本不可能有回来的那天。”
真讨厌啊。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却根本留不住她。
所以他很期待,她去了京城后会发生什么。
“我不回来,你可以过去啊。”霍翎说道,“你身为羌戎首领,要是想去京师,向我们的天子朝贡觐见,鸿胪寺一定会很乐意招待你的。李宜春揪住她一缕头发,缠绕在自己指间:“我对朝贡觐见你们的天子没什么兴趣。”
他舔了下唇角:“要是去京城,能让我从’狼狈为奸’的’奸’,变成’奸夫’的’奸’,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霍翎将头发扯回来:“别闹了,我在和你说正经事。
李宜春用控诉的眼神盯着这个负心汉:“我在说的也是正经事。”
霍翎目不斜视:“你有没有想过,在羌戎内部推行汉化?”
李宜春一愣,也恢复了严肃:“你想用这种办法,来加深大燕对羌戎的影响?”
霍翎笑道:“我只是随口一提,你可以回去慢慢考虑。”
过去几十年,大燕一直在用榷场交易,来控制羌戎的经济。
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光是控制经济还不够。
想要推动羌燕之间的进一步融合,必须让羌人接受汉文化,认可汉文化。
李宜春深深凝望着她,点头应了声好:“我会好好考虑的。”
前线的战报,以最快速度传遍燕西十四城。
霍泽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学堂里念书。
同窗们纷纷围上来恭喜他,霍泽一下就坐不住了,谢过同窗们,脚下一溜去找夫子请假。
夫子知道他家的情况,也体谅他的心情,爽快批了假期。
等霍泽背着书袋冲回家里,发现家中仆从也都是喜笑颜开。
“我娘在哪儿?”霍泽抓住一个丫鬟问。
“夫人在佛堂。”
这个佛堂,是过年那段时间方氏弄出来的,她还特意去了趟慈济寺,从寺庙里请了一尊佛像回来。平日只要有空,方氏都会过去诵经念佛,为霍世鸣祈福。
霍泽脚步一拐,朝佛堂走去,见到方氏后,却发现方氏的表情不如他想象中那般喜悦。
"娘,你不高兴?"
方氏叹道:“上回前线打了大胜仗,你爹却重伤昏迷了。我现在没收到你爹的确切消息,这颗心是七上八下的,根本静不下来,只能来佛堂坐会儿了。”霍泽真是哭笑不得:“娘,你放心吧,咱们家已经今非昔比,爹爹现在可是行唐关副将,身边多的是人保护。我估计啊,再过几天,我们就能去前线和爹爹、阿姐团聚了。”道理是这个道理,方氏还是免不了担心,又拉着霍泽给佛祖上了柱香,这才在霍泽的劝说下离开佛堂。他们前脚刚回到厅堂,后脚就收到了霍世鸣派人快马送回来的家书。
信有两封,分别出自霍世鸣和霍翎之手。
霍泽将霍世鸣的信递给方氏,自己则拆开了霍翎的信。
霍翎的信很简单,就是拜托家里人帮她收拾东西。
她在信中详细罗列了物品清单。
此外,霍翎还特意在信的末尾提了一笔,让霍泽将家里的医书全部整理出来。
只要不是孤本的,都给回春堂陈大夫送去。
是孤本的,就请人誊抄一份,再将誊抄本送给陈大夫。
霍泽抓抓脸,琢磨着誊抄医书的事情。
他有一个同窗,家境贫寒,学业出众,平日里就靠着给书肆抄书,赚钱补贴读书的灯油钱。
要是同窗不介意的话,倒是可以请对方帮这个忙。
就在这时,旁边的方氏突然一掌拍在桌案上。
这一掌的力度,连自幼习武的霍泽都吓到了。
"娘,你、你怎么了?"
爹在信里面说了什么,竟然让娘如此生气。
“我怎么了?”方氏捏着信纸,死死咬住牙关,“你应该问问你爹怎么了,好啊,都瞒着我,全部都瞒着我。”“好一出《清燕西》,好一出英雄救美,原来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霍泽心下一紧,犹豫着伸手去拿方氏手里的信纸。
他低下头,飞快扫掠信上的内容。
霍世鸣这封信写得非常长,在信的开头,他先照例报了平安,又说了让方氏和霍泽动身去常乐县与他团聚的事情。直到此时,信的内容都是正常的。
但紧接着下一行,霍世鸣就开始说起端王对霍家的照拂,说起方建白在此战中立下大功,为救他还中了一刀,好在没什么大碍,这会儿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霍世鸣说来说去,说去说来,为的就只是铺垫最后一个消息一
霍翎要去京师。
和端王一起。
霍泽“啊”了一声,脑子开始嗡鸣作响。
阿姐要跟着端王殿下去京师?
这是不是意味着.......
端王殿下会成为他的姐夫?
霍泽顿时欢喜起来,扭头去看方氏,却见方氏正枯坐在凳子上默默拭泪。
他疑惑又茫然:“娘,你哭什么?”
“我哭什么?”方氏震惊地看着他,一时间都忘了哭了,“你没看到吗,你爹说你阿姐要去京师了。”“我知道啊,但这对阿姐,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好事吗。回京师一直都是我们家的目标啊,我还羡慕阿姐能先我一步去京师看看呢。
霍泽挠头:“再说了,那可是端王啊。”
“当初要不是端王帮忙,我们家早就被何泰整垮了,娘你之前不是也一直在感激端王吗。”
方氏被霍泽气得不轻,抬起手狠狠在他胳膊上锤了几下:“你这没良心的东西,你表哥平日里对你多好,每次来家里都没忘记给你带礼物。这会儿瞧着端王有权有势,你就高高兴,」
赶着喊人姐夫了
霍泽又“啊”了一声
:“这和表哥有什么关系,这不是阿姐的婚姻大事吗。”
嗡鸣作响的脑子终于重新恢复了运转。
想到方氏平日里偶尔说起的,要撮合方建白和霍翎之类的话语,霍泽总算没有迟钝到极点。
“阿姐和表哥要是能成,他们早就成了。要我说,你就别瞎操心了。”
他满不在乎道:“爹不是在信里说了吗,大丈夫何患无妻,等过段时间他闲下来,一定会
表哥物色一名合适的妻子。
方氏指着霍泽,似乎想要狠狠骂一骂他,话到嘴边又恨恨放下手来。
“你真是你爹的亲儿子啊,你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担心的是什么,我担心的不就是你表哥死脑筋,不肯放下阿翎,不肯娶妻生子吗。方家这一代可就他一个男丁。霍泽这个年纪压根就没有开窍,更没到考虑婚姻的时候,所以听着他娘的话,只觉他娘想得也太严重了。“应该不会吧。娘你要是担心这个,等到了常乐县后,就好好劝劝表哥。
方氏来回绞着帕子,却也没有别的办法。
不管霍世鸣在信里写了什么,有一句话是对的。
端王要是真看上了阿翎,想纳阿翎为侧妃。别说建白和阿翎还没定亲,就算定了亲....他们家也没有反抗的余地。“也只能这样了。”
方氏叹气,只希望事情真如霍世鸣和霍泽想的那般简单吧。
霍泽问:“那娘,我们何时动身去常乐县?”
“后日吧。”方氏起身,“你要收拾东西就去收拾,我先回屋睡一觉。
霍泽估计他娘一时半会儿是没法接受这个现实,也没有打扰他娘,拿着霍翎写的信往外走,打算让他的婢女去帮霍翎收拾行礼,他自己则忙着把医书整理出来两日后,霍泽和方氏在无锋等侍卫的护送下,从永安县前往常乐县。
春风习习,千山葱翠,此时正是出远门的好时节。
等霍泽和方氏抵达常乐县时,常乐县已经从胜利的狂欢中走了出来,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祥和。
在县城门口接他们的人是方建白。
远远看到霍家的车队,方建白立刻骑马迎上前来:“姑母,阿泽,你们终于到了。这一路没出什么意外吧。看着明显瘦削许多的侄子,方氏心下顿时一酸。
霍泽连忙挥手与方建白打招呼:“表哥,我爹和阿姐呢,他们怎么没来?”
方建白笑容温和:“姑父这会儿还在军营里走不开,阿翎在忙着收拾院子。”
听到霍翎的名字,方氏嘴角往下一沉,也没吭声,坐在旁边听他们闲聊。
方建白口中所说的院子,是霍世鸣新置办的,就为了妻儿过来住的时候能舒坦自在些。
院子距离城门不算远,绕过一个拐角,方建白指着门口种有柿子树的院子道:“我们到了。”
里面的人应该是听到了动静,不等方建白上前敲门,大门先一步被人从里面打开。
霍翎穿着款式简单的绿色长裙,站在柿子树下。
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洋洋洒洒落在她身上,像是谱写了一曲春日华章。
霍泽激动上前,抓着霍翎的胳膊喊:
"阿姐,我好想你啊。"
霍翎拍了拍霍泽的头:“几个月不见,你又长高了不少。”
霍泽被她夸得心里美滋滋的,连忙把霍翎要他坐的事情汇报了一遍。
“你在信里让我给陈大夫送医书,我已经送了,陈大夫托我向你表达感谢。
“那些孤本,我也请了人来誊抄。”
“不过一时半会儿抄不完,我和陈大夫说了,等我回常乐县了再给他送过去。
霍翎含笑点头,这才看向一直站在马车边没动的方氏,主动过去行礼。
看着款步走到自己面前的继女,方氏心情复杂。
几月未见,继女出落得是愈发好了。
理智告诉方氏,她不应该迁怒霍翎。可这世间之事,又怎么能全然用理智来衡量对错呢。
“我已命人备好了食物和热水,母亲一路舟车劳顿,快些进屋休息吧。爹爹迟些也该从军营回来了,我就先不打扰母亲,等晚上再过来与你们吃饭。方氏一愣,也顾不上心底那些复杂情绪:“你不住这儿?”
霍泽也急了:“阿姐,你要去哪儿?”
霍翎如实答道:“我这段时间都住在县衙里,已是住习惯了。还有几日就离开常乐县,也不必再折腾来折腾去。“县衙?”霍泽有些懵。
霍翎问霍泽:“你想去看看吗。要是不觉得累的话,就随我去一趟县衙,傍晚再一起过来。”
霍泽正是精力充沛的年纪,这种正常的赶路节奏怎么可能会累到他,连忙道:“那我跟阿姐过去。我还有好多事情想跟阿姐说呢。霍翎朝方建白点了下头,带着霍泽离开。
方建白指挥着无锋他们,将马车停进院子里,这才看向方氏,轻笑着问:“我看刚刚一路上,姑母都没有说话,是在为我担心吗。”方氏强忍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建白,你变了许多。”
方建白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瘦了些黑了些,但打仗嘛,都是这样。姑母心疼我的话,就多为我炖几只老母鸡,让我补补身体。”方氏知道他是在故意插科打诨,想让她高兴。
但她说的变化,并非是外貌上的变化。
还没来常乐县的时候,方建白笑起来时,温和又热烈,仿佛不带丝毫世事的阴霾。
可现在,他的笑容里,却多了很多东西,看得人心里也沉甸甸的。
方建白心下一叹,扶着方氏的肩膀:“姑母,我们进屋里聊吧。”
等到下人上了一壶茶,方氏的情绪也终于稳定下来。
她捧着温热的茶盏,轻声道:“建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方建白知道方氏指的是什么:“我与阿翎自幼一起长大,做不成夫妻,也依旧是兄妹。”
方氏摇头:“你说的,是阿翎心里所想,不是你心里所想。”
“你既视她为妹妹,那我问你,我和你姑父想为你重新挑一门亲事,你可愿意?”
方建白抿了抿嘴。
半晌,他垂下眼,语带哀求:“姑母,何必耽误人家姑娘呢。
方氏就知道是这个样子。
重情重义的孩子,对所有人都重情重义。
"你...."
“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方氏想要责骂他,却又无法因为这个理由责骂他。
方建白上前,轻轻抚着方氏的背,帮她顺气。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满满的安抚意味。
"姑母,我知道你是在心疼我。也因为心疼我,迁怒了阿翎。”
“但是这件事情,并非阿翎的错。感情的事情是不能勉强的,她不爱我,也不选我,又何必令她为难,相见了反倒尴尬。”她其实,从未给过他希望。
如果有,那也只是他的错觉。
方建白收敛着眼底的隐痛,又露出一个如往常那般的温和笑容。
“姑母,我已经能接受阿翎的选择,只是我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放下她。她过几日就要
京,燕西与京师相隔千里,想要再见并不容易,莫要因为我伤了你们
方氏已经无法再说话了。
她是多么希望两家亲上加亲,又是多么希望这个侄子如愿以偿。
可是,这个侄子,是如此懂得为他人着想。
她与阿翎闹别扭,阿翎不会放在心上,也不愿在这些小事上与她起冲突,所以干脆就不住进院子里,还特意避了出去,不在她面前晃悠。她闹的这些别扭,真正为难到的人,只是建白。
“我知道了。”
方氏握着方建白的手,努力挤出一抹笑容:“你放心吧,姑母只是一时想岔了。”
“姑母不逼你,也不会让你爹娘逼你。你好好缓一缓,先在你姑父手底下多打拼个几年,多立下些功劳,让方家扬眉吐气。”方建白点头:“我会的。”
方氏此时比任何人都期盼着,霍翎在京师的日子能过得无比顺遂。
因为只有这样,方建白才有可能彻底放下。
一个时辰后,霍世鸣从军营赶了回来。
他一进屋,先瞅了瞅方氏的脸色。
一旁的方建白朝霍世鸣点了点头,霍世鸣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霍世鸣还是拉着方氏进了屋,好好劝说了方氏一回。他仔细与方氏权衡着利弊,告诉方氏,霍翎进京能给霍家、方家带来多少好处。总结下来就是一句,霍翎在京师过得越好,能给霍家和方家带来的利益也就越大。
方建白打情感牌,霍世鸣打利益牌,两套组合拳下来,方氏再见到霍翎时,脸上神情还有些僵硬,却已经能笑着与霍翎寒暄。方氏甚至还主动提起了赈灾银子的事情。
“这笔银子,之前就答应了要补给阿翎。”
“而且阿翎去京城,手里也不能没有银子。
霍世鸣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
他握着方氏的手,赞道:“要不是你提醒,我都要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方氏笑道:“老爷之前一直忙着战场的事情,没考虑到这点也很正常。
霍世鸣思索片刻,开口道:“我打算把家里能调用的现银,全都给阿翎。
“我在战场上也缴获了不少财物,别的东西不好带走,但金银一类的东西还是比较好处理的。
霍世鸣主要看向霍泽:“你们怎么想?”
霍泽还在乐呵呵啃着香甜多汁的桃子呢,被他爹视线一扫,急忙咽下嘴里的桃子:“爹你看我干嘛。霍世鸣蹙眉:“问你话呢。”
霍泽挺起自己并不伟岸的胸膛,用力拍了两下,险些把刚咽下去的桃子又给拍出来:“阿姐是女子,手里需要多些银子傍身。我是男子,将来若是手头短缺了,就和爹爹一样上战场,从敌人那里缴获财物。霍世鸣对霍泽这个回答十分满意,哈哈笑道:“有志气,真不愧是我儿子,跟我想得一模一样。”霍翎也没有推拒。
既然爹爹愿意给,她就全收着。总不会有人嫌自己手里的钱多。
霍翎看向方氏:“我在永安县的店铺和田庄,又要麻烦母亲了。
方氏挤出笑容:“放心吧,我就照着之前的章程帮你打理。”
钱财方面的事情解决了,人手方面,霍世鸣也问了霍翎的意见:“无墨肯定是要跟着你一起去的。除了无墨之外,你还有没有看中的人?”到了京师,身边要是没几个使唤跑腿的人,那就太麻烦了。
与其到了京师重新挑选下人,不如从家里带过去,都是用惯的人手,也更可靠。
"是有一个看中的,就是不知道爹爹愿不愿意割爱了。”
霍翎看中的人,正是霍家的护卫队长无锋。
十几年前,燕西遭遇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旱灾,不少人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卖儿卖女,通过这种方式来换取自己和儿女的一条生路。无锋和无墨就是在那时候被买进霍府的。
无锋已是半大小子,就被放进了护卫队里,靠着自己的努力成为护卫队长。
无墨年纪与霍翎相仿,就被安排到了霍翎身边伺候。
他们的名字,还是当年刚启蒙的霍翎给取的。
霍翎的想法是,名为无锋,实则却特别能打,名为无墨,实则却特别有才华,这样的反差才好玩。结果无锋确实是挺能打的,无墨却因为习惯处处问霍翎的意见,处处听霍翎的吩咐,愈发不喜欢自己动脑子拿主意,距离“特别有才华”这个境界越来越远。霍世鸣听到霍翎说的名字后,也不意外,大手一挥:“没问题,有无锋在你身边护卫,我也更放心。不过,你就只要一个无锋吗?”见霍翎点头,霍世鸣也没再说什么。
阿翎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只要无锋,应该是因为除了无锋外,其他人都没入她眼。
当然,要是霍翎知道霍世鸣的想法,她一定会说,像是管家、孙裕成他们,都挺入她眼的,但一来霍世鸣也需要他们,二来他们的亲眷都在燕西,未必舍得下燕西的家业随她离开那就宁缺毋滥吧。
***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洛河之畔迎来送往。
一道快马如闪电般横穿洛河,在无数旅人惊诧的目光中直入京师。
燕西的捷报早就在第一时间传回京师,如今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是更为详细的战报。
御书房里,景元帝与几位尚书在传阅端王的折子,讨论着献俘的章程。
“那具体章程就交由礼部来拟定了。”
景元帝一锤定音。
几位尚书带着振奋的心情退出殿内。
景元帝坐得久了,起身在殿内转了两圈,又一次路过桌案前,他看着摊开在桌面上的折子,吩咐内侍总管:“你一会儿去趟天章阁,将十三准备回来的消息告诉渊晚。去年的时候,景元帝拗不过群臣,终于还是松口,挑选季渊晚进言。
虽然他咬死没有同意将季渊晚记入玉牒,如今在名分上,
季渊晚
是端王的儿子,但是他也没有敷衍到底。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侄子。
人进宫了,总不能干杵着,就先去天章阁好好念书吧。
内侍总管恭声应是,将一沓新折子放到景元帝面前:“陛下,这些也都是从燕西送来的折子。”
方才景元帝他们只顾着讨论献俘大典的事情,来自燕西其他官员的折子大都是些请安折子,就被暂时丢到了一边景元帝“嗯”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先放着吧。
内侍总管提醒:“奴才瞧着,里面有霍世鸣霍将军的折子。”
霍世鸣?
听到这有些熟悉的名字,景元帝绕回桌案前。
摆在最上面的折子,恰好就是霍世鸣的。
景元帝拿起来,翻开一看,突然就笑了:
“朕方才还纳闷,十三的折子里,怎么没提到襄安郡君回京一事,原来是在这里写了。”
内侍总管凑趣:“陛下,霍将军都写了些什么?”
“霍世鸣在折子上说,想让女儿代他进京献俘。”
景元帝握着折子,在掌间轻轻敲了几下:“
也这回立了大功,按理说该提拔一二,
但年前那会儿他才刚晋升为行唐关副将,这会儿也不好给他升官,只能在
赏赐方面多补偿些
“他家中除了一女外,可还有其他孩子?”
内侍总管早就做过功课:“还有一个幼子。”
景元帝沉吟片刻,开口道:“他的妻子应该还没有诰命在身,如今他已是正四品忠武将军,就给他妻子封一个四品恭人。”“那幼子,就赏一个正七品校尉的出身吧。”
说到这儿,景元帝停顿了下:“至于襄安郡君,再往上的封号,都是宗室女才能有的封......
“这样吧,她不是要进京吗,霍家在京师应该没有产业,那就给襄安郡君赐两处府邸。”
“一处位于内城,一处位于京郊,夏天可以出城避暑。
内侍总管心下暗惊,有些揣摩不出景元帝的心意,带着几分试探问:“陛下觉得,西郊那边的避暑宅子如何?”“嗯,可以。记得给她挑个带温泉池子的。”
常乐县。
前前后后忙活了小半个月,霍翎终于将燕西的事情都梳理清楚,该带去京师的东西也都收拾整理妥当。霍世鸣花了些时间,筹齐一万两银票,亲自给霍翎送了过来。
这一万两银子,放在燕西,那是十足的富裕。
可放到寸士寸金的京师,随便置办一处好一点的宅子,估计就不剩什么了。
对于这种情况,霍世鸣也有些发愁。但他也绝对不可能让女儿住在端王帮忙置办的宅子里。
要是真住进去了,那他家阿翎成什么了!
霍翎笑着向霍世鸣道谢,还宽慰他:“没事,我手里还有陛下赐的一百两黄金。只要不大手大脚足够我在京师一段时间的花销了
霍世鸣叹道:“我这不是怕你到了贵女圈子里,被人瞧不起吗。”
霍翎将银票递给无墨收好:“我们家的底子就是薄,再打脸充胖子,在那些累世富贵之家面前也完全不够看。那就有多少钱花多少钱吧。”霍世鸣是真的有些佩服长女这个心态了。
他还担心霍翎会因为比不上旁的贵女而难受。
毕竟霍翎的素质样样出挑,放到京中贵女圈里也是顶顶好的,唯一的弱势就在出身。
结果霍翎那毫不上心的模样,瞬间把霍世鸣衬托得有些优柔寡断了。
霍世鸣笑着摇头,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道:“置办府邸的事情,你打算让谁去做?”
“让无锋去吧。”
霍翎打算让无锋提前两天前往京师,熟悉京师情况,顺便置办一处宅子。这样一来,等她到京师的时候,就能直接过去住下。霍世鸣有些担心:“他怕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吧。”
霍翎想了想:“那我去找端王,让端王派个人和无锋一起去。有一个熟悉京城情况的人带着,无锋行事也能更方便些。”"这样也好。"
霍世鸣端起无墨刚送进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又笑道:“我听说你找了好些绣娘帮你裁衣服?”霍翎低头,抚了抚自己身上刚做出来的衣裙:“之前陛下堂赐了我十匹江南上贡的绫罗绸缎,端王也送了我几箱好料子,我全都拿去让人做成衣服了。”她不会刻意追求光鲜,但手里有好的料子,自然也要利用起来。
父女两正说着话,原本守在门外的无墨突然跑过来敲门,大喊道:“老爷,有京师的人过来给你宣旨,他们在军营没找到你,就一路找来了县衙。“端王殿下派人过来,让你和小姐赶紧去一趟正厅。”
霍翎与霍世鸣对视一眼,纷纷向外走去。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端王正坐在主位上招待一位内侍。
这位内侍并非上回来的崔弘益,而是一个新面孔。
端王见到霍翎,未语先笑,才扭头对霍世鸣道:“京中的赏赐都下来了。霍将军立了头功,这位柳公公是单独过来给霍将军宣旨的。”霍翎跟在霍世鸣身后,开始聆听圣旨内容。
当听到给她的赏赐时,霍翎下意识抬头,与霍世鸣对视了一眼。
陛下赐下的,居然就是他们正在发愁的府邸。
毫无疑问,天子赐下的府邸,肯定会比他们自己置办的要宽敞舒适,而且也要更来得体面。
景元.......
霍翎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位天子,突然生出一丝好奇一
这位权御天下二十载的帝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竟然是......
如此的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