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怀姑娘时中了毒, 姑娘生下来先天不足,自幼便比旁人体弱,险些没能活下来。”兰嬷嬷微微抬头, 看向透着光亮的窗子,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圣女便用心头血喂养,以致于毒发,早早去了, 可姑娘的身子尚未痊愈,我便接过了担子, 继续取血入药。”
灵兰族的圣女生来带有体香, 这是上天的一种恩赐, 也是一种惩罚, 若是在族中,定然无恙, 可若不在族中, 天生的体香,便很可能被妖魔化, 难以存活,灵兰古国就曾有圣女在外云游时被人以她身上的香气视为妖孽, 沉塘而死。
幼时圣女无法掩盖这种气息, 尤其是受伤见血后,兰花香会格外浓郁, 便可用灵兰花入药, 服用后能让伤口快速恢复,从而扼制这种香气。
可身处大周后宅, 这里没有灵兰花, 没有灵兰族人庇佑, 兰嬷嬷孤身一人想护着年幼的闻姝不被人伤害,不叫人得知闻姝的体香,只能用自己服用过灵兰花的血入药来抑制闻姝受伤后突兀的香气。
而随着闻姝长大,尤其是及笄后,这种香气哪怕是用药物也无法抑制,闻姝只能日日佩戴香囊,涂抹香粉遮掩几分,幸而闻姝不得宠,兰苑伺候的仆役不多,才能将这个秘密保守这么多年。
之后嫁给沈翊,到了燕王府,也亏得沈翊爱重,知道闻姝的身世后,不仅没有外传,还愈发呵护,看着闻姝和沈翊伉俪情深,兰嬷嬷渐渐将一颗心放下,可以安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常年取血入药,自然会对身子有些亏损,兰嬷嬷年纪也不小了,又得了喘疾,如今不过是熬着日子。
“唉,”兰夏听了这些,摇头叹息,“难为你了。”
“守护圣女是我们的使命,能护圣女长大,是我的荣幸。”兰嬷嬷并不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是一件悲伤的事,她已经看着闻姝长大了,这就足够了。
于灵兰一族来说,圣女是所有人的希望,只要圣女犹存,那灵兰族就有光复的可能,所有人都会心甘情愿地为了圣女付出性命。
兰夏单手攥拳,在桌上捶了下,“多亏了你,我、我竟然不晓得,险些害了圣女,真是该死。”
“我也没有想到宫里的灵兰族人是你,真是命运弄人,正好,”兰嬷嬷笑了笑,“我恐怕命不久矣,有你陪着圣女,我也放心了。”
兰夏实在笑不出来,“你的病若是有灵兰花,或许还能治。”
“这是大周,周、楚两国又在交战,哪里来的灵兰花。”兰嬷嬷看的倒开,“即便有,我也无法安然终老,无非是拖延几年罢了,没什么意思。”
兰嬷嬷喝了口茶,说:“从前我想,要是死前能再见见故人就好了,现下我见到了你,也没什么遗憾了,圣女往后就拜托给你照料了,我一身本事都教给了圣女,圣女勤勉好学,也聪慧,希望将来有一日,她能带领我族重振辉煌。”
这话便有些交代后事的意味,兰夏听得难受,“你别这样说,还有机会的,我给你调养,能多撑一段时日。”
兰嬷嬷眼角泛红,她抬手抹掉水光,“我就是随口说说,太久没有见到故人,很多话我都没个人说,见到你忍不住就多说了几句。”
时近二十载,她独自守护着圣女,有太多难言的苦楚。
“我的事,你就别和圣女说了,免得她知道伤心,圣女心软良善,待我如母,这是我的造化。”要是闻姝知道兰嬷嬷是因为她才短寿,不敢想闻姝得多难受。
“我知道了,”兰夏忍不住问,“圣女的生父是永平侯吗?”
兰夏早听说燕王妃是永平侯府的庶女,可圣女怎么可能委身永平侯做妾呢?灵兰族从无妾室,更何况圣女的傲气绝不会容许自己为人妾室。
兰嬷嬷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是。”
兰夏愕然,“那是谁?”
兰嬷嬷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皱巴巴的皮肉,想起了二十年前的往事。
……
兰夏从兰嬷嬷院子里出来时,脑袋都是昏沉的,脚下虚浮,有种踩在云端的感觉,圣女的身世,让他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
兰嬷嬷说希望圣女能带领灵兰族重振辉煌时,兰夏心想这太难了,他在大周后宫被关了二十年,几乎被皇城的规矩束缚成了笼中鸟,圣女虽为燕王妃,可她也是在这样的规矩礼教下长大的,在对女子有着众多限制的大周,圣女以女子之身,如何能破局?
可当他得知圣女的身世,却突然觉得,也许这就是上天的指引,是上天派来拯救灵兰族的神女,灵兰族,好似有了全新的希冀。
兰夏独自在王府走了好半晌,平复了心绪之后,才前往兰苑找闻姝,回禀兰嬷嬷的病情。
“兰清病得太重了,我只能稍加延缓,无法根治。”
当兰夏说完这句话时,闻姝眼里期待的光芒破碎了,“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兰夏摇头,“除非能寻到灵兰花,或许可以多拖延几年,可即便那样,也治不好她。”
闻姝失望地垂下眼睫,连寻到灵兰花都不能根治,兰嬷嬷的病情注定无解。
她收紧拳头:“我尽力去寻找,哪怕是几年也好。”
“灵兰花一旦干枯药效便会大打折扣,只有新鲜的灵兰花才有用。”兰夏这话便是在说没可能找到,让闻姝不用费功夫,如今边境在交战,本就多有不便,没有可能找到新鲜的灵兰花。
可闻姝不想放弃,她是兰嬷嬷护着长大的,对于兰嬷嬷的病情,没办法坐视不理。
闻姝说:“这事我来处理,你今后就住在燕王府,给嬷嬷调养身体,多些日子就多些希望。”
兰夏应下:“是。”
闻姝让竹秋带他去安排个院子住下,好在王府地方大,多住个人也不碍事,往后兰夏还能和兰嬷嬷作伴,能稍稍宽慰兰嬷嬷思乡之情。
晚上沈翊回来,闻姝边给他宽衣,边和他说了这事。
沈翊安抚地拍了拍闻姝的手背,“我传信千留醉,看看有没有法子弄一株灵兰花。”
闻姝略仰头看他:“千公子现下在哪?”
沈翊摇头,牵着闻姝出了内室,“我也不知,但总有法子联系上,要是他也没办法,那就只能等两国休战,我们亲自去找。”
灵兰一族按照兰嬷嬷所说,二十年前是生活在楚国西南地带,那地方满是毒瘴,蛇虫鼠蚁数不胜数,即便是楚国地界,也甚少有人烟,可要去那地方,又不得不从两国边境线路过。
闻姝苦涩地撇撇嘴,“想等两国休战何其艰难啊,打了这么多年也没休战。”
“天下分分合合,总有一日战争会停歇。”沈翊在宫里待了一日,格外疲惫,从内室出来,就在椅子上坐下,捞着闻姝坐在他腿上,像是抱着一个纾解疲惫的宝物。
这话叫闻姝品出几分别的意思,扭头看他,“你想让战争在你手上终结吗?”
“你不想吗?”沈翊反问。
闻姝舒了口气,随即笑了笑,伸手搂着沈翊的脖颈,“想啊,怎么不想。”
“打仗最苦的是百姓,背井离乡,家破人亡,骨肉分离,天人永隔,我在善兰堂看见没了父亲的小姑娘,就忍不住难受,若是有可能,谁不想一家子和和美美,团团圆圆呢。”
别说普通百姓,她也已经快两年没见到永平侯了。
战争带给两国太多血泪,谁输谁赢都笑不出来,那是用两国将士、百姓堆积起来的血河。
闻姝异想天开地说:“要是能平和的结束战争就好了,真希望天下永远太平,没有战乱。”
“不打仗就没办法结束战争,两国多年旧仇,不可能平和的结束。”沈翊眉宇间拢上愁绪,“我今日看了边境递上来的折子,大周已经折损了几千将士。”
那几千将士是折子上的数字,可背后牵扯的却是几千个家族,是谁失去了儿子,是谁失去了父亲,是谁失去了兄弟。
闻姝闭着眼睛,埋头在沈翊脖颈间,语气有些闷,“觉得自己好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法改变这个局面。”
沈翊拍了拍她的脊背,“你已经很好,善兰堂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别对自己太过苛求。”
战争对于沈翊这个自小遭逢大难,变得冷心冷情的人来说没有太多的触动,因为他曾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火烧死却无能为力,他连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更何况陌生人。
但闻姝不同,她心软,所以遇到这种事,便会给自己心里加注太多的压力,怨怪自己做得不够好,实则闻姝已经做得够好了。
从前她受尽委屈的时候也没人来帮她,她现在却想尽办法去帮助那些弱势的人,世间对闻姝不公,闻姝也没怨怪世道。
即便永平侯自幼没怎么关心过闻姝,但她依旧会关心永平侯在边境的状况。
心软之人易被欺负,沈翊要用生命来护她这颗柔软的心。
闻姝苦笑道:“我有想救天下人的心,却没这份力。”
“慢慢来,兴许往后就有了。”沈翊用面颊蹭了蹭她的鼻尖,“等你成为了太子妃,能做的就更多了。”
闻姝抬起头,看着他,“我打算在雾山郡开设一个善兰堂,雾山郡离边境近一些,将来建好,说不定能收留一些难民。”
“好啊,”沈翊向来支持她,“你瞧,这不就有心有力,天下沉疴已久,咱们慢慢来,不着急。”
最初沈翊对那天下至高之位没有任何的兴趣,后来为了让闻姝过上更好的生活,他甘愿成为顺安帝手中的棋子,现在,他想为了闻姝能实现自己的心愿而争取,无论顺安帝给他安排了什么样的结局,他都要扭转乾坤。
两人用过晚膳,携手在萏湖边走了走,消消食。
湖中的荷叶冒了头,郁郁葱葱,湖边垂挂着灯笼,晚风吹拂,荷叶哗啦作响,柳枝摇曳,一切都那么平和,宁静,彼此都享受着此刻。
“喵呜~”踏雪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在闻姝脚边蹭了蹭。
闻姝低头摸了它一下,尾巴上湿漉漉,笑着说:“你是不是又去抓鱼了,尾巴弄湿了。”
“怪不得方才用晚膳没瞧见它,”沈翊半蹲下来,拿出一条帕子,擦了擦踏雪的尾巴,“自食其力,挺好。”
“还不是买来的鱼,湖里养的鱼比河里的呆一些,才容易中了它的魔爪。”闻姝屈膝蹲下,摸着它的脑袋。
“喵~”踏雪也不乱动,顺势在两人中间躺了下来,一个劲舔爪子。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沈翊擦净踏雪尾巴上的水渍,收起帕子起身,“让它玩去吧,这么久也走丢,聪明的很。”
“月露说它出过王府,恰好被护卫瞧见,抓回来了,这么大个王府还不够它玩的。”闻姝戳了戳踏雪的脑袋,扯着沈翊的胳膊站了起来。
“猫就是这样,爱玩。”沈翊用鞋尖逗了逗踏雪。
踏雪立马爬起来,往前跑去,草丛里有蛐蛐叫,它一个猛子扎进去,吓得蛐蛐都不敢叫了。
闻姝笑得乐不可支,“吃不饱的猪。”
踏雪在前面不是打滚就是扒拉草丛,闻姝看时辰不早了,唤了踏雪往回走,“早点回去睡觉,你明日还要入宫。”
“嗯,也行,”沈翊牵着闻姝的手晃了晃,“明日得先去魏家抓人,尚大人从魏家搜罗出了很多和楚国皇室私通的信件,还有永平侯寄回来的家书,私通外敌,泄露军情,确凿无疑。”。
“明天正好是魏太后的头七,”闻姝算了下时间才想起来,“那我也得入宫上香,慧祥公主才嫁到楚国不久,魏家能搜出多少信件?真的还是假的。”
沈翊:“这个时候,假的也得是真的。”
“魏鹏锦呢?他是告发人,也要入狱吗?”这次魏家能倒,魏鹏锦当是首功,恐怕谁也没有想到,一个不被人看好庶子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皇上免了他的牵连之罪,魏家不可能全部杀干净,到底魏太后才死,皇上不想叫人觉得他刻薄,所以魏鹏锦很可能会承袭魏家的爵位,好彰显皇上的仁厚。”顺安帝就是这样,做了天底下最刻薄的事,也要盖一层名为“仁厚”的遮羞布。
闻姝弯了弯唇,“我挺佩服他,能蛰伏这么多年,是个人才。”
沈翊颔首,并不掩饰他的欣赏,“确实不错,若是在朝堂上,兴许能有一番作为,等事情结束,看看他愿不愿意入朝为官。”
两人走的不紧不慢,隔了会,闻姝又想起来另一件事,“那章氏呢?皇上打算怎么处置?”
将永平侯的家书给外人看,从而泄露了军情,这也够得上死罪了。
沈翊拂开院门上探头的蔷薇花枝,两人进了兰苑,“还关着,皇上暂时没空管她,等处置了魏家,看皇上什么时候想的起她吧,反正下场不会好过,听说昌国公府已经打算休妻。”
“这么快?”闻姝有些意料之外,又觉得情理之中,“闻娴迟迟没有生育,昌国公府只怕早就想休了闻娴,现下借着章氏的罪过,休了闻娴顺理成章。”
“章氏费尽心思叫两个女儿高嫁,如今却得了这样的下场,她这个母亲真是害人不浅。”闻妍做了永平侯府和魏家的桥梁,即便不死也得流放,而闻娴若是被休,挨着章氏,罪人之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进了屋,沈翊松开她的手,坐下来喝了口茶,“贪心不足,落得这个下场也正常,即便章氏没有做这件事,等永平侯回来,她也做不成这个侯夫人,既然侯爷想培养闻璟,章氏就多余了。”
他们没什么值得闻姝心疼的,只是有些唏嘘,“幸好还有个闻璟能扶得起来,有空我去瞧瞧姚姨娘,别叫章氏狗急跳墙。”
“行,沐浴吧,不早了。”沈翊放下茶盏起身,两人一同入了净室。
*
“水……水……”
承恩公府正院的寝屋内,精致奢华的罗汉床上,承恩公哆嗦着手指,嘴角发出微弱的声响,可惜屋内昏暗的伸手不见五指,也没有人伺候。
他的喉咙干的好似要冒火,连口水都没得咽,承恩公半生荣华,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被渴死。
“吱呀——”房门被推开,有人提着一盏灯笼进来,照亮了屋内。
承恩公艰难地挪动脑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视线挪到了床前。
脚步声靠近,不轻不重,来人将灯笼放在桌上,承恩公勉强看清了他的样子。
“魏……魏……”承恩公想唤他的名字,可最终却只出来一个“九”字。
魏九,魏鹏锦。
从前府里没多少人知道魏鹏锦的名字,都是魏九魏九的喊,连旁支隔辈的侄子都喊他魏九,好似魏九代表的并不是魏家九公子,而是他的名字。
魏鹏锦没回头,他打开了灯笼的罩子,从中取出了蜡烛,然后开始点亮屋内的灯,一盏,两盏,三盏……
他把屋子里全部的蜡烛、灯盏、灯笼都点亮了,犹觉不够,从怀里摸出几根蜡烛点亮,摆到了承恩公的床榻前,这些摇曳着的烛火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承恩公能很好的看清魏鹏锦的脸。
他从未见过这样沉默,满脸阴沉,眼神阴鸷的魏鹏锦,就好似有另一个鬼神附在了魏鹏锦的身上,吞噬了从前温顺的皮囊。
承恩公中了风,说话动作都变得十分艰难,看着这样的魏鹏锦,他犹如案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连挪动一下都成为了奢求。
魏鹏锦靠近他,依旧没说话,只是从上到下地打量,那双眼好似有形的刃,每扫一下,就能从承恩公身上刮下一片肉来。
“你……”承恩公的嘴唇在颤抖,不敢和魏鹏锦对视。
魏鹏锦没有说话,他抬手,开始解衣带,动作流畅,很快露出了上半身,从正面看,他身上有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可见不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承恩公不知道魏鹏锦什么意思,直到魏鹏锦转过身,他的眼睛瞪圆了,在烛火的光辉之下,魏鹏锦的背后密密麻麻,几乎都是疤痕,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
长久以来的欺辱,鞭打的痕迹,落在瘦弱的肩背上,鲜血淋漓,而魏鹏锦没有钱买药,只能靠着岁月熬过去,疤痕突兀的增生,整片后背都变得斑驳,原本平顺的肌肤,变成了陈年枯皱的树皮。
承恩公看见这一幕眼神都变得惊骇,呼吸粗重了几分。
“看完了吗?”魏鹏锦转过身来,穿上衣物,“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这就是答案。”
“我从来没有背叛魏家,因为魏家于我而言只是一个火坑,谁会对火坑忠心呢?”
“我、不……”承恩公躺在床上,说话极其费力,半晌才能吐出几个字眼。
但魏鹏锦知道他想说什么,“你不知道?”
“呵,”魏鹏锦自嘲一笑,“是啊,我的死活,你怎么会知道呢?”
“可我母亲的死,你总知道吧。”
魏鹏锦的母亲,承恩公转了转眼珠子,回想了足足一刻钟,才想起来。
他母亲名叫月姬,是青州一名歌姬,魏申,也就是承恩公的嫡次子,魏鹏锦的父亲,当初去青州时对月姬一见钟情,想纳她为妾,可月姬卖艺不卖身,不想入府为妾,魏申就生生将人掳了回来,做了通房。
月姬寻死,魏申便叫人将她日日捆住,连夜里行房都不得自由,俨然失去了为人的尊严,旁人说她能攀上魏二爷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让她安分点,可月姬从不觉得为人妾室是福,只觉得自己是被人豢养在笼中,折断了翅膀的鸟雀。
偏生那副皮囊被魏申所喜,夜夜被迫承欢,月姬很快便有喜了,魏申以为有了孩子月姬就会妥协,可她却偷喝了堕子药,偏偏这个孩子命大,这样都没死成,还被魏申发觉,将月姬看管起来。
不得自由的人,连死的选择都没有。
肚子一日一日大了起来,月姬越来越绝望,终于在临产之前寻到机会,跳了湖,带着腹中已成型的孩子,想要一尸两命。
月姬知道,她生下孩子不过是让孩子受苦,不如不生。
可跳湖没多久,被人捞了起来,魏家请来的大夫说月姬活不成了,但腹中的孩子还有救,他们便生剖了月姬,取出了腹中的孩子,魏家孙辈第九个孩子,魏鹏锦。
而孩子离开月姬肚子的那一刻,月姬就死在了血腥的产房内,死不瞑目。
魏鹏锦找到了当初的产婆,逼问出这一段话时,魏鹏锦想,月姬一定在遗憾,没有带着他一同离开人世,独留他受苦。
果然也如月姬猜想的那样,魏鹏锦是被活剖了肚子才取出来的,被人视为不祥,觉得月姬是被他害死的,从出生就被魏家人嫌弃,魏申更是觉得晦气,很快就有了新欢,将月姬抛之脑后,连同魏鹏锦这个不值钱的庶子一起忘记。
无人庇佑,又背上不祥、晦气的庶子,在魏家受了多少苦难,是无法想象的。
魏鹏锦能活下来,全靠了两个字——命硬。
有时候他也想,要是命没这么硬就好了,死,也是一种解脱。
“冤有头债有主,我本该找魏申报仇,可惜他死得早,子债父偿,我只好找你。”魏鹏锦系上衣带,谁也不知道他的身躯上有这么多的屈辱。
“不……我、我待你好。”承恩公喘息着,也不知怎么,就好似回光返照一般,突然就说顺了话,他想叫魏鹏锦顾念之前他亲自教导的情谊。
“你待我好?”魏鹏锦笑了,“你怕是忘了之前有一次慧祥拿鞭子抽我的时候,你亲眼瞧见,却只是带走了慧祥,并没有训斥一句。”
“也对,你或许以为蜷缩在地上,被打成死狗一样的我是魏家哪个下人吧。”
“在你眼里,你只有嫡孙魏鹏程,可惜啊,魏鹏程被玄熊吃了,”魏鹏锦低头拍了拍衣摆,在凳子上坐了下来,“你猜这么多人,怎么就单单魏鹏程被玄熊拖走了呢?”
承恩公瞪着魏鹏锦,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令人瘆得慌,“是你!”
“对,是我,他的衣服上被我涂抹了蜂蜜,又染了熏香,玄熊爱吃蜂蜜,哦对了,魏鹏程被打断腿那次也是我给燕王通风报信。”
魏鹏锦面上带着笑,好似在和承恩公说今日的月亮很漂亮,“慧祥去和亲,也有我一份,乔氏的砒霜是我给的,尚大人从魏家搜出了很多你与楚国来往的书信,书信上盖着你的私印,也是我伪造的。”
“这些都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魏鹏锦看着被气得面色通红的承恩公,他心中积弊的宿疾忽然便康复了,“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何止万千?”
“魏家倒了,你也好不了。”无边的愤怒之下,承恩公头脑发蒙,语句却愈发通顺,他怎么会想到魏家藏着一个吃人的虎狼,魏家的倒塌,竟全是因为自己人,何其可悲啊!
“不,你错了,魏家倒了,我才能好,燕王不日就要被立为太子,可惜你看不见这一幕,而我跟着燕王,也算是功臣,你应该感谢我,没有我,魏家的血脉就断了,虽然我极其厌恶我骨子里流着魏家的血。”魏鹏锦冷嗤。
“咳咳,”承恩公本就干渴的喉咙,因为说了几句话,愈发难受,嗓音变得沙哑,他的手捶了捶床,“水……”
“你说什么?”魏鹏锦像是没听清。
“水、水……”再不喝水,承恩公觉得自己要渴死了。
“火啊?”魏鹏锦点点头,他拿起桌上一盏烛火,靠近了承恩公。
“别、不,不要。”承恩公奋力想往后挪,可惜他没有力气,在床上扑腾了半天,却连半尺都没挪动。
魏鹏锦一步步靠近,烛火照亮了他俊美的面庞,落在承恩公眼里,好似索命的阎王。
他的腿贴着床沿,手腕一歪,灯盏上的油蜡倾倒而下,一滴滴落在承恩公盖着的被子上。
隔着被子,承恩公感受不到油蜡的热度,却在努力踢腿,想要逃离,可惜残破的身子由不得自己做主。
“怕了?”魏鹏锦嘴角微勾,“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天色不早了,承恩公,上路吧。”
说完,魏鹏锦手一松,烛火摔落在被面,火苗触碰到干燥柔软的被子,瞬间贪婪地吞噬起来。
“别、不要,不要杀我……”承恩公看着像四周蔓延的火苗,目眦尽裂。
他想逃,却好似被绳子捆住了手脚,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灼热的火舌点燃了青灰帐子。
魏鹏锦冷漠地看着,喃喃了一句,“当初我母亲就是这样被捆在床上,任由魏申施虐的吧。”
火势越来越大,承恩公已经能感受到痛意,苍白的脸满是惊骇,他向魏鹏锦伸长了手,哀求道:“救我……救救我,我向你赔罪,对不起,是魏家对不住你……”
承恩公不想被活生生烧死,踢腿的幅度更大了,在死亡面前,中风的症状都有所好转。
魏鹏锦后退了一步,承恩公的手落了空,“你知道燕王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被魏家派去的杀手活活烧死的,”火光映在魏鹏锦的脸上,明明灭灭,“你知道魏宗害死了多少人吗?你知道死在魏鹏程手上的姑娘有多少吗?”
“啊——”大火烧掉了承恩公身上盖着的被子,火焰灼烧着他腿上的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无力答复魏鹏锦。
空气中飘来烤焦难闻的肉味,魏鹏锦在承恩公痛苦哀嚎中面不改色地转身离去。
“魏家太脏了,只有焚尽一切,才能洗清你们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