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星澜语带嘲讽:“所谓的出力, 就是同某位女子定下姻亲,然后利用她家家族势力,在悬崖之上站稳脚跟?”
“这样的事, 我不想做也不屑做。”
“依靠他人成事, 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远不如自身强大来得有保障。”
彼时的楚星澜虽然才十二岁, 却充满着少年意气, 是独属于天才的桀驯和狂傲。
他手持长剑,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元婴期的威压,同时也将父亲的脸面踩在了脚底下。
楚耀不得不退后半步以避其锋芒。
男人面容晦涩,看不出神情。
他的修为虽然是用丹药和各种天材地宝堆砌出来的,却是实打实地修炼出了元婴,在这一剑之下居然落了下风……
楚耀虽然知晓楚星澜的天赋有多么出众, 多么惊才绝艳, 此时此刻却依然震惊不已。
他盯着面前芝兰玉树般的少年, 瞳孔震动, 心想, 若是再给他一段时间成长, 恐怖连楚家最有作为的楚风年,都不及他万分之一。
楚耀沉思。
楚家风雨飘摇,已有三位化神期修士相继折戟,两位炼虚期修士天劫未过, 境界跌落, 仅有的一位合体期长老,还在闭死关, 没有十年八年根本不可能现世, 但瘦死的骆驼依然比马大, 却也不是不能再多挺一段时间。
况且楚星澜明显不情愿……若是执意让他同某位世家女定下婚约来保持家族的地位,恐怕会损伤了他们父子之间最后一丝情意。
楚耀心下有了成算。
他放缓表情,刚想说几句委婉的话来缓和两人之间有些僵硬的气氛,却听见他这个自小便有主见的儿子,施施然开口。
“父亲不就是希望我有一位未婚妻吗,那我在这些女子中选一位,大可让你满意了吧。”
听到儿子妥协的话语,楚耀面露诧异,直觉没什么好事。
“你真这么想?”
楚星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指,指住了一位穿着绿色襦裙,梳着双平发髻,容貌清丽的小姑娘,语气坚定地说。
“我选她。”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的同时,阮朝就偏过头,看向了他。
阮朝很敏锐,又或者是偷吃的人总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很快就觉察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他的嘴角边还残留着糕点的碎屑,脸颊塞得鼓鼓的,像是个藏食的小松鼠,显现吃得开心又愉悦,看到楚星澜指向了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嗯……不止是楚星澜,他身边还有个凶凶的,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大人。
阮朝悄悄摸摸地将糕点盘子重新放回了桌子上,又抹了抹嘴角,努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楚星澜还是指着他,他身边的大人脸色也变得不善起来,像是打翻了调味瓶,又黑又难看。
阮朝一脸不明所以,同样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我吗?”
……
一场仓促的婚约就这样定下了。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楚星澜是不满楚耀的安排,是在意气用事,没有人将他的话当真。
直到阮家家主闻风而来,找上了门。
他涕泗横流,一边抹眼泪一边抱着阮朝嚎啕大哭,做足了意外丢失女儿的悲伤老父亲姿态。
阮朝表情冷漠地看着他表演。
他本来是不想和他的便宜爹一起回下界的,他清楚地记得他这个爹是怎么吓唬他,想要把他卖出去的,他的所作所为和那些绑架他的人没有任何差别。
他打定了主意要赖在楚星澜的身边,楚星澜去哪他去哪。
可是楚星澜已经年满十二岁,不日便要拜入归元宗,潜心修行。
他根骨不佳,资质也很差,在归元宗连当个外门弟子的资格都不够,根本没办法跟着他一起去。
楚星澜也很舍不得他。
“你可以留在楚家等我。”
阮朝不愿意。
楚家的这些人,除了楚星澜以外,他谁都不认识。
楚家的公子小姐们,看向他的眼神高高在上,透着明显的不屑和轻蔑。
楚父的目光也充满了明晃晃的算计和打量。
楚星澜大概也意识到了楚家对阮朝来说,并不是一个好去处。
没有他的庇护,阮朝很有可能会在这里吃苦头。
还不如让阮朝回到下界,等他羽翼丰满,成长到足以保护他的时候,再接他回来。
两人合了八字,在三生石处定下婚契,成为了被天道承认的未婚道侣。
阮朝懵懵懂懂,根本不知道结婚契是什么意思,楚星澜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让他按手印他就按手印,让他释放灵力他就乖乖释放灵力……直到两人的手腕间显现出若隐若现的红绳,他才意识到些许不对劲。
然而,已经晚了。
楚星澜送给了他一大堆防身的法器和法宝,将他护得严严实实的,哪怕是元婴期修士想要对他出手,也捞不到任何好处。
阮家家主也不蠢,知道阮朝攀附上了楚家的少主,再也不敢将他当成一件商品随意对待,往后必然是捧着他顺着他,怎么合他心意怎么来。
楚星澜:“我每个月都会给你写信,也会给你送礼物。”
“若是有人欺负你,待你不好,你都可以写信告诉我,哥哥替你出头。”
阮朝没有接话。
只是红着眼睛问楚星澜,什么时候能接他走。
楚星澜替他擦了擦眼泪,郑重地做下承诺。
“等我十八岁就来接你。”
“然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
因为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阮朝的心中不免泛起了些许涟漪。
那些对他们喊打喊杀的修士,连楚星澜的一招都接不住。
所有的声音都在此刻归于了静寂,连清脆的虫鸣声都不见了踪影。
很像那天他初次遇到楚星澜的情景。
楚星澜总会在他最恐惧,最无助的时候,像是个从天而降的英雄一样,来到他身边保护他。
阮朝低声轻语:“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声音小的几乎融进了夜风中。
却还是被楚星澜听到了。
少年轻轻地嗯了一声。
背着他走出了山林。
他们的身后是一片猩红的火光。
连带着一小片树林杂草,也全都烧了个干净。
………
第二天,他们便出了凌渊城。
楚星澜没有再隐藏气息,元婴期修士的威压足以在下界任何地方畅通无阻,哪怕守门的护卫已然确定阮朝就是画中的女子,是陈家以及修仙家族追捕的对象,也不敢出手阻拦。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人走出了凌渊城。
阮朝狐假虎威,回头冲守卫做了个鬼脸。
他还记得前几天他想偷偷溜出城时,就是这个人和陈家勾搭在了一起,一手拿着他的画像,一手持着玲珑镜,对比了每一个路过的女子,害他不敢出城,只能躲进山里。
守卫看到他的鬼脸后,脸色立刻变得像吃了苍蝇般难看,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他。
守卫的修为已达到了筑基期,手中又掌握着一点小小的权利,平日里也是众人巴结的对象,何时受过这种气,若不是碍于楚星澜在,他早就冲上前去,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一个教训了。
阮朝还在装柔弱装腿酸,趴在楚星澜的背上,不肯下地走一步路。
他看到守卫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立刻伏在楚星澜的耳边,委屈巴巴地同他告状。
“哥哥,他瞪我!”
楚星澜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那名守在城门旁边的侍卫。
“他吗?”
阮朝点了点头:“对,就是他。”
“他好凶好可怕。”阮朝像是被对方吓到了一样,小心翼翼地说,“我都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让他这样生气。”
如同玉石相撞般的叮当作响,是碎影出鞘的声音。
少年的神色如同霜雪般冷漠,淡金色的瞳孔中无波无澜,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在背上的少女轻声和他说话时,眸中的冰雪才会稍稍融化一些。
看着少年一步步向自己迈近,死亡的阴影仿佛也笼罩在了头顶之上……
守卫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一片,两股战战起来。
他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开口道歉求饶。
“对不起对不起,小人的眼睛天生便和平常人的不同,如同□□一样凸出来一块……想来就是这样才会被姑娘误会了。”
“姑娘天人之姿,如同灼灼日光般耀眼夺目,小人膜拜都来不及,又怎么敢对姑娘心生恶意……”
守卫十分能屈能伸,几个呼吸间,就说出来了一大堆夸赞阮朝的话。
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听别人拍马屁确实会让人的心情舒适许多。
阮朝十分记仇,别人待他一点不好他都会记在心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早晚有一天他都会找机会报复回去。
守卫不算这件事情的主谋,顶多算是个帮凶,阮朝没有杀人的癖好,又厌恶血腥气,只打算吓唬吓唬他。
他单手支着下巴,等到守卫有些词穷,语气变得磕绊起来,才按住了楚星澜的剑,心情很好地说:“算了哥哥,既然他已经认识到错误,向我道歉了,那我们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他吧。”
楚星澜颔首:“都听你的。”
两人终于离开了。
守卫匍匐在地上,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他咬着牙,声音却低如蚊蝇,生怕被走远的两个人听见。
“……真是狗仗人势。”
……
下一个城镇离凌渊城很远。
楚星澜从储物戒中掏出了一方灵舟。
这灵舟主要靠的是修者的灵力屈动,还可以自行变换大小,更改速度。
阮朝一上去就好奇地左摸摸右看看,哪哪都吸引他的注意,让他很感兴趣。
他蹲下身子,看到船身上都镶嵌着上品灵石,一边唾弃楚星澜作风奢靡,一边很从心地扣了一下,想看看能不能扣下来。
……居然真的扣了下来。
五彩斑斓的灵石规律地分布着,将这一叶轻舟映得十分光彩照人。
船身上突兀地缺了一小块,就如同白璧微瑕,很是显眼。
阮朝愣住了,下意识地想将手中的灵石重新贴回去。
楚星澜:“你喜欢这些灵石?”
灵石谁能不喜欢呢?
又可以补充灵气,又可以当成货币,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这话问得,就像是在问他喜不喜欢钱一样。这个世界上总不会有人不喜欢钱吧?
还没等阮朝回答,楚星澜就递给了他一枚储物戒。
“这是之前送你的那条灵脉,三年里的灵石产出。”
灵脉的三年灵石产出……
不用看都知道会是一个多么惊为天人的数目!
阮朝手都抖了:“……都给我吗?”
楚星澜看了他一眼,耳朵又悄无声息地红了:“这是聘礼……自然是要给你的。”
阮朝珍而重之地将它戴在了手上。
想了想又觉得不安全,又摘下来藏在了怀里。
怀里好像也不是很安全……稍有不慎就会掉出去。
阮朝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将储物戒还给了楚星澜。
少年表情空白了一瞬,抿着唇问:“你不要吗?”
阮朝瞥了他一眼:“想什么呢?我只是想让你帮我保管。”
“你要仔细一点,可不能弄丢了。”他毫无心理负担地将这个包袱丢给了楚星澜,又理直气壮地说,“要是丢了,可得赔我。”
楚星澜点了点头,承诺:“我会保管好的。”
阮朝想了想,又说:“算了,丢了也没事。”
反正灵脉还在,楚星澜也在,他总不会缺钱花。
灵舟的速度很快。
只是一下午的时间,便路过了两个城镇。
他们飞得很高,下面的建筑看起来就像是蚂蚁一样。
阮朝好奇地向下张望。
他长到十六岁,除了六年前和那个便宜爹一起去过上界主外,这些年来从未出过凌渊城的地界,看什么都新奇得很。
结界覆盖在灵舟周围,阮朝就算扒着船身往下看,也不会掉下去。
但楚星澜还是在他旁边护着他。
“按照这个速度,十天之后我们就可以抵达荆州海。”
阮朝有些疑惑:“居然要这么久?可是你从上界来到下界找我,不是只用了三天的时间吗?”
楚星澜:“准确来说,是三天三夜。”
“灵舟速度也提升到了极致,生怕慢一点就会来不及。”
少年莞尔一笑,温润的眸光像是融化的冰雪,干净清透。
“……还好最后赶上了。”
阮朝感觉自己的脸上冒起了热气。
他眸光轻闪着移开了视线,格外专注地盯着船身上那一小块灵石缺角,那里看着实在突兀得很,想着要不要找个胶水,把灵石重新黏上去。
楚星澜依然在自顾自地说话。
说他一路上的行程有多么艰难不易,完全是凭着最后的理智操纵着灵舟,驶向凌渊城,说他听到阮家出事的消息后,就一直心境不稳,只差一点点就要生出心魔来了……
“朝朝,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少年的语气难得的染上了些许不安和恐慌,直到这时,才显现出自己的后怕来。
“害怕我去的晚了,只能看到你的……”
最后两个字楚星澜没有说出口,好像说出来,连日以来的担忧和恐惧就会变成事实。
阮朝叹了口气。
他抓住了楚星澜的手掌,放在了自己的脸侧,拉长语调,声线温软。
“你看呐,我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吗,完好无损,活蹦乱跳。”
“这都是哥哥的功劳。”阮朝蹭了蹭楚星澜的手掌,感受到少年掌心的薄茧划过脸颊上细腻的皮肤。“是哥哥及时从坏人的手下救了我,保护了我,没有让我受到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