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什么, 霍抉看过来的这一刻,孟染心里好像被什么戳到了一下, 他身上好闻的气息钻入鼻尖, 彼此目光对视,有些奇怪的感觉在涌动。
孟染心跳微微加速,马上转过来看着卷子, 想起他在画上点的那一笔,耳垂更是无端蔓延出热意。
不知道怎么回应他的问题,孟染干脆站起来, “你不想学我就走了。”
“诶。”霍抉又把她拽回座位上, 把卷子下的一张草稿纸推到她面前, “开个玩笑都不行。”
孟染垂眸看,草稿纸上的演算步骤一字不差, 答得很对。
……所以这人是怎么在几分钟内先把题做好还顺便给自己画了张画的?
不过总归他做出来了,孟染也没了生气的理由,继续又给他讲起了第二道, 只是刚提起笔, 窗外便走来个人朝教室里喊:“孟染!”
孟染抬头,发现是周屿安班上的一个女生。
她对自己挤眉弄眼地比划,“他找你有事,在楼下!”
周屿安是学生会主席,对自己一直都很严格。这种严格不仅表现在学习上, 在规矩作风方面, 他更是要求自己从不出错, 要成为年级所有人的榜样。
也因此,他虽然和孟染私下关系好,在学校里却一直避嫌, 不会与她表现得太亲密。偶尔要找她,也是通过这个和孟染关系不错的女孩来转告。
孟染朝那女孩点头示意,“知道了。”
周屿安这会儿找自己,多半还是因为昨天的事。
孟染叹了口气,不知道周屿安又会跟自己说什么,合起卷子对霍抉道,“明天再给你讲吧,我有点事要先走。”
霍抉视线落到她脸上。
女孩虽是像要走的样子,动作却不那么爽快,好像很迟疑。
“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不介意再帮你一次。”他故意试探她。
孟染茫然转过来看他,“帮我什么?”
“拒绝他。”
“……”
孟染没想到霍抉竟然看出来了,一点尴尬蔓上心头,她张了张嘴,把卷子塞到他手里,“做好你的作业。”
说完这句话,孟染便离开了教室。
周屿安果然在楼下等她,这会儿教学楼的学生已经很少很少,他就那样站在楼梯口,见孟染下来温和笑了笑,跟平时一样送上酸奶,“饿了吗。”
孟染把酸奶接到手里,“还好。”
安静几秒——
“昨天我回去想了下你说的,的确也有你的道理。”周屿安说,“或者你可以先在宁美读两年,后面再到国外来深造,你觉得这样怎么样?”
孟染听完沉默了会,“那读完书呢?”
周屿安似乎被她问到怔了下,顿了顿,“读完,我们可以一起回来工作,也可以留在国外。”
孟染垂眸,手拨着酸奶的吸管,不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屿安看到她的小动作,干脆把酸奶拿过来,又帮她撕下吸管,插好,递到她嘴边。
动作一气呵成,让孟染都没反应过来就张开了嘴。
几乎是同时,楼梯间出现脚步走动的声音,孟染无意识抬头,便看到霍抉的身影散漫地从楼上走下来。
少年手插在裤兜里,黑色防风外套拉到了顶,半张脸隐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
他很快走到楼下,一瞬间,三双眼睛都互相看到了对方。
不过也仅仅是那么一两秒,霍抉就收回了视线,好像不认识般从孟染身边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孟染:“……”
霍抉的出现提醒了周屿安昨天发生的事。
“我今天也听说了你们班这个新来的转学生。”周屿安视线从霍抉背影上收回,语气里莫名地带一些敌意,“有钱人家的纨绔少爷,小染,你最好离这样的人远一点。”
孟染微微动唇,本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他们的事都还没说清楚,又去说别人干什么。
孟染于是继续刚刚的话题,明确拒绝了周屿安的建议,“我知道你为我考虑,但我不想出国,不想离舅舅太远,你知道的,他只有我。”
周屿安:“如果舅舅同意我们在一起呢?”
孟染怔了下,愣愣地看着他,“什么在一起?”
“字面意义的在一起。”
“……”
尽管昨天已经想过这样的可能,可当这样的话真的从周屿安口中说出来,孟染还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周屿安,你——”
“本来想高考后再跟你说,可还是没忍住。”周屿安低了低头,很轻地叹口气,“小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生活中有你的存在,要我跟你分开四年,我真的做不到。”
说完,周屿安认真地看着孟染,问她,“你呢。”
孟染:“……”
和周屿安分开四年,她可以做到吗?
孟染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这漫长的数十年里,他们的友谊的确坚不可摧,可如今周屿安突然把两人拉出那道坚固的关系,试图变成另一种关系。
这种转变措手不及,孟染不知怎么面对,更怕一个不小心处理不好,会失去这么多年的朋友。
或许察觉到了孟染的不安,周屿安又说,“没事,我知道你现在会觉得很突然,这些天你好好考虑,我不来打扰你。”
……
那天之后,周屿安的确没再来找过孟染。
孟染学习之余也会考虑他说的话,只是无论怎么想,她好像都无法代入另一种关系的改变。
而且让她有些心烦的是,霍抉又不来参加早晚自习了。
他好像就短暂地认真了那么一个晚上。
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要二模,他从国外回来原本就不太跟得上,现在每天又这样散漫,难道真的要跟左洋争倒数第一?
这天的晚自习,霍抉还是没来。
不知道是出自班长对班级和同学负责的本能,还是其他的原因,孟染有些坐不住了。
她跟老师请了假,打算亲自去把这位少爷找回来。
可学校太大,孟染找了一圈也没发现霍抉的身影,去之前两人遇见的天台也没见到他,就在打算放弃回教室时,她隐约看到操场上有个熟悉的身影。
孟染赶紧跟上去,看到果然是霍抉。
操场上一个人都没,他只穿了件T恤,像是才跑完步。
这人不上课在这干什么……
孟染走过去,刚要叫他名字,便看到他捡起地上的外套,而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白色烟雾蔓延到风里,霍抉吸了一口回过头,就这样猝不及防看到站在面前的孟染。
他怔住,被女孩吓了一跳,“你从哪冒出来的?”
孟染走到他面前,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拿走他嘴里的烟,“学校不准学生抽烟。”
霍抉没理她,伸手去抢,“还给我。”
孟染本想藏到身后,一不小心把烟头戳到了掌心,刺痛传来,她没忍住叫出声音,烟也随即掉到了地上。
霍抉:“……”
他真是欠了她的。
虽然无语,但霍抉还是很快地牵起她的手查看,“烫到没有。”
突然被另一只手牵住,孟染愣了下,上一秒的疼痛突然夹杂着微妙的电流,沿着掌心的神经末梢袭向全身。
他的手明明有些凉,却莫名有着烫人的温度。孟染不知为什么脸红了,怕被发现,她赶紧垂下眸,又试图抽回自己的手,“没事。”
可霍抉没松,拽着她蹲下,又拿起放在外套旁的矿泉水,拧开,倒在她被烟头烫到的地方。
微凉的水冲到手上,刚刚的疼痛感顿时减轻了很多,孟染默默看着面前的少年,心里像有只小鹿在跳。
好奇怪,她这是怎么了。
等一瓶水浇完,霍抉又对着她被烫红的地方吹了两下,这才漫不经心地松开手,说:“长教训没有,这就是老天在告诉你少管我。”
孟染抿了抿唇,认真道:“我是班长,你违反纪律我就要管。”
霍抉看着她,莫名笑了,“班长还不是在违反纪律早恋。”
孟染怔住,“我什么时候早恋了?”
“你和那个姓周的,不是?”
“当然不是。”孟染蹲累了,直接就地坐下来,“我和他只是朋友。”
霍抉眼底微动,也在她身边坐下来,“什么朋友还互相喂酸奶。”
“……?”孟染扭头茫然看着他,微顿,想起那晚在楼下三个人遇见的画面,明白霍抉可能误会了什么,解释道:“反正我们不是,你别乱说。”
霍抉很轻地笑了声,没再说下去,转了话题问她,“你特地来找我?”
孟染点头,“我觉得你挺聪明的,上次那么难的题给你讲了一遍你就能做,别逃课可以吗?我相信你肯定不至于和左洋当难兄难弟。”
“如果有不会的地方,我可以随时给你补的。”
“……”这小班长还真是认真得可爱。
霍抉坐正了些,看向她,“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孟染没反应过来,“什么?”
月色皎皎,安静的操场上只有他们并肩坐在一起,女孩的长发被风吹着,路灯下,她脸上的每一帧表情都温柔而生动。
对视片刻,霍抉站起来笑了笑,“没什么,走吧。”
孟染:“……”
那晚之后,霍抉果然收敛了很多,就算早自习有时懒散不来,但每天的晚自习,他几乎没有再缺席过。
和孟染之间,也好像形成了某种默契,每晚自习结束后那半个小时的延长时间,他们都会留下来。
有时孟染会给霍抉讲题,有时是两人安静地坐在一起看书,互不打扰。
虽然大部分的时间里,霍抉的视线都是停在孟染身上,而孟染对此毫无察觉。
高三的课程紧张也忙碌,到了临考前的这几个月,每节课基本都是在为高考服务,写不完的卷子,做不完的题。
霍抉的突然到来,某种程度上也给班级注入了一些新鲜的活力。
虽然他以曾经把同学打进医院为理由吓退了几个想搭讪他的伙伴,但时间久了,大家发现他并不是想象中那样可怕的人,一个个便又都恢复了之前嬉皮笑脸的样子,凑到他面前叫他抉哥。
霍抉也没了最初来时的那种不耐烦和冷淡,虽然还不算热情,但总归也在慢慢融入集体里。
这天几个男生课间凑到他面前说:“抉哥,下午实验班跟我们班有场放松的篮球友谊赛,咱们缺个人,你来打前锋呗。”
霍抉眼皮都没抬,“不会。”
不远处的孟染听了没忍住抿唇笑,这人怎么回事,作业不会就算了,怎么男孩子都喜欢的篮球也不会。
白长那么高的个子了。
几个男生也有些失望,嚷嚷道,“妈的那怎么办,这次难道又要被周屿安压着打?”
听到这个名字,霍抉有了反应,抬起头,“谁?”
“周屿安啊。”左洋马上跳出来,“就咱们高中部学生会主席,他们班很强,每次都把别的班压着打。”
霍抉视线下意识落到孟染那边,顿了几秒,他合上课本弯了弯唇,“差个人是吗。”
“……?”
-
霍抉突然又同意参加比赛,让一群人都始料未及。
“抉哥,你行不行啊?”
“你不是不会吗?”
“……就是说,咱们这个比赛也不是非打不可。”
17,8岁的男孩,一个个都心高气傲地要死,打输是一回事,但遇上个不会打的出丑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但霍抉并没回应他们的担心,换了衣服就去了操场。
周屿安所在的实验班是高三所有班级里最拔尖的一个班,最初傅明月也想过要不要送霍抉去那边,但又怕压力太大他跟不上,最终选了相对来说稍稍温和些,但也很优秀的A班。
眼下实验班的人已经都到了,霍抉一眼看到了站在中间的周屿安。
隔着人群,周屿安也看到了霍抉,但他好像并没有在意,只看了一眼又回过头和身边的队友说话。
霍抉在心里冷笑了声,也收回了视线。
班里的女生大部分都在看台上了,但霍抉没看到孟染的身影,找到左洋问,才知道她被老师喊去了办公室帮忙改作业。
不过无所谓。
霍抉本也不是为了打给孟染看。
两方队员进场,裁判一声令下,比赛正式开始。
这场比赛对两个班的同学来说几乎没什么悬念,毕竟之前也不是没有比过,实验班实力太强,一直都是碾压的姿态,所以今天这场比赛,大家也没觉得会有什么变化。
可当比赛真的开打后,大家逐渐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往常用不了多久实验班就会先拿分的局面,今天竟然迟迟没有出现。
好几次周屿安带球要扣篮的时候,都会被另一道更矫健的身影拦下。
只用了短短的几分钟,霍抉就大概摸清了周屿安的套路。他一边阻断他的接应,一边观察四周,终于找到机会接到球,他一跃而起投出去,手里的球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后,稳稳地落在筐网内。
看台上的同学呆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竟然有人打破了实验班多年来率先拿分的规律。
就连A班的队员也不敢相信,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卧槽他不是说他不会吗这是什么操作】的表情,但很快所有人便激动地振奋起来。
掌声和尖叫声下,周屿安也皱了眉,和霍抉对视一眼,隐隐觉得来者不善。
之后的时间里,霍抉多次轻松地绕过实验班引以为豪的防守,无论是运球还是断球,还是最后的进球,他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
实验班从一开始的主动,变成了被牵制的被动,无奈拼劲全队力量,都很难找到突破口。
比分逐渐拉开,实验班三年来第一次落后。
霍抉这时已经成为全场的焦点,他个子高,每次甩开对手纵身扣篮时,全场都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孟染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看台上坐满了人,比赛也接近尾声,她手里抱着一堆作业本,干脆就站在台下没上去。
在办公室时孟染就听到了操场这边的声音,以为大家都在为实验班尖叫,没想到随意瞥了眼比分牌后,她呆住。
孟染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或是把A班和实验班看反了,可等确定自己没看错时,她好像反应过来什么,视线落回操场上。
她一眼看到了那个耀眼的身影。
实验班的人几乎把他包围了起来,可即便在这样严密的防守下,他还是能找到机会突破,迅速腾空压下手腕,篮球应声入网。
口哨声响,比赛结束。
实验班蝉联了几年的冠军,在今天被措手不及地夺走。
整个操场的人都沸腾了,倒是霍抉脸上并没什么表情,他转身接过队友给的水,抬头喝时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孟染。
女孩捧着一沓作业本站在看台旁边的角落,脸上有很轻的笑容。
她笑起来很漂亮,有种能治愈人的魔力,霍抉喝着水,正要朝她走过去,不知看到了什么,脚下忽地顿住。
-
看台这边很热闹,尖叫声还没停,A班的同学更是扬眉吐气地集体站了起来,别班的人也凑来八卦。
“这就是你们班新来那个转学生?”
“帅疯了卧槽。”
“终于有人治实验班了哈哈哈,喜闻乐见。”
如大家所说,实验班的队员这会儿心情的确不好。
本以为是场闭着眼睛随便打的比赛,没想到竟然被一个新来的小子打得都不知道怎么还手。
年轻气盛的男孩们脸上都不太爽,周屿安只好安慰队员,“没事,本来就是友谊赛,别放心上。”
一群人往操场更衣室走,其中一个男生看到了站在看台下的孟染,知道她是A班的班长,满腔窝火正没处发泄,走到她身边时便故意用力撞了下。
孟染措手不及,肩膀被撞痛了不说,捧着的作业本也散落一地。
男生睨她一眼,话都没说一句就继续往前走。
周屿安皱眉,叫住那男生,“你撞到人了。”
男生回头,不甚在意地哦了声,敷衍道:“对不起咯,没注意。”
全操场上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哪怕很心疼,周屿安也没办法对孟染做出什么亲密的举止,何况眼下正是两个班矛盾尖锐的时候,队员们个个心里都有火,他是队长,在这个时候再去指责对方,只会更加拱火。
周屿安便没再说什么,问孟染,“没事吧?”
孟染摇摇头,蹲下打算去捡作业本。
可就在这个时候,操场上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声,孟染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就看到空中飞过来一个球,砰一声重重落到地面后又弹起来,不偏不倚砸到了刚刚撞她的那个男生身上。
男生被砸到剧痛,捂着头怒气冲冲转过来,“操,谁他妈——”
话音未落,便看到霍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众目睽睽下,少年眼底浮着戾气,以绝对的维护姿态站在孟染面前,朝他冷冷地落下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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