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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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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001

地点序号01,女尊,奴隶时代。

沃尔什王国,齐府城。

竹竿撑起、帆布盖上、粗略成形的小棚;时新的蔬果器物摆在上面;纷纷杂杂的吆喝声从未休止……远远近近地还能听到骡子和马的喷嚏声,人们的笑声和交谈声。

夏日的街道无比热闹。头顶的太阳热烈而绵厚,像是这里存在同时持久的活力。

罗溪路走在街道上,闻到不少食物和香料的美好味道,那些东西即使暴露在炎热之下,也随时给予人湿漉漉的粘稠的好感。

“叮——叮——叮叮叮……”

忽然一个人从人群里闯入罗溪路的眼睛,那是一个九岁多的小男孩,头上顶着一篮金色的果实,用一手扶着,另一只手随着脚步在身后摆动。

他简直要跳起舞来,不幸的是,那叮叮的声响正是脚上镣链扣地所带来的。

九岁多,这不是奴隶中年龄最小的——令罗溪路尤其有感受的是——十年前,他九岁,成为奴隶。

一路上小男孩与他走的道路是一样的。

直到——内城壁近在眼前。

他大概也知道奴隶不许入内的,站在一个小丘上努力向里望,结果身体左摇右摆,即使踮起了脚也只能看到墙体上装饰用的生长多年的绿藤。

罗溪路从他身边走过,不知怎么的,竟然听清了他小声念叨的字句,“近一点,近一点……”

近一点?

罗溪路忽然想起小时父亲唱的一首短歌。

离群的孩子啊,

你自睡在夜神的怀里,

多绽开一些笑脸啊,

睡梦中也离欢乐近一点……

“领主府的吗?还不快点进去!……”

“唉,哎!”罗溪路回过神来,垂着头应着,快步走进了门里。

走的快了,即使锁链细,也能听到磨地的嘶啦声。

后面随即传来口沫的唾地声。

罗溪路抚摸着胸口锡制的领主府徽章,轻轻笑了一下。

002

宽宽的河水,晶晶亮的,布满着夕阳的光辉。

在一片闪光里,罗溪路的面容也好想同世界一样孕育着明天。

他有力地双手摆动着,如洁白的游鱼,水面激起漂亮的水花,衣物像柔软的蔓草一样摇摆……

罗溪路走过“怡莱园”的大门,它照例开着,他照例往里望了一眼。

台阶上的藤椅空着,罗溪路有些遗憾。

调回眼光,却见一双装饰精致的软面的麻鞋,弯曲着蹭在地上,往上,舒适的白色布料出现,却因这动作被卷了起来,半个纤润的小腿都露出来。

“啊,”罗溪路惊呼一声,那人回过头,没带头饰,袖子卷起,蹲着身子,面容如玉,正是当任领主齐佛哈尔。

“呀,是你呀。”齐佛哈尔朝他笑了一下,继续伏在地上摸索。

碧绿的树的叶子就垂在她的肩头,夕阳斜斜射下来投影,晕下来的印记像夏天里天空的新巧游戏。

罗溪路张着嘴,挪开了眼。

他心里有些紧张,并对那样惊讶出声感到抱歉,他垂着头,低声说:“您在找什么呢,让我来帮您找吧。”

“不用哟,”齐佛哈尔对他轻快地笑了一下,眨眨眼道:“你可真是勤劳啊,每天都见你出去采购,还从河边盥洗回来,偶尔可以休息一下哟……但是呢,既然你现在全身上下都是香甜的水珠的味道,我不能让你趴在地上弄脏了呀,可是要谢谢你这样爱帮助人呢。”

说完她又专心致致地趴了回去,这次又往前挪了一点,到葡萄藤下面去了。

有的时候罗溪路在想,她真的知道他是个领主府的小小奴隶吗?命都可以为主人献出,还怕灰吗?她不才该是那个只用坐着的人吗?

有的时候会觉得这样的主人真的很温柔,跟人的距离很近——像他就只是一个奴隶却得到她的温言,但罗溪路发现,就因为这样,她离他们实在是太遥远了。

因为,在这个地方,他们甚至不能作为“工具”存在了。

“呀,找不到呢。”

“是……什么?”

齐佛哈尔起身,一边往台阶上走一边反身说:“是商人杰伐克带来的络贝啊,很特别的,可惜看来找不到了。”

“是……吗?”罗溪路说着,齐佛哈尔已经站上了台阶,根本听不到他的话了。

他看着她,在藤椅上坐下,拿起手边的书,很快地就安静下来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去,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长久以来她安静的侧影。

他更加慎重地放轻了脚步,静悄悄地离开了。

不与人交谈的时候,谁都认可领主齐佛哈尔过分安静,但因此得以睿智呢。

003

齐佛哈尔放下书本,在院子最顶上的太阳的陪伴下,绕着树荫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或许在思考,或许什么也没想,她的脚步不停,一袭宽大厚实的白衣上上下下贴实身躯,随着走动衣角像花瓣一样轻轻翻起一点。她明目如星如月,面容光洁,充满温和与雅。整个人逸远又充满人情味。

她真的走了一圈又一圈,那时太阳都不得已下了一点了。

齐佛哈尔出了微微的汗了,她立刻跑到风荫下,清爽的风在这里,吹跑了她的燥热。

她来到藤椅上,把脚架上的关节往后一弯,藤椅就倒下去了。

藤条很舒服,齐佛哈尔紧贴着,开始午睡。

她闻到榴叶的清香、风中飘来的不知名的香味……

罗溪路绕着内城转了一圈,结果想采购什么根本没想起来,昨日那样深的印象是什么呢?

他还想遇见那个可爱的小男孩,但这似乎不容易的。

最终罗溪路转过一个杂货摊——他终于想起来了。

原来今天不为领主府采购,只是想来一看市面上的络贝啊!

这怎能忘?

络贝是一种小孩的玩具,将大而长的贝,细细地加工,成为弯弯曲曲,中间个个形状的东西。小孩子乐意抚摸这些凿磨的形状,并且抛制了来玩。

幼时贫穷的家,作为哥哥,他送给妹妹弟弟们的唯一的礼物就是偶然捡到的大贝所制成的络贝。

看着那些制作不很精致的络贝,他的心又很快飞了。

不、不,是他的心又开始说话了。

罗溪路苦恼着,正午他就回到了领主府。

一贯的,迈过那个墙角,他的心又猛的跳了一下……

他假做镇定地从怡莱园的院门前走过,他不自觉地偷挪了眼。

他一看就挪不开了。

她,那么安静,从所未有的安静,圣之子一般,双手置在身前,那般美好,半身的弧度展开在他眼前,什么美丽的风光,像家乡的峡谷一般,像美丽的画卷,叫他脸红……

铿,铿,铿……

罗溪路的心猛的加速跳动了,他只感觉它再也无法保持他以往的平静。

络贝,络贝,络贝,络贝,络贝……

有一个声音这样大声的,不休止地在心底这样说着。

罗溪路斜了鞋尖,他向着怡莱园了。

不,她不会责怪的,只要他说他在帮她找络贝……然后,他要拿到那个络贝。

罗溪路脑子没转拎清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如盖的树荫下草地上寻找了。

他动作很细致,十根手指翻收得最精美不过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焦灼的声音——拿到络贝!

这像这时的天气一样,好像以他的能量,要“近一点”的话,只能这样了!

罗溪路羞耻,苦涩,紧急,期待……

他的心情,藤椅上轻轻憩息的,高高在上的年轻的掌权人,她知道吗?

004

罗溪路再一次顿在怡莱园的门口,那藤椅始终不变地曳着早上、正午、夕晚时的日光,只再不见它的主人了。不论他是孟浪无礼地一日三次的偷觑——都无能见她的影了。

这怡莱园呢,只是她的一个宿地而已,他又怎能祈求她总歇息在他工作之地的近旁呢。

齐府城共有南北两个码头,这正因它是海边之地,才能有这样的便利。

这两个码头的用的规矩是领主齐佛哈尔亲自定的。

南北本来都是运载与贵戚们利益相关的商人的货物,或者她们专使仆人从远方所托之爱物的。

平民使用则需付一笔相当的准许费。

如今南北分开,北边的码头变为齐府城居民之物。即使她们泊船,也未有问题。

齐佛哈尔盖着宽檐帽,一头秀发都掩住了,一袭白罗衫,一尘不染的。

她由北走向南,现在每一天,总在南方的码头站上许久,然后就直行回府用晚饭了,这之后呢,开窗乱写一些有感而发的诗歌,然后燃灯看上一小会儿书,到院子里看一小会儿天、月、树。这样就预备入睡了。

南边的码头有许多立地的白柱,刻画着些精美的花纹,更有趣的则是画一些氏族栖居中的奇异景象或神力之迹。

齐佛哈尔眯着眼,倒很想拿一些纸拓印一番。这些天,她更爱这里的风和日了。

现在齐佛哈尔站在岸上,看一汪蓝而无际的海水,简直痴迷了。仅仅风起波纹,横纵交叠,掩盖又退却的波纹这一项,就足使她注目不知疲倦了。

齐佛哈尔对着海风伸了一个懒腰,几天来,大家都能看见这么个戴着怪帽子的年轻女人。她就蹲在柱子旁,侧目微微眯了一会儿。

是什么在隐秘的脑海里忽然使她触动了呢?一个瞬间,齐佛哈尔转过头,还没等这短暂的动作平稳地回转……她见到了罗溪路。

他怎么来呢?

齐佛哈尔没有转过头,罗溪路就在这似乎是疑惑和微笑间杂的面影的关照下慢慢地走向了南边。

是走向她所在的方向——他涌起热泪盈眶似的的激动感,这猛烈又有点莫名。不过很快他又能将这归之于他的没出息了。

“你,叫罗溪路吧?偶然相遇很巧合呢,从此我不再叫你‘你‘了,可否加缀字叫你‘路尼‘呢?”

“……好。”罗溪路应着,生怕自己卷了舌头。

“今天天气这样好,与路尼相遇使我心情更好呢,落日就要到来了,我们一起观看这一日的隐没吧。”齐佛哈尔轻声说。

罗溪路将出口的话被堵回了,关于络贝的事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想,这样看完落日,该是多么好啊。

盈盈蓝光,随着天幕的下降,被拉出黑色与深紫色,又在落日下变为粼粼的金紫色,时时的变化,美丽之极。

齐佛哈尔想走了这一般正是她离开的时间了。

没等她谦逊的询问声开口,罗溪路忽然出声了:“您,这几天都在这儿吗?……”做什么呢?

他尾音太长而重,齐佛哈尔自动替他把所疑问而未出口的话答了:“是在这儿呢,我的朋友杰伐克,再过几天就从远方归来了,我弄丢了她所赠的络贝,希望以此遥望之心略表歉意呢。”

罗溪路垂头,垂着头点头。

齐佛哈尔闭着眼睛又享受了一下余晖落在脸上的暖意。

罗溪路终于是出口了:“您的络贝。”

他撑起手掌,侥幸地看到掌心没有晶莹的汗水。

那络贝是赤色的,没有金银旁勒,只是周身刻出深浅纹路不一的藤条,异而美。

又注视,罗溪路的心又跳的紧了。

越来越暗的天色里,罗溪路的心就这样越来越紧急地跃动着。

005

“啊。”

她吃惊呼声出口,鼻尖的呼吸也一下子清晰可闻,罗溪路集起了全身的力气,几乎不可见地在颤抖。

“正是这个,路尼,我感谢你!”

她将络贝摊在手心,罗溪路终于抬头,看见金子一样的光芒绽开在那之上,像是柔柔的羽毛托起燃烧正盛的火焰。

那美丽的红怎样言说呵!

“路尼!我要将我与杰伐克的故事讲给你听,这络贝对于我们来说是至重的信物啊,真心谢你!我将把你介绍给杰伐克的,她不久将回这片土地,这里将有一场盛宴。”

“您,”罗溪路稍稍举眼看了一下那美丽的眼:“不用谢的……”

齐佛哈尔不停说了许多感激话。罗溪路感到这是与她交谈最多的一天了,并且,她能以这样热情和真诚的态度——这一切就像海水一样在他的静默里蕴育着无穷的力量。

“我们回去吧,我将有一个地方领你去见,路尼。”

罗溪路到达那个地点的时候,才知道齐佛哈尔用络贝作为打开一间密室的“钥匙”。

这间密室并不大,但是是齐佛哈尔本人用了心思和智慧归置的。

罗溪路见密室的北面有一张半人高的方桌,桌上摆着一些晶亮的器具和一盆液体。不知北面的窗做了什么,余晖在这一刻刚好射到这桌上,一缕缕光束正是洁白而神奇。

相对的南面摆满了书籍。

罗溪路转眼一看,西面摆着一些手工器具,东面则有一些异地而生的藤萝,远远的有不曾闻过的味道。

齐佛哈尔轻松地说道:“我总是弄丢东西,路尼,我领你来是希望你来照顾我的小屋了,络贝也交给你,我每天午睡后来这里,到时你为我开一下门好吗?”

罗溪路抿了抿嘴:“您的友人之物,我……”

齐佛哈尔微笑打断:“我们爱友人的赠礼完整,正如爱赠送时美好的挂念,除此之外,我们还在意什么呢?”

说着她拿出络贝。

罗溪路有什么感受呢?齐佛哈尔的信任使他于心中震动不息。他慎重的接过。

奇怪而合理的,罗溪路从此每天都能见到齐佛哈尔了。

她许他留下,在小屋看她所制的东西或者书籍,她们相处的时间其实也在无止地被拉长。

罗溪路每天爱看葡萄藤,上面少了一片叶,他就忍不住有些惊动——最初他发现这葡萄叶已经有如许多了。

他简直不希望这个夏天离去。

人们都说在一定的时刻,意识忽然被全然剥离了,自己做一场历时很久的大梦也不觉的。

怎样呢,这日光之盛给予他很大的真实感。罗溪路不希望这充满温暖的日子如此离去。

这接下来的日子里,罗溪路热爱流汗、欢笑、漫步、心跳、云和心中已泯灭的泪水。

爱这一切。

006

领主齐佛哈尔,商人杰伐克,奴隶罗溪路,齐府城的人们有谁会想到她们三人会有这样的欢聚呢。

盛夏的夜晚,篝火光明,染天炫地;飞星冉冉,烘云托月。

杰伐克的朋友们聚集在她的房屋里,欣赏如此美景,再将全情投入到眼前的美食佳酒中,醉人的香气唤起了每个人脸旁的笑容。

杰伐克见多识广,朋友众多,可在场的人们多不相识的,但她们十分合得来,彼此宛如旧识,交谈的气氛很火热,这将宴会又举向更美的地方。

齐佛哈尔一直不曾多喝酒——因她酒量实浅,但在这里她太高兴了,不由盅盅饮尽,这使大家产生了错误的判断,而大杯大杯的鲜酒就更为频繁地摆在她面前了。

罗溪路有心拦取一些,但杰伐克制备的酒岂是不够的?

欢声渐歇,大家都七倒八歪的,杰伐克都见了大家的仆人来扶,客人被马夫搀上车,这才能安心。

齐佛哈尔呢?她都没有乘马车来。

因为她是来的最早的客人,与杰伐克先有约会,按她所说的将罗溪路介绍给杰伐克,那么她不忍心使马夫一直等到晚宴结束,于是干脆不唤她驾马了。

杰伐克十分想亲自送齐佛哈尔回府,或者起码让一个仆人照应一下,可是齐佛哈尔却坚持自行回去,杰伐克想起朋友的稳重,并没有阻拦。

她们走到大门,齐佛哈尔一直垂着的头忽然抬了起来,她向罗溪路说道:“我们的马呢?”

门口是一匹匹转向起步的马,往来穿梭。

罗溪路道:“我们没有带马来。”

“……怎么可能?”齐佛哈尔叽叽咕咕说了一些小小抱怨的话,表明了一个酒醉的人的糊涂状态。

罗溪路一声一声应着,他最终说服了她:“家离这里不远的,我们可以走回去。”

罗溪路有点脸红:“让我陪您回去吧。”

007

让我陪您回去吧。

这个夏天,您终于看到我。

我愿意一直陪您走下去,我们不用马。

[end]

第二卷

008

地点序号2,男尊女贵大陆,地位基本平等,陆遥帝国。

齐南容做了一个梦,很长的梦,里面很暖的阳光,很温柔的话语和很缓慢的节奏……

什么内容呢?见了怎样的人呢?怀抱着怎样的感情呢,有怎样的收获呢?

已经忘了……不过,既然是梦,那也不要紧吧?

她睁眼才发觉自己卧在一具冰棺里,伸手去碰冰壁,即使那么厚的冰层,她还是没有什么受冻的感觉。

自己是裸体的,恐怕也是落在冰棺里不得着衣的缘故。

齐南容抬手抵了下棺盖,它纹丝不动的,齐南容自己也使不出什么力气来,她就是那刚睡醒的没力的人一样。

她隐隐看到这冰棺外头还有很大的冰体,她的视线因这些大块的冰而难以延伸,齐南容抬头,她顶上有一个供以呼吸的洞,还能听到滴答的水声,果然是冰,无论怎么大,在温度不和的情况下都会渐渐消失的。

那么她怎么办呢?她被放在这里是人有意而为吗,那她是否会有人搭理呢?

齐南容想着想着,力气回来一些,不知道被放在这里多久,但她却是一点儿也不饿,也不冷,这难道不奇怪吗?

她思维混乱,手却有节奏地敲着冰盖,有力地数下,手都红了,发出不正常的灼热,不过应该有效果的,外边有人,就能听到的吧?

她果然没有等多久,来人是个穿着黑底紫纹宽袍的男子,头发很长,现下看着是打理过的但还是垂下一大截,他目光锋利,现在有些阴晴不定的——其实应该是情绪不稳。长的挺俊美,只是在左侧额头绽开了一个枫叶型的伤口,挺大的,快要掩到眼帘,好在颜色只稍稍暗于肤色,不必吓人。

齐南容是看到一把冷光毕露的剑被直插入棺隙,然后一抬,冰棺开了,把她给放出来的。

这有把她吓一跳。

男子很细致,他拿了一件白色的常衫,齐南容简单地披上了,看着他。

本来指望着他给她这个懵懂的人解释下现状,没想到男子继续变化目光,持续了十来秒之后——他竟然转身了!

他留给她一句话:“这是你的剑,名为晦容,我没想到你已经到了记不起武功的地步了——唯独这个,总要记起来吧。”

莫名其妙。

齐南容楞在原地。

一刹那好像有什么尾羽巨大的鸟儿哗啦一下飞过的声音响起似的。

脑海里涌起了不明的混乱。

这都什么来着。

这其实是深夜发生的事。齐南容没有困意,她撑着眼皮到了早晨,精神奕奕的,也就直接迎来了踏进大堂的一个人。

那人戴着纱帽,官样装束,看服色是鲜红的。她下意识就下了品级不低的判断。

那人说他是奉陛下的旨意,前来与“齐姑娘”交谈一下她的过往的。他说陛下希望她三天后能去见他。介时她们关于一些重要的事能讨论得自如些。

齐南容大概懂了,听那陛下就是刚才那个黑衣男子,只没想到他这么能干?而所谓的过往,恐怕就是说她失忆了——那男子提到过,她记不得任何事了,需要别人从旁协助。

这样,才能应付和那男子的接下来的对话吗?

和皇帝有关系,还是异性之间,这是不简单的,她到底什么身份啊?还有,最关键的是,把她投放在冰棺里算作一个什么事。

齐南容用了早饭,三个水晶包,一碗碧梗稠叶粥,香甜美味,还有油气,再棒不过了。

饭后她就跟那男官交谈“她的过往”了。

齐南容像听故事似的,好像陷入一场深深地梦境,她是梦里之人也是梦外之人。

她一眼不挪的,听着他硬板的平稳的声音,不断的响起又落下,到最终再无声息。

男官离开之前留下了一本书籍,齐南容看了下,是帮她理会当前世界局势的——当然也有当年的,并且他放下了一枚金色的牌令,齐南容能识得字,看到那是能自由行动的允令。

相当不错。

齐南容开始整理自己的过往和现状了,以她目前了解到的。

但为了和谐美好的思考环境,她把软榻挪到了树荫底下,一边喝茶一边想,还听听黄鹂看看日头。

009

齐南容喝了一小口茶,馨香慢慢在口中化开来,与此相随的是叶底的苦涩。

事情是这样的。

齐南容乃是三年前已灭亡的扶虚帝国之末代玄成帝之第五女。

地位尊贵吗?母亲却是浣衣房的卑贱宫女。

母亲因得了她被升到乔婕(脑补中国婕妤),但好景不长,不能使尚在学步中的齐南容明白的,她就随母亲被贬到了永巷。

连着母亲一起被撂开的,从来就是皇上不肯多看一眼,可以死了心做贱人的类型。

齐南容就是这样,可她等渐渐懂事以后,因为心性畅达对这桩偌大事故根本没有什么过大的感受。只是想着永巷也是定期遣人离开的,她想快点到更远大的天地去。

同被贬的宫人有比她们境遇好的,因此也就有着随身的侍卫,齐南容经常看几个魁壮的人互相对打,对武学产生了很浓厚的兴趣——她们也因为无聊,怎么着也渐渐调教起她这个徒弟来。

永巷消息闭塞,大家都沉沉默默。每天定时有人巡逻,也把这凄凉之地算做一个皇家的脸面。

齐南容憋不住,但她也很谨慎,等到她轻功能超越她的师傅之后——那一年她七岁,她终于翻过了六年来横在母亲与她眼前的高大围墙。

对面管理亦很森严,但生活的条件比永巷不知好出多少。齐南容才知道她从永巷小山丘里唯一能看到的那个楼角就是这毗邻之地里的。

一回生二回熟,齐南容盗窃了一身仆人服,很大胆地在围墙那头游荡了。她悟性很高,随着施展余地的变大,轻功进益到师傅们不曾觉察的地步。

七岁那年——距离第一次越墙四个月之后,是春天,她撞见了一个生人。对方正把她越墙的身影抓到——他在墙根下坐着。

齐南容睁开眼睛,眼前苍绿苍绿的树叶,尽管男官不知道这一段的具体了,但她似乎能恰好地衔接它们。

对方是顾明柯——也就是现在陆遥国之帝,当时扶虚乃是大帝国,对周围的土地很有侵占的野心,有数个小国家将子嗣做质送来了扶虚,他们就居住在永巷之背。

齐南容第一个想法是装,可是顾明柯任她巧话连篇,愣是一双冰晶似的眼眨也不带眨的,他比她年长两岁,气势盛人,齐南容心中发怵,觉得对方是个人物,怕出大问题,急忙地逃遁了。

时隔半月,齐南容再一次潜入,那么多门槛偏又撞上了顾明柯。

这一次她不再害怕,自以为对这块地方的底已经摸得很熟悉,对方也不就是个没得召见的质子,能把她怎样?

顾明柯呢,根本没有闲心考虑这种无聊事。

后来齐南容才知道她找到的每个隐蔽点,都是顾明柯定期“蹲墙根”的,他只是不想地盘一直被这么不知觉地占了,才故意待着让齐南容撞见的。

她们之间的巧合多的不可思议,凭借着这种际遇她们渐渐熟悉起来,并且构建了很好的关系。

中间的事太纷繁,男官讲的不多,齐南容也没什么印象。

比较重要的是顾明柯自己并不爱武不会武,却给齐南容找了许多好书,使得她之后能成就江湖“明潮雪雁”的美名。

两人渐渐成长着大了起来,齐南容从无名自有名一直与顾明柯保持着密切的关系,参与对方谋算回国以及在扶虚发展势力的一切内容。

接下来,平稳的日子里呈现了转折了。

010

当世是极其崇武的时代——毕竟所谓“江湖”与“奇侠”深深刻入了它的记忆。

齐南容和顾明柯的行动与武林中人打了不少交代,事实上齐南容在别人眼里也就是个与政客走得略近或者直接就是一个为政客服务的武林人。

这在当时是很普遍的。

齐南容的身世尽管没有刻意放送,该知道的人都是知道了——知道了陆遥国质子身边有这么一号人物。

虽说皇帝不管她,那些个子女哪有不因此而多留心一下她的?

顾明柯呢,他本身是积极的要回到路遥去,并且一步步的已经得到了本国大臣中已经有暗中支持的人了,他又要在扶虚打一下根基,获最大的利,那时两人年轻,高调——当然也很谨慎。但同样是至理的,不拒绝混在爬了太多人的地方,那么就生是非,那么就遭暗算。

从13岁起,一直到17岁,对于齐南容的能力来看,算是混成老江湖了,但他们还是遭到了最终没能抵抗的暗算。

那是在一家娼馆与人暗中交易情报——娼馆自始至终是做这类事的好场所。

这事究竟是什么那男官自然不知,齐南容也就当故事缺了一块而已。

接下来就很简单了,他们两个人单单地被毒烟放倒,这是种外域毒烟,极其狠毒,不仅夺人神智,令脑遽昏,更加含有毒分。

最关键的是,此烟不知怎么破坏了身体,能令人记忆紊乱,重则失忆。

顾明柯与齐南容二人先后遭遇了此厄。

事故发生后顾明柯直接被带回了陆遥国了,他醒来后记忆紊乱了好几天,仅有的也并没有告诉他关于遇害当时的一切,然而半个月后他恢复了,也去被害地找了齐南容——人自然不再,就是消息也没有。

真正找到齐南容靠的乃是顾明柯他自己,他想起了她们冒险时偶然发现的一处潭下冰洞,那里有一尊冰床,齐南容果然在那里疗伤。

顾明柯所知的是他当时并没有多大的威严,来带他走的人根本没有搭理同样颓倒的齐南容,但好歹是突破了毒阵使得齐南容得以拼着意志走出去了,她就去了那个冰洞。

顾明柯见到她时,她已是仅余一息,不省人事,毒也未除。

顾明柯凿了高山圣地之冰,贮着她,消了毒,请圣手医治。

从他仅是一个皇子开始,但成为皇帝,越来越多的辅助医治得以施与齐南容,可她从未醒来。

这一年,秋季,齐南容20,顾明柯22,她醒来,他放她三天,好好弄明白这如今的状况。

齐南容听完了故事,不知道他的心情是怎样,就像不知道自己的。

没有金卮共举,也有荷叶做杯,没有高眷相睹,也有风月联助。她与顾明柯之间,哪里只这么简单。

可以被一个外人诉出往事。

齐南容站起来,挺想按照顾明柯所说的,回忆一下武技,但是初时一点要领也无。这就像顾明柯所建议的,她需要准备重来的时间。

而她周围团绕的,不只有过去的谜团——那些暗算她们的人或组织的底细为何,为何在她们受到暗算之后短短的半个月内扶虚就被联盟帝国消灭了,为何顾明柯能排除万难登上皇位。

还有如今的难辨云雾。果然如同忽然托生的人似的,她根本现在一个弯斜的点上,一边无所适从,一边却又要做着决定。

在这之前,先磨练好自己吧,齐南容这样想着。

011

齐南容站着梳头,镜里的人还是那样苍白,与长如瀑的乌发相较更是骇人,冰寒的力量直接突破她的本来性格,使她整个人都蒙上厚厚的一层拒人骇人的浓霜。在她笑时,才能明朗地化开来。

三天来齐南容披阅了数十万字的历史和地志典籍,终于对自己所了解感到一点的满意。同时她加紧修炼者自己的体魄,以图早日恢复功力。

第三天的傍晚。

齐南容在光秃秃的庭院里舞完剑,刚擦一把汗,就听到了宫人传来的顾明柯要在此用晚餐的消息。

齐南容点点头,先去沐浴去了。

原先,那座冰棺一直放在顾明柯第二书房的大堂里,既然齐南容已经醒来,自然是为她另找了居所,这里原来的景观并没有除掉,只是在个别闲置的庭院补植了一些植物。因为还只是苗,不用担心破坏,齐南容也就在这儿练武了。

三年了,时光在冻结中度过,对于齐南容来说,头发却一点儿也没少长,如今已经落到腿侧了,每一次扎束感到它的沉重,然而要说剪掉一些她道倒有点儿舍不得。

好像这是唯一证明这三年她的生命的东西了。

顾明柯这次来,依旧的没叫齐南容看见什么跟随的宫人,御膳房端来的东西巧合地很合她的口味,齐南容在顾明柯动筷之前,一一的尝了。

两人饭间没有话,细小的筷子索索声非常有序,细细听竟然很有感觉,齐南容微眯着眼饱饱吃了一顿。

她院里的下人来收了桌之后,齐南容与顾明柯撤至书房,一人坐一把红木椅,饭后之茶依旧不可少,窗子是拉开的,外间的秋海棠美得很,一抬眼即能看见。

顾明柯开口说第一句话:“医师说,你醒来的前几天还是照常人饮食就好,以后却要特意用些调养的物品了,要听听么?我叫人给你备着。”

齐南容“嗯”了一声。

“木耳莲心苦潽茶,海参刈,清蕨粉羹,胡枝橙浆……”

齐南容说:“木耳海参不好。”

顾明柯点头:“那么从明天开始加了,早晨或晚间用一小盏就行了。”

齐南容点头,慢慢喝起茶来。

“有什么要问我的吗?这三天,觉得怎么样。”顾明柯从红木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发问。

齐南容诚恳地道:“过得不错,对于你先前说的武功,我感觉有恢复的希望,但进境恐怕是不可能了,你知道,一旦想要推究招式,就会发现自己在这之前的东西是一团空,靠的多半是身体的记忆,我想这恐怕要等到记忆恢复后才能改观。”她有意看顾明柯的表情,想起他之前那句饱含意味的话。

“不必勉强。”顾明柯却低头饮茶,轻轻应了一句。

齐南容接着道:“你会武?”

她指的是顾明柯把沉重的冰棺一剑隔开的事。

顾明柯愣了一下,说“这是从去年练起来,我内功恐怕不能好,现在只是求些招式权当为了健壮体魄了。”

齐南容仰头躺在座椅上,阖起了眼。

就在顾明柯慢慢把目光移上她的脸庞时,齐南容忽然说话了:“你当时是怎么恢复过来的呢?说什么记忆紊乱……我可是一点记忆也没有。”

因她闭目,躺着,体格纤长,白皙而安静,说这样的话像猛然操起锤头钻顾明柯的心似的。

他察觉了她口气中的遗憾和失落,几乎是安抚着道:“你不知在那里比我多待多久呢,医生说那毒也是专对会武的人发狠的,这件事你不能着急。”

齐南容点点头,却不说话。

她岂能不知,顾明柯言语中在启示她过问当年的事。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又开口:“我不想一直待在皇宫里,虽则这里的一些资料对现在的我十分管用和有效,但我想走一走没准能引起一些变化,对恢复更有益——我不想失去那段记忆,我人生过去的所有东西,而现在的我正是一个刚刚立足的稚弱的人。”

顾明柯就听着她句句说来声音渐大,最终拦住了她:“不要说什么稚弱,你知道这是暂时的。”

齐南容轻笑一下。

顾明柯开始回答她所说的事:“对于失去记忆的你,一切都需谨慎面对,我理解你的心情。只是我有一个要求,我希望我们总能有一段共进晚饭的时间,南容,近期不离开陆瑶的话,请在酉时结束前回来吧。”

齐南容为他的口气动容,应允地点了点头。

012

一个月后。

秋将暮,风扫凉城,落叶不尽。

齐南容从沐华阁出来,已是傍晚了。街道上夕照无阻,投射于稀稀疏疏的行人身上,映着庞大的空间和远处的山峦,十分隽永。

齐南容一边想着刚才答应的陪江润一起去洛林赏菊、坐蟹宴,然而主要心思还是花在了刚才打听来的消息上。

沐华阁是个极尽旖旎的江湖温柔乡,因此也少不了酒与剑,酒客与剑客,那么纷沓至来的消息与情报。

更可贵的是,这种地方,多的是杂七杂八的过往人群,大家都认可了的,因此不论你打听什么也不值得大家好奇和追问,让人在交易的时候感到自由。

然而这等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入的。

因此,相隔一个月,齐南容才熟络到能在这里挖到自己想知道的事。

刚醒来时使自己挂心的事。

顾明柯在被押送回国之后日子并不好过,尤其是他在半个月后忽然花了大力气差人去追查她的下落,上高山凿巨冰。这些一度在旁人眼里不合适的事使他处境更为艰涩。

再过了三个月,陆遥国的先帝驾崩了。这一时期顾明柯表现得稳重——难听点儿乃是平庸。

此时扶虚的征伐之事未平,神策大将军慕容平正在与各国角力瓜分扶虚。传来的消息竟然说先帝的遗书放在神策大将军的军机图里。

慕容平承认了,并向天下人公布了先帝早时的托付。遗书需要运送,这一运送跨越甚广,因为慎重起见,必得军队沿路护送,为了遗志的威严,又不能过于踉跄赶路。

众皇子都心急如焚。

在等待之中,想必只有顾明柯最为镇定。

他应当知道旨意中写的人定是他。这不管究竟是什么,结果不会变化而已。

齐南容这样想。

这样巨大的变化自然有不服气的皇子,顾明柯的势力在这一刻浮出,一度惊骇了他们的眼睛。

这是势如破竹,无可推毁。

事到如今说他阴险毒辣,邪魔歪术什么的都有。

但用这些年来的治理和发展的盛景,足以平息一切明面上的猜度。

她还知道了关于顾明柯在扶虚的势力的一些小细节,不过这已不重要了。

而至于她扶虚国的过往,只不过是一件伤心事而已,昔日盟友甚至要来分一杯饮,而敌国的暗中策划也就不言而明了。只是没有想到如许大一个国家,匆匆地落幕。

关于当年那场暗算的事情,就齐南容所听已有多种“事实”。她已不大想管,只是考虑这人会否根据她的苏醒再来兴风作浪而已。

齐南容感受着秋风中的寒意,决意明天添一件衣,她裹紧了衣裳,从最近的皇宫大门入了。

她走进宣竹院时,就见一个穿着黑丝滚边衣的人背对着她站在一丛芙蓉旁,背手而立,若有所思,正是顾明柯。

齐南容向仆人问得了晚饭已在备。便走到他身旁。

“在想什么?”

“一点儿政事。”

齐南容一时不知道怎么再问了。这两天顾明柯都会早一点儿来,也都带着这副表情,她终于禁不住问了,似乎又是不该问的东西。

“我听人说阳湖的大蟹已将售罄了,秋将末了,皇宫里不办这些的么?”

她从未听人说起顾明柯年中时节会个人办什么宴。

顾明柯一笑,淡淡的,也不出离这两天过于沉闷的表情:“主要是没有什么老人小辈,我一个人玩么,或者就这几个人?没什么性质弄,季节到时随便随三餐上了吃一点就是了。”

齐南容经他一说,自己才猛然意识到除了先皇的妃子们还居于皇宫的一隅之外,这偌大皇宫真是空寥得厉害,顾明柯没有正式册封的妃子,因此也没有子嗣,而兄弟们都已在远地封王,他们的子孙自然也随着他们。

这皇宫真是空落得可以了。

齐南容一时更接不上话。他们默默站着一直到被风送来的食物香气所打断。

进屋子都是亮晶晶的菜色和灯光之色,让人顿生暖意。

在把顾明柯送入夜幕之前,齐南容一直保持着从食物中获得的满足之感,她只见沉沉的夜色像无边的布似的一下拥牢了他。

她不了解过去,但总感觉他一直被夜色所笼罩,这个少年——如今。这个男人。

她这样醒来真的好吗?好像一个残缺的东西又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似的。

齐南容就是有这种奇怪的想法。对于她自己,却总是乐意站在风景敞亮的地方的。

013

洛林。一片菊海,间杂一些落叶的乔木像只起了这里的骨架。

蟹橙宴摆在一条绕林河流的中围,秋季唯觉水汽充盈,气质爽朗,真不愧是一大胜地。

来这里的客人却不是什么文人骚客,大家也不讲究什么赋诗谈词,这里是武人的聚集地,进行游戏性很好的玩乐,互相切磋交流,一同赏菊饮酒啖蟹。

虽说宴摆得豪大,也邀请外来的不相关的人凑热闹,但好运气的被随机选择的人毕竟在少数并且有行动控制,总体说来的都是些有名声的人。

江润是个茶商,只做一行生意,但绝对是商场上一谈便得提到的人物。

更为古怪的是他和个别武林世家有很密切的关系,来到洛林也就成为不出奇的事了。

齐南容则是不露真容的二路人物,得他的引荐和陪同才能进入洛林——倒不是齐南容想来,实在乃是江润在沐华阁与她相识,邀请她来的。

这一天天气舒朗,畅人胸怀,齐南容得以在早霜未退之时就绕着洛林赏风景。

此时宴会还没有开始。

她在这里抓到了练武的灵感。

总有跃跃欲试的想法,但又不得不按捺住,只看到脑海里想象到的身影在不停舞动。

走上一个竹筏时,只听到另有脚步声慢慢挪来。

齐南容转头,看是几个少年人,互相交流着走过来,偶尔以目向同伴示意,意指她的方向。

齐南容转过脚来,与他们擦身而过,回到人们聚集的河亭去了。

这里已经有一篓一篓的螃蟹抬出来,圆盘上摆满了橙晶晶的黄橙。

有人在玩薄博戏,赢了即讨螃蟹。

另一边已经建了一个简易的台子,一会儿不知道做什么游戏。

齐南容游荡了一会儿被江润拉住了。

她们稍稍离开人群:“一会儿就开始了,这洛林每个地方都会有宴席摆上的,大家的玩法也应当不一,当然主要是在河亭处。你是否需要我陪同去玩呢。”

齐南容自然不好意思他有这么多人需要打交道,却带着她,只因她不熟悉地方:“不用,我自己去玩了好了。”

江润却似乎遗憾似的,但还是很有礼貌的颌首说好。

正式宴会开始了,齐南容不乐意与人多见,她也就到一些三三两两摆着席的小地点填饱了肚子,与他们一起玩闹一会儿,但总是乐趣不足。

偶尔看看年轻男女面上的笑靥,小孩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拽住对方的腰带,也总觉得还好。

这一来天色已经渐暗了,齐南容原先保存的好好一玩、用眼睛亲眼一看这个洛林的想法变为了徘徊在思维外缘的残影,她总觉得自己打不起劲来似的。

这怎么回事?唯觉得秋中凉与冷的部分深深扎入了骨髓,她真一点精神也没有。

这江润也发现。

他是个细心的人,还有着着优秀男士的善解人意和诙谐,因此才能与齐南容保持着较为良好的关系。

他把齐南容拉到灯下,向她显示一个小玩意儿:那真是一个相当小的菊花,被什么东西凝固灌注在水晶壳里,菊花的橙红,液体的晶莹和清透,水晶的质感,美极了。这被一个红绳在顶头吊起来,既可做吊坠又能当衣服配饰。

齐南容问:“这是什么?”

她捻着轻薄的水晶外壳,往里指。

“是橡皮酸浆吧,那边有个工人告诉我们的,真是奇特。”

齐南容点头。

“我想到你,就把它买来了,想你会喜欢,看来果然。我要将它送给你,你要接受吗?”江润拎着红绳,一双细目极细致地看向齐南容。

齐南容心道我自己也去买一个就成了,正要委婉地拒绝,却听江润又道:“你今天玩的不大开心似的,我想拿一个东西回去,就当纪念今天的活动吧。”

齐南容虽想说我自己买一个也就当纪念了,但却是说不出口了,感到他的殷切,也就接下。

她正要开口言别,江润却一鼓作气地说出:“齐姑娘,你说你名为容楠,其实乃是南容罢?可是明潮雪雁的南容,您醒来了吗?”

齐南容吃一惊,立刻意识到江润很可能是早知道了她的身份。

江润说着说着呼吸都便粗重:“我想不会错的,您肩上的剑匣,我看顶上的凸起纹路都想到是容虚子的大作轻紫匣。”

齐南容想说看来你知道的别我还清楚,也就点了头了。

江润看果然是,更加激切地说:“果然是您吗?我知道现在的您可能对以前的事没有印象——对于当年的事我也略有耳闻,没想到我能够在这个时节与您相遇,我真是感谢上苍……”

齐南容其实有被她吓到,难道见多了顾明柯那样不露深色的表情,使得江润一下从沉稳变成这样的激动,竟使她无法适应?

他自己说下去了:“就是以前,您也并不认识我,可我认识您——我当时在扶虚京都做生意,并没有什么建树,一直滞留了数个月,就看到您怎样地声名鹊起,在您所去的场所逗留,听人们怎样讨论‘明潮雪雁‘之名,一直对您十分仰慕。”

他说的真诚,手臂不断向上举至胸口,随时可以以誓言明心似的。

他眼都闭拢了,好像沉浸到那一回忆中——齐南容最为辉煌的时刻。

可以齐南容对于亲身经历的事都无所觉,更何况一个异乡人若干年后的倾诉。

江润很真诚地讲了许多他当年的心情,对她遇难的伤痛,深痛自己彼时已离开扶虚没能做些什么,以及——“而现在,我得以见到您,岂不是上天的恩眷么?我可有什么可做的,来帮助您,来表达我的心意?”

他看向齐南容,双目晶晶然如驻烛火。

齐南容举起吊绳:“有这个就够了。”她似乎觉得太冷淡,又加一句:“江公子不用做什么,我自己也没听说过有什么重记往事的确法。”

江润后退一步,鞋跟发出锵然之声:“我的心意……我首先要确保我的心意传达,可是它似乎没有。”江润语带伤痛。

齐南容静默一刻,忽然说:“江公子,我自己都没有确定我与以前的自己一样,你以为一样吗?如果我还是那个明潮雪雁,你这番话又会说给我听吗?”

江润正要接口,齐南容自顾自说了下去:“恐怕不是这样地说出吧?——因我是失去记忆的人,要讲这样的事,对着我这样没有过去的人,江公子不觉得不显出尊重么?”

“……不”江润睁大了眼,几乎眼眶湿润。

“即使我能给予您答复,您认为会是明潮雪雁——齐南容的答复吗?”

“感谢您的邀请,我今天已经待的太久了,请恕我明后两天的夜宴不来了,回见。”

说罢齐南容掠步而去。

是的,可能自己最大的疑惑就是——能否就这样理所应当接受自己的“空白”的“过去”。

接受她是明潮雪雁,那个鲜衣怒马的年轻女子。

接受她是扶虚之女,有着四处流散的亲人,和被众国分裂的国土。

接受她是——顾明柯的同伴,两人有着望见流泪的羁绊……

014

是晚了。

即使齐南容用上了轻功,也还整整晚了一刻钟才回到宣竹院。

顾明柯对着饭桌静坐,没有动一筷。

齐南容在帘外下了髦,大声地问道:“你知道酸浆是什么么?”

顾明柯抬头看她:“我在《……》《……》《……》《……》里都见过记载,上溯阮时,下至当今,京师普通人家都有种的,不过这里并没有,永巷有的,你一定见到过,这乃是红艳艳的美似提灯植物。”

齐南容道:“每次最烦恼的就是名物的事,很想记得,很不想丢失,再要拿起也艰难。”

顾明柯笑:“那你可以多来问,我每天说几个,你记几个。慢慢地一定会有不同。”

“好啊。”齐南容掀帘走进来:“吃什么呢?”

她明明一边在看,顾明柯也依她的意介绍:“蘑菇鲜鸡汤,滑猪溜,秦片炒乌茄……这个是新品,要尝尝,你说的螃蟹,今天专叫做了,肉都被挖到莲叶里,活着莲心闷了,也应当不错……”

“那我都吃好了。”齐南容落座,忽然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来:“送你一个礼物。”

那是一些小小的花,很具画意的布在一个透明盒子里,浇灌了橡皮酸浆。

“这我今天才知道,气味不大好闻的酸浆,不是植物,可是有此作用。”

“今天心情不错?”顾明柯收了,侧过脸,笑纹却使正面的齐南容也见到:“何时给我备过礼物。”

齐南容也笑了,两人比较惬意地用完了饭,不时说些话。

立冬节。

齐南容去街上赶了庙会——她正与江润做别,他总愿做她的好友,又约她出来。

她想要一个人静静地,挣在人群里。

这一时的热闹真切而温暖,齐南容走哪里都不厌的。

在这气氛里,却尤使人关注到平时浮动的情绪。

齐南容依旧地一个人在走。

这一天城里不宵禁,任人们欢悦至明,齐南容也逾了酉时,为看夜景。

等过了一个名为孩儿桥的地方。

她往皇宫走了。

总想看他在做什么呢?顾明柯。

这一刻,她的心开始加速跳动。

015

推开宣竹院的门。

一烛微光,顾明柯坐在一个黄梨椅上,闭目静憩。

他眼见着齐南容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到不能再进的位置。

她搂着他的腰,岔开腿坐在他的膝上,俯在他的肩上。

“怎么了?”顾明柯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顾明柯,我很多东西都想不起来怎么办?”

“慢慢来……”

她打断他:“我做好永远也想不起来的准备了。”

“那也没事……”

“可是我好想离你近一点。只有你,顾明柯,我明明是个崭新的人,我可以对过去坦率地承认,但根本不允许自己忘记了关于你的一切。只有你,一醒来就觉得不一样,怎么这么不一样?……这么想与你好。”齐南容道:“可是我忘了过去,我是否魂灵已经不是原先的齐南容了,你觉得我熟悉吗?气质,感觉,你熟悉吗?是因为我是齐南容,从躺下,到从冰棺里站起,是我,你才认可我吗?”

顾明柯哑然,他攥紧她:“我相信你最终能记起过去,只要你一直想,一直想。……不过我们原来是一样的,分离了三年,那么那么想亲近——却偏偏像这几个月一样……谢谢你告诉我,南容,谢谢你让我知道,我顾明柯再不能忍受孤冷的想念了。”

他续道:“人又怎样的性格呢?从你那天从永巷探起头时,我所有的性格已经不是原来的了,这几个月,我又再一次地沉落。我还是我吗?我这么为不能靠近而悲伤。南容,你说不一样,你说熟悉,是现在的我没错吧?”

齐南容恍然:“是的,你也是一样的感受。”

她忽然站起来,“分离了那么久,我当时有说些什么吗?”

顾明柯苦笑:“没有,因为我紧张,交待了一句转身就走了。”

“酉时的事,我有说过我很在意吗?”

“怎样在意?”顾明柯也站起来。

“我根本不想一个人出去玩,再酉时回来,我想你和我一起出去,不必每天,也不必酉时提醒自己——说该回去见他了。”

顾明柯往前一步,抱住她:“从你浑身冰冷的时候,我就想抱着你,可我为什么愿意放你每天出去,明明怕你不安,你却更加不安。”

他说:“一直很想抚摸你,从第一次重见,你没有穿衣服啊,你看见我脸上的红晕了吗?”

齐南容笑:“太冷了,眼花,没有看见。”

“我想和你在一起,从现在起,一直到以后,不论你想不想得起以前的以后,不放你一个人,把你困在皇宫里,每天和我听一样的朝议,一起吃三餐,一起度过每一个节气,看花观鸟,说很多话,晚上与你同枕同眠。”

“可以啊。”齐南容道:“因为我也很想。”

烛已燃尽,为何她觉心似火一般热切?

016 特别篇

仲春,廖波殿。

此是顾明柯歇息之所。半年前皇宫进行了改建,将无人居的庭院都改造成了游览之地,令放了两个皇门成为官员住地,依次,官员的内城住地放了一部分给京都民众建坊居住,此是陆遥国第一次。

廖波殿算是皇宫里功能很鲜明的一个殿。

午后,顾明柯匆匆地从□□穿过,往殿门去,身后没有侍人。

走近了,他稍缓了步子,折了一枝红茶花才走进去。

堂、屋、厢、屏,他走到最底,终于看到齐南容。

她只着着素衫,衣带尚且未系,襟领大开,白皙的肌肤寸寸外露,余的则似显未显;头发未梳,最近一次修剪将它捋到了下腰,如今缠着她半个胳膊,余的倾覆了一床;黑白相间,美丽非常。

齐南容脸上有淡淡的红晕,眉纤而长,鼻直而净,顾明柯看着看着,俯身触她的唇。

他一边以唇描摩,以舌感受她的唇纹,似远而近,极轻柔的;一边解开外袍和鞋袜,登上了床,侧卧在她身边。

因力微弱,齐南容但觉痒而不易醒,等一睁眼睛就见顾明柯润泽的侧脸及下颌。

她轻出两声,反被顾明柯吃进,他一下将舌头伸进她口中,轻搅而慢碾,齐南容晕晕乎乎之中,他渐渐将速度加快了,片刻之间就手捻着她的下颌以口吸她的津液,连同她的软舌被吃而复吐了数遍。

齐南容小口地吸起气来,挺起上半身磨蹭他的手掌。

顾明柯自己也很有感觉,但还是没有表情地诘问:“才这样,就很有感觉么?”

未料齐南容赞同地点头:“对。”

顾明柯有些懊恼,他不由问出了声:“真的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齐南容听他这么说就退缩了一点距离,停他后腰画圈旋捻:“什么日子?特殊的?”

语音的奇怪似乎刺激了顾明柯,他快速道:“当时你不是说会记住我的生日的吗?”

齐南容仔细回忆着,想到四年多前,还真有这么一回事。

那时她俩还是在中毒以前,有一天谈的气氛特别好,顾明柯就给她讲他小时在陆遥国皇宫里的事,说到一个厨娘在父皇忘了他的生辰的时候给他送了一碗面——他当天收到的唯一一件礼物。

然后就知道了他的生辰,齐南容就说她一定也会记得的。

这么一想,确实是今天,他的生日。

等到他终于移开唇舌之后,齐南容才得以申明:“毕竟记忆恢复没多久,哪是是我没上心呢?”

顾明柯乌扎扎的目光看她数眼,显然极不满意:“那我只能惩罚你了。”

齐南容心道这都在床上了还能怎么惩罚?于是爽快道:“我会好好躺着的,随你处置。”

这等下流话似乎火力不足,却总能使顾明柯脸上一红,这一遍他羞恼后立刻带以怒气:“我要给你吃个东西,闭上嘴。”

齐南容乖乖的。

于是刚摘来的茶花在水中浸泡后就被他剥下花瓣统统塞进了她的嘴。

齐南容闻着嚼着已知道是什么,一点不露地预备给吃了。

正要吞咽,被顾明柯袭进口腔,她喉间一窒,憋着一张红脸,被他吻得脸又返白,最终才给放过。

这一下带给她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又危险又刺激似的,齐南容吸了一刻气才缓过来,不出所料地脑子有点发晕。

齐南容舔舔下唇,发现她已干涸很久了,顾明柯好似察觉了她的需要,又与她交换了一个缱绻潮湿的吻。

“不要这样,我知道错了。”齐南容很想真诚地表达感受,但说出来的话却绵软无力。

齐南容回想起自己原来在睡午觉,不由觉得世事多坎坷。

她感到一种惊心动魄似的巨大的灵魂的惊动。

顾明柯好像就此厌倦了慢动作,反正她被丝带束缚着,每一个眉目的细节都让他只想到更深地侵略她。

017 特别篇枫字伤

(这里交待正文中没有出现但很重要的事)

我要说一个事。

我脸上的枫形伤痕是在皇宫中的一次火灾中被灼伤留下的,当时我在找我的母亲——没能找到。

她能去的地方,我都去了。可是在火灾后我只能听到她的死讯。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有一些人,会把你珍惜的人永远带离你的身边。

而你,根本发现不了那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的事。

火灾之后,脸部每天都在疼,我也不大能笑了,我其实听见有人说我像一个鬼。

有一天,这个鬼要离开这个国家,去一个新地方了。

那时候,我已经懂得蛮多,对于新的旅程并没有什么埋怨,大概希望自己在作为质子的有限时间里多完成一些什么——最终有能力给给予我伤害的人以严酷的制裁。

这样,我脸上的伤才能不疼吧?

然而我想错了,在遇到那个叫齐南容的女孩后的第二个月,我就已经全身心地沉浸到这段美好的际遇中——不会疼了。

她是像一片云朵的女孩,从她钻出永巷,比我有着宽广的心早早接受了父皇的弃置我可以看的出来。可是我同时感到忧心,云是不能握牢的,想阻拦云朵的人无不是被阻隔得遥远,而当一个能看牢的人,我又有这能力么?

然而我的欢喜与日俱增着。

我的脸重新开始疼痛的那一天,它替我找回了我的记忆,这是我今生最感激它的时刻。

我很快去找了她,治疗了她,最终不得不把她放在一个冰棺里。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在设想我和我的云朵重见的那一天,非是如此,恐怕我并不能好好地存留于世吧?

同时我在考虑,如果她遭遇了与我同样的事,我又该怎样重新抓牢她。

你知道,我总不愿丢了她,并要求她的心,爱我,如我这般,如我们曾经那般。

可我对着她,说不出话,我要尝苦涩,可我最终能得甜,这是我所坚信的。

我的伤,等待她回来的那一天,能再无感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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