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稽山下,天空被雾蒙蒙笼罩着,林子寂静的,就连毛毛细雨打在泥土上的声音,都被听的一清二楚。 片片树叶飘落,扎进地表,与泥泞的土壤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道鲜明的分界线。 这边是木玥芳与墨云轩,对面是乌泱泱的苍稽山同门。 木玥芳眼中莹着一层水光,她的对面,是她最敬重的师尊宆渊尊者,是她最信赖的师兄木屹商,是最爱护她的掌门师叔。 以及,培养她的、宠爱她的、敬重她的,长老和同门们。 她知道,他们不是来送她的,她一个叛徒,怎么配?如何配? “玥芳,你可要想清楚了,入魔容易修魔难,你本仙骨灵根,想要修魔,简直是难上加难!你今日若离开苍稽山,那便不再是我宆渊的弟子,再次见面,我们便是敌人!” 宆渊长老一改往常老父亲般和蔼可亲,满脸严肃,周身散发的寒气,即使是炙夏也难以驱散。 掌门师叔眉毛紧蹙,颇为惋惜,他不怨木玥芳,木玥芳是他看着长大的,品性他很清楚,即便修魔,也不断不会做出危害人界之事。 他只恨墨云轩,以男女情爱之名,诱惑木玥芳离经叛道。 “玥芳,你的品性,师叔最是了解,修仙不易,你却也坚持了二十五载,众人皆认为你仙骨灵根,比其他师兄弟们修为高,也是应该的,但师叔深知,一天但凡有十三个时辰,你都不愿意多休一个时辰。” 她看着语重心长的掌门师叔,心不由一痛,他人要睡上三个时辰甚至是四个时辰,但她只愿休息两个时辰,只因师尊那句仙骨灵根,她不愿给师尊丢脸。 细雨打湿木玥芳有些动容的脸庞,墨云轩伸出手,握紧木玥芳沁满水的手掌,企图传递给她一股勇气,一股直面内心的勇气,一股随他离开的勇气。 墨云轩握的坚定,大有她若不离开,他便要与整个苍稽山为敌的架势。 苍稽山掌门见之,一口气堵在心口,怒视墨云轩。 “木玥芳,你做了这么多,当真要放弃?仅有一步之遥,便可成仙,这是多少修仙者梦寐以求的!就连你的师尊和师叔们都不曾达到,你当真要放弃?为了这么个你曾经嗤之以鼻的魔族?当真值得?” 她回握住墨云轩,值不值得,她心里最是清楚,修炼虽辛苦,但一心人最是难求,自从遇见墨云轩,她突然就明白寻求永生的意义。 漫漫修仙路,若无他相伴,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区别? 一片叶子飘落至木玥芳的身前,被她的膝盖压得粉碎,她松开墨云轩的手,双手向前,头颅狠狠着地,磕在混杂着树叶的泥土上。 “掌门师叔,师尊,弟子不忠不孝,无心怀天下的胸膛,只顾男女情爱,给师门抹黑,容许弟子自私一回,这一别,弟子深知,会被世人唾骂,但弟子无悔。” “师妹!”木屹商哽咽,这一拜,便是真的断了师兄妹的情分。 这一拜,是她最后仅能做的,拜别师门,更是拜别曾经的自己。 时光荏苒,直至死亡到来的那一刻,木玥芳依旧忘不了叛出山门的那一天,那个场景。 不要说再见便是敌人,自从那一拜,数十载过去,他们便再未见过。 “玥芳!!!” 她像破败的木偶,胸前被狼牙棒锤出血洞,五脏六腑都在喧嚣着,看着对面的薛岐定露出得意的神情,一口鲜血控制不住地涌出。 微微一扭头,便看见满眼充血的墨云轩,好像在大声呼喊着什么,玥芳?应该是吧,但她累了,太累了。 自从神族殒没,这六界便破败不堪,本就黑暗,又被一片火海所笼罩,谁能想到,仙族和人族,只能东躲西藏…… 这荒诞的世界,究竟谁能结束它?或者,一直荒诞下去…… 墨云轩杀红了眼,也顾不得周围的攻击如同刀子一般源源不断地接近他的身躯,他满脑子都是倒下的木玥芳,他们的百年之约还未实现,她怎敢?怎敢就这样离去? 木玥芳最后还是没有倒在淤泥里,墨云轩飞奔而来,将她紧紧圈在怀中,双手捧着她的脸颊,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他哭得像是失去糖的孩子,木玥芳仿佛是听懂了他的最后一句话,他后悔了,后悔带她入魔。 木玥芳艰难地抬起右手,试图擦拭他的泪珠,却怎么也够不到,墨云轩紧紧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带到自己的脸颊,只见她笑了,如同苍稽山下的那个夜晚。 少女对异瞳少年笑着说,我带你回无羁峰!从此少年便有了家。 木玥芳轻轻碰了碰他,用余力吐出两个字,“无悔。” “玥芳,乖,别睡,我带你回苍稽山,回无羁峰,我们回家!” 木玥芳的脑子渐渐空白,很可笑,数十载都不曾想起师尊和师兄,在最后一刻便突然想起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如何? 六界动荡,想必也不会好过,他们再也没有余下的空闲来处置她这个叛徒了! 木玥芳最终还是走了,化成碎片,飘散在天地间,不给他留下一丝念想。 他第一次见木玥芳笑,少年便有了家,最后一次见她笑,那个少年便知道,他再也没有家了! —————————— 苍稽山,无羁峰。 日照冷峰尤遮面,雪压满松不肯折。 屋内暖炉发出滋滋的响声,冰冷的汗珠划过少女苍白的脸庞,本应温暖如春的屋内,一股寒气直奔木玥芳的丹田。 她双手紧抠被褥,冷汗早已浸湿衣衫,脸色惨白,双目突出,犹如一个溺水之人,刚刚被打捞上岸一般,大口喘息着这弥足珍贵的空气。 木玥芳拖着疲惫的身躯,起身,取过不远处的脸巾,瘫坐在一旁,擦了擦冷汗,温度开始重回体内。 终于得以喘息,转身打起坐来,默念着静心咒,却难以平复此刻的心情。 是梦,一个噩梦,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 噩梦的开始,要从她在苍稽山脚处捡到的那个少年开始讲起。 他的样子已经模糊不清,但有关那双异瞳的记忆,早已刻入骨髓。 她与他修魔、成魔,众叛亲离,走上了她最为不耻的一条道路,最终难逃报应,永远消散于天地间! 她不能辜负师尊的期望,亦不能辜负自己的努力,怎么能允许自己放弃修仙? 梦中的自己,简直不可思议,完全不像她,但一切的一切,又太过真实,仿佛她亲身经历般。 木玥芳六神无主地直视前方,手指弯曲,不受控制地攥成了一个拳头,直至稚嫩的手心发出一丝疼痛。 不!她不信!她不信她会走上歧途,她是苍稽山的骄傲,旷世奇才。 然而一切太过真实,难免会有所揣测,到底刚刚是梦?还是现在是梦?是梦之末章?还是梦之伊始? 庄生梦蝶,焉知不是蝶梦庄周? 木玥芳是何许人也?当今修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是万年难见的修仙根骨,天生仙骨灵根,是苍稽山的希望。 但绝不是无羁峰最有可能成仙的,虽说万年难遇,但毕竟师尊十年间就遇上了俩…… “师妹,时辰不早了,今日可是虚钰师伯的晨课,迟到了,怕是又要当众惩戒你了!” 皑皑白雪覆盖满院,木屹商立于院中,衣袍随着风轻轻摇摆,身后的雪地露出一条清晰的小路。 木玥芳迅速起身,她可不敢让师兄久等,毕竟那是万年难遇的修仙根骨,师尊的宝贝大弟子! 她迅速穿好鹅黄色的弟子服,一只手提着鞋,蹦跶地往门口奔去,另一只手推开木门,寒气扑面而来,刚冒完冷汗的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妖风刮了一宿,门口积了厚厚一层雪,留下一道被木门划过的痕迹,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台阶之下,一个侧对着门口,身姿挺拔的少年,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转过头来,眼如温玉,望着木玥芳,“这个时辰,你就算是御剑,怕也是晚了,看来,你是难逃虚钰师伯的惩戒了!” 木玥芳披着斗篷,踏着昨夜的新雪,小跑至台阶下,双手轻轻摇晃着木屹商的衣袖。 向来傲气的她,却总喜欢对着师兄撒娇,毕竟不是谁都这么宠溺她,把她当成需要依靠的孩子的。 “好师兄,师尊前些日子不是为你寻了一把灵剑吗?现在这种紧要时刻,正是他派上用场的时候,你载着我去,肯定不能晚!” “那我有什么好处?”木屹商不紧不慢地问道。 “依你,都依你,师兄,快些吧,再不走,你也要晚了!”木玥芳焦急地催促着木屹商。 苍稽山的这群长老们,大多数都对她宠爱有加,就连掌门师叔都十分向着她。 偏偏这虚钰长老,总是对她格外严厉,过分苛责,仿佛是她欠了他什么似的。 “你说的,都听我的?” “听,听,再不出发,师兄你也要晚啦!” 松树下,雪地上,幼学少女晃着束发少年的衣袖,催促着少年,少年露出宠溺的笑容,一个划指,唤出佩剑。 木屹商潇洒地跳上灵剑祁商,侧过半个身子,向身旁的少女递出了一只手。 木玥芳的手刚刚搭在他的手上,便被他紧紧握住,向上一拉,一个惯力,少女双手环住他的腰,撞上了他的后背。 “抓紧了!” 环绕着木屹商腰部的双手,微微使劲,嘴角上扬,冬日寒风刺骨,依旧吹不散她心中的暖意。 不仅仅是因为大师兄宽阔的胸膛,为她挡下了不少的冷风,更是因为,刚上无羁峰的那段时日,师兄是她幼小流浪那些年里,第一个给她带来温暖的人! 所有人都会骗她,但她的大师兄不会! —————————— 苍稽山,寒厉峰,莘学殿。 一位墨发长须的长者,端坐在学堂之上,身侧香炉中的更香,仅剩一指的长度。 学堂之中静悄悄地,偶尔有交头接耳的,就会接收到来自虚钰长老凌厉眼神的扫射。 木玥芳一个箭步冲进学堂,诶呦一声,无意间冲撞到桌角,捂着膝盖,发出嘶嘶的哀嚎声。 “怎么了?撞到哪里了?”木屹商迅速放下手中的物品,面露急色,从木玥芳的身后,将她扶到了座位上。 “啊,膝盖!膝盖疼!”她委屈极了。 木玥芳蹦着坐到了位置上,刚一抬头,便看见虚钰长老眉间皱成了川字,一记飞眼向她飞过来,“莽撞!” 她仿佛是蔫了的小兽一般,急忙推脱着心疼她的师兄,“师兄,师兄,你快些回座位吧,我已经好了,真的好了,不疼了!” 话音刚落,更香便燃尽。 木玥芳长呼一口气,心有余悸,终于赶上了,幸好没有迟到。 虚钰长老四下一扫,眉头紧蹙,“张明炎呢?” 堂下弟子左右相望,纷纷摇头,胆子大一些的弟子直接回复道没见到。 “吩咐殿外的弟子,张明炎若是来了,直接让他围着寒厉峰跑五十圈!跑完也不用进来了!” 张明炎虽说是虚珏长老的二弟子,但虚珏长老向来不喜欢他在苍稽山那一副做派,也就是看在子期长老是他姑父的面子上勉为其难收他为徒。 轩窗外的日头,缓缓爬到最高点,还未辟谷的木玥芳难免饿得注意力不集中,更何况虚钰长老的符咒课,她一向不擅长,也不感兴趣。 趁着虚钰长老不注意,悄悄地揉了揉早上被磕过的膝盖,不禁走起神来。 但她却不知道,虚钰长老一直在关注着木玥芳的一举一动,看着走神的木玥芳,不禁摇摇头,轻咳一声。 看在宆渊师兄总是闭关修炼,木玥芳又是万年难见的仙骨灵根的面子上,虚珏长老难免会多加关注。 实在是不忍看着她荒废修为,浪费天赋。总是听说她修炼也算刻苦,但并不见得在符咒上有所造诣,便更忍不住多替宆渊师兄管教一番。 木屹商望向眼神飘忽的木玥芳,与她对视。 木玥芳慌乱地收回眼神,假装写写画画,用余光偷偷瞄着虚钰长老,发现对方也盯着自己,抬起头来,对着虚钰长老心虚地笑了一下。 虚钰长老颇为无奈,但总想顾忌着她的感受,再讲下去,怕也是消化不了。 “今天的课就到这了,回去温故一下,下节课要开始练习画符纸了,再有人在课堂上神游,可以自行思考后果!” 说罢,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木玥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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