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元十三年,康家父子三人携众多将士死守百屿关,援军至,康家父子却战死关隘前。消息传回东都,上至满朝文武、下至百姓平民皆悲痛欲绝。同年,身为二品诰命夫人的康家妇因悲痛至极而哀毁骨立,最终病殁身亡,留年方十五的孤女康元馥独守将军府。 康元馥孤苦伶仃,留老仆守府,带着几位仆从投奔外祖周家。周家乃东都商贾,如何比得起簪缨世族的康家?众人皆叹:娇滴滴的官家大小姐落入铜钱臭堆里,怕是与太子的亲事也黄咯! 周府,漱石居。 此处清幽宁静,渟膏湛碧,云窗月户,端得一副世外桃源的好景色。 “姑娘睡下不曾?”黄玉站在檐下,双手置于腹前,往窗子那处瞧着。 丹书点头:“刚睡下了,可是主院儿那边有什么事?” 黄玉站在一旁:“倒不是主院儿,是二夫人给我们小厨房拨了个人来帮忙,哎,你不妨猜猜是谁?居然是那二房义子崔俨哩!” 说完,她便一阵唏嘘:“说好听点是二房义子,其实与下人无异,这府里可没人拿他当主子。” 屋内,景泰蓝刻纹金鎏香炉上冒着袅袅香,旁边是一座紫玉芍药雕花拨步床,康元馥躺在床上,阵阵困意袭来,她打了个哈欠。 听见外边儿的说话声,她昏昏欲睡地想:崔俨?她貌似见过,依稀记得那人生得清秀,好像不太爱说话,应该也不爱招事生非,放在漱石居也行。 不多时,康元馥沉沉睡去。 康元馥做了个梦。 在梦里,她住进周家三年后,察觉到父兄的死有蹊跷,便想着着手去查。她想尽办法终于找到了指向兵部的线索,正当她铤而走险准备夜潜兵部之时,遇见了崔俨。 梦里的崔俨,是总揽大权的宦官,有人传言其手段残忍,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人人避之不及,皆十分忌惮此人。 无人知道,他曾经是周家二房任人欺凌的义子。 那晚,康元馥夜潜兵部被人捉了个现形,春夜里月色当空,她跪在地上被冻得瑟瑟发抖。直到一件温热鹤氅披来,替她挡去阵阵春寒,她愕然抬首望去—— 崔俨戴着冠乌纱描金曲脚帽,穿着鸦青暗纹斗牛金线锦袍,正垂眸静静地看着她。 康元馥听见有人唤他“掌印”。 她心思几经回转后,便微微仰起头,从厚实的鹤氅中颤颤巍巍伸出手,攥住崔俨衣角,略带哭腔轻柔开口:“求掌印垂怜…” 崔俨仍垂眸看她,眼底带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目光如有实质,康元馥终于支撑不住,拉住崔俨衣角的手慢慢滑落。 忽然一双微冷的手将她的手拉住,她听见上方有一道声音响起:“康姑娘起来说话。” 康元馥被他扶了起来,她收回手看向崔俨,眼里含着晶莹的泪珠儿:“百屿关一战必有蹊跷,求掌印还我康家一个真相。” 崔俨目光温和,看着她温声道:“康姑娘的来意我已经明白。” “求求掌印。”康元馥再度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衣袖,仰着脑袋看向他温和的眼眸,有泪珠儿从她眼尾大颗大颗滑落,她哽咽道:“我如今孤身一人……也无任何财物傍身,若掌印不嫌弃,我……我愿贴身伺候掌印,以报恩情……” 周遭很安静,康元馥说完这话便垂下眼眸,可她揪住崔俨的手却愈发收紧。 前十五年,她顺风顺水,被宠爱着长大,张扬明媚,可如今,她为了父兄战死真相,不得不委身阉人。 崔俨没有说话,康元馥也不敢再开口,她呼吸越放越轻。直至那微冷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替她擦去眼泪,同时,那道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不缺伺候的奴婢,倒是缺一位对食,康姑娘以为如何?” … “不要!”康元馥从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她一脸惊恐,高声唤道:“丹书!丹书!” 丹书忙进了屋来,坐在床沿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康元馥一下扑在丹书怀中,哽咽道:“我做噩梦了,吓得我一下就醒了!” 黄玉进了屋来,她从木施上取下一件貂皮袍子,披在康元馥身上,温声哄道:“姑娘别怕,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康元馥似是想起来什么,她伸手将貂皮袍子掀落,眼眶微红,问黄玉:“那崔俨呢?还在漱石居?” 黄玉点点头:“在的,他现在在小厨房,听……” 还不等她说完,就听康元馥带着哭腔道:“让他走!不要让他在漱石居!让他离我远远儿的!” 她才不要像梦里那样,嫁给一个太监。 “姑娘。”丹书年长,说的话也颇具份量:“姑娘,您先喝杯热茶定定心神。” 她一边说,一边给黄玉使眼色:“姑娘是梦见崔俨了?他可是在梦里欺负姑娘了?” 黄玉端来热茶,丹书接过,递去康元馥身前:“姑娘与我细细说来,若是崔俨实在过分,我便去教训教训他。” 康元馥已经冷静许多,她捧着热茶,偎着丹书,闻言迟疑道:“只是个梦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去教训他做什么?” 梦里她貌似是答应了崔俨,要做他的对食。但接下来的事,康元馥就不知道了,她也不敢去想。 丹书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摸了摸少女的头,语气温和:“既然提到了他,他又在漱石居当值,姑娘要不要见见?” 她说罢,又替康元馥拉了拉貂皮袍子:“姑娘是主子,哪有新来的不给主子请安的道理?” 见少女眉心微蹙,丹书搂过她的肩头:“若是姑娘实在不喜欢崔俨,那便将他打发了去。” “省得他整日在姑娘面前晃悠,惹得您厌烦。” 康元馥靠在丹书肩头,抿了两口热茶,少顷,才闷闷开口:“罢了,后边儿再寻机会打发了他吧。如今咱们才入周府未至半年便如此拿腔拿调,还不知道她们在背地里会怎么说我们呢!” “不过也别让他来了,我眼下心烦,谁也见不得。” “况且,那只是个梦而已。”她这般说道。 虽是如此,可康元馥想起梦中父兄之死有异,心里便一阵惶然,这个梦到底是真是假? 兴许是自己在睡前听见了崔俨的名字,所以才会做那个莫名其妙的坏梦。 康元馥如此安慰自己。 傍晚时分。 康元馥思来想去,还是有些郁郁,她想了想,起身系上披风,朝外走去。 正巧黄玉进门来,见她这般,问道:“姑娘是要去何处?膳食将上桌呢。” 康元馥瞥了一眼摆在桌上的膳食,系紧披风的带子:“我去趟小厨房,丹书跟着。这晚饭你打发几人吃了就是,可别白白浪费了。” 说罢她便走到了廊檐底下,丹书也朝这边走来。 黄玉探出身子,扶着门框问:“姑娘吃了饭再去也不迟。” 康元馥不睬她,与丹书说了几句话,二人便一前一后朝小厨房走去。 “他在小厨房里做些什么?”康元馥身披青绿芍药毛绒披风,梳着惊鹄髻,髻上素净一片,无钗环珠翘,看上去素净惹人怜爱。因父母兄长皆不在人世,她眉目尚笼罩着几分阴霾。 丹书提着灯笼走在前边儿,道:“似是打打下手什么的,得闲时候多。” “不是说他是二舅舅收养的义子?记在二房名下,也是个主子,为何这样轻视?”康元馥来周府不到半年,只远远见过崔俨两回,连话都不曾说过半句,自然对他不熟悉。 想起梦中的崔俨,远远儿看上去冷酷无情,可待她貌似又有几分温情在。 她一想到梦里的自己给崔俨当了对食,便打了个冷颤,不愿再想。 丹书余光察觉到,回首问:“不然奴婢回去拿手炉来,方才走得急。” “不必。”康元馥低头拢着披风:“你与我说说他。” 丹书作罢,侧首看向前路,语气浅浅:“奴婢对崔俨也不熟悉,他甚少见人,先前刚来周府时,我瞧见有人欺负他,多瞧了几眼。他性子寡言少语,性格温吞,在府里没什么地位,人人可欺。” “性格温吞?”康元馥神色怪异。她想起梦中那些人对崔俨的惧怕,不由微哂。 她抬头看了看天边的火烧云,一阵风过,她拢紧了披风,加快步伐:“罢了罢了,不说了,一会子便能见到真人了。” 她倒是要看看,还不是奸佞宦官的崔俨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小厨房渐近,康元馥有些紧张,梦里的场景太清晰太真实,她都能清楚回想起崔俨冷峻的眉眼。 “姑娘来了。”丹书先进了屋子,对着小厨房里的人通传一声。 屋子里的人皆放下手中活计站定,对着进门的康元馥行礼。 康元馥抖了抖衣袍,扫过屋子里的众人,声音清脆如鸣玉:“崔俨何在?” “奴在。”从角落里传来一阵清润的声音。 这声音,与梦中的声音一模一样。康元馥故作冷静:“且上前来,让我瞧个仔细。” 说毕,自角落里走出一位身着梅染素色长衫的男子,他眉目清浅,身姿消瘦,长相不算出彩,只勉强算得上是清秀。 “你就是崔俨?”康元馥一脸诧异,梦中的崔俨可不是这样的。 崔俨低眉顺眼:“奴正是崔俨。” 康元馥心情复杂,先前那抹紧张的情绪一扫而光,她自觉无趣,便懒懒颔首,让人退了下去。 “香香!”一道轻快活泼的声音传了过来,康元馥刚转身便被人抱了个满怀。 康元馥艰难抽身:“谧谧。” 唐谧是康元馥表妹,其母是康元馥姨母。 “听黄玉说你来小厨房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唐谧尤其活泼,她搂着康元馥脆生生道:“我可是为了你才来周府小住,走,随我去主院吃饭,老祖宗等着呢。” 康元馥被她这么一带,也眉目染笑:“什么是为我而来?难道你就不想念老祖宗?若是被老祖宗听见,可仔细你的皮!” 二人说说笑笑从小厨房离去,丹书提着灯笼跟了上去。 小厨房里恢复如初,崔俨站在角落里,望向少女离去的方向,眼底炙热流转。
“21格格党”最新网址:http://p7t.net,请您添加收藏以便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