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浅的河水上荡开一圈圈波纹,接近水面的地方突然向上延伸出一道白色的裂痕,在暗色的背景分外醒目,眨眼间原本一指宽的裂缝就扩展成了洞口一般的存在,从中跌落了几个人影。 仔细看去,那人影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脚底下也没沾上一点水,只是很惊恐地打量着四周。 “来了来了,这片刻已经是第三批了,今年下来的人可真多,哎新来的这边走,注意脚下的小漩涡不要踩哈,吸进去就投不了胎了哦亲。” 清脆的童声从黑色的石头后面传出,跟着后面转出来一个手执魂幡,身着白色长衫的孩子,看上去约莫只有八九岁,招呼这这些张惶的人,示意他们跟他走。 “我们这是到了地府吗……”其中一个男人恍惚道。 旁边的姑娘听得这话如梦初醒般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边哭还边小声念叨着什么。呜呜咽咽的声音在空旷寂静地空间里传开,连水都好像更凉了些,看不清的轮廓在昏暗的空间中蒙着一层黑纱,阴森得很。 “您说对了,这儿呢就是诸位的归宿之地了,等结清你们一生的因果,就可以进入轮回咯,前尘往事还是尽早放下吧。”那孩子看着不大,一开口倒像是活了千儿八百年,一股子沉朽的味道中又夹杂着阴阳怪气。 刚刚哭泣的姑娘听到这话又悲泣一声,就要往回冲,然而白色的入口已经回复成了裂缝的状态,正在缓缓消失。 小孩手中的魂幡一抖,那姑娘就回到了他的面前。 “都说了,到这儿了可没有什么回头路了,箐箐,又来了一批,你那边动作快点哦,别让这些魂儿等太久。” 小孩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只见方才还空无一物的河面凭空出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门楼,上头牌匾似乎是用小篆刻着的两个字。穿过这道门,众人眼中霎时铺开了鳞次栉比的楼宇,其中灯火通明,少了几分阴暗,像是什么仙境琼楼。 在最初的惊艳之后又想起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身为魂体也不能再返回阳间,几个人只得默默跟着那个青衣小孩向右手边的建筑走去。 在又跨过一道红色的小木门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宽广的大厅里人头攒动,一排排木制的椅子仿佛看不到尽头,而椅子的起始处居然悬挂了几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是……排号信息,能不时听到“请AD1088号死者到1号窗口办理登记及其他业务。”这样的播报。 白衣小孩再次挥了挥魂幡,他们手里就各自多了一块上面有编号的木牌。 “欢迎来到往生办事处,拿着这个随便找地方坐吧,听到叫号按下对应窗口的数字就能传过去了,具体的你们问里面的工作人员哈。”还没等傻眼的几个人反应过来,他就消失了。 靠前的位子上都挤满了半透明的“人”,刚刚死去的还保持着生前的样子,大部分可能还没接受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正在座位上唉声叹气。也有须发皆白的老人在坦然等待着叫号,似乎已经没有什么留恋和遗憾。看起来已经无处落脚的大厅,往深处走总是会找到一个空的位置。 有人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大概是太无聊,已经在和旁的“人”攀谈起来,一圈一圈聊得热火朝天,这样的聚集很常见,认识的不认识的,可能死了之后都处于一个众生平等的境界,聊起来倒是没什么顾及了。 殷双箐刚来这里工作了三天,她是一周之前去世的,死因也很普通,一辆疾驶的车冲向了人行道上正在过马路的人,七人死亡,而她刚刚好是其中倒霉的一个无辜路人。死亡的冲击还未消散,就看见自己的灵魂被白光吸入,到了这个地方,被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孩领到了这个屋子里。 说来也奇怪,她在大厅里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叫号,反而是倦意越来越浓,最后支撑不住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一张放大的俊脸就凑在跟前说:“我看你PPT做得不错,要不要来我们这里上班啊?” 她后退五米并大惊失色道:“什么脏东西!”没记错的话她现在应该是死了,被车撞击的剧痛似乎还刻在灵魂里,不像是梦,死了一睁眼也要上班简直是另一场噩梦。 被嫌弃的帅哥脸上的笑意差点没绷住说:“我不是脏东西。” “我是说ppt。” “哦……那你来不来上班,我们是正经单位有编制的,双休不加班,入职就送独立空间和居留权,我们真得很缺人。” 在一番解释之后,殷双箐了解到,她所在的地方是地府的往生办事处,人死后的灵魂都要在这个地方做好登记,由于这两年死亡率着实是很高,几个部门都有些忙不过来,而办事处的工作人员也不是那么好选出来的,人手一直很紧凑。 而她的灵魂有些特殊,暂时不能进入轮回之中,加上生平的经历,倒是比较符合这里工作人员的要求,所以才有了之前那一幕。 殷双箐这才注意到面前的“人”,黑色的长发披肩,衬得皮肤白出一种透明感,双眼之中有一只瞳孔是近乎纯白的空洞颜色,五官的阴柔被锋利的轮廓中和,但并不影响他似艳鬼一般的美貌。被一黑一白的眼睛盯住,她感到有种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如果不是他身上穿的是打工人标配——衬衫西裤,让她想起了之前的上司,那她可能会更有敬畏心一点。不过他肩宽腿长的,穿在这一身里也显得简约干练,颇像一些文中写的天凉王破的总裁。他下一句要是说什么合同收购之类的,也不会太违和。 可这是在地府,按常理说,这里不是灵魂就是鬼怪,殷双箐她出手,碰到了人的肩膀——他竟然是有实体的。 “吓到你了,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阿九,是办事处的管理者,如果你有疑问,都可以提出来。”他仿佛没有介意她的举动,反而温和地笑了笑,脸上多了几分明朗,这时候便不像鬼怪,反而如谪仙一般。 “我是不是已经不能回去了?”殷双箐问。 阿九的神情里带了几分怜悯,这姑娘死时才二十二岁,未造杀孽,却灵魂残缺,不得入轮回。再开口时带了几分安慰:“是的,渡过了三涂川,便与阳间一刀两断,即便是横死枉死,也无法回头。但若你因果未尽,还是有可能再续前缘的。” “可是……”她想了想,又没有问出来,她一时间有些茫然,就好像短暂走了一遭,却了无痕迹。本就无父无母,被住在道观里的爷爷捡回去抚养长大,虽然清贫,但道观中的人都对她很好。 这才刚刚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她这一去,也不知道逢年过节的时候还有谁能够去看望老人家。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人生来背负因果,每一辈子若是还有算清的因果,是无法轻易入轮回的,这是后土娘娘的规矩。”阿九摆摆手,示意她跟上。 殷双箐不受控制地飘向他身后,似乎并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他们经过三途川的时候,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河面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样。记忆里她被撞飞出去老远,一定是非常惨烈。 河水清凌凌的,并没有映出她任何的影子,前面的阿九也只有一团模糊的倒影。 “莫要看了,你的灵魂脱离了躯体,仍是原本的模样。”阿九不曾回头,却好像知道了她的举动。 他们来到了最初的大厅里,只不过似乎因为某种法术的影响,来来往往的魂魄并没有注意到漂浮在一旁的他们。不断有被叫到号的人被传送至窗口,说是窗口,实际上是一道道门,门后是单独的隔间。 “我们很注重隐私,之前好像有发生过死了见面也分外眼红的仇家,生生把对方的灵魂撕下来一块的。”阿九解释道:“灵魂不完整也是不可以投胎的。” “不能投胎的灵魂会怎么样?”殷双箐问。 “在人类中间很少会出现这样的状况,通常阎罗殿那边会通过一些手段修补残缺的魂魄,不过也有些特殊情况不能够修补,只能消散在这边……大概就是你们人间说得‘永世不得超生’。” 殷双箐又问了一些关于办事处的问题,阿九极为耐心地一一解答,像极了给新人做入职培训的前辈。 “假如我不想再这里工作呢……”她小声问道,显得有些过意不去,毕竟办事处看起来挺忙的,阿九已经在她这里耽误了很长时间,不知道耽误地府工作人员的时间会不会有损功德…… 阿九面上温和的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说:“这是看你自己的意愿,像你这样暂时没有投胎的魂魄在地府中拥有一年的居留权,可以在登记之后获得自己的居留空间,一年以后会被正常投入轮回。”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紧接着道:“但是以你的状况有可能不会再入世,也就是说很难转世为人。”他欲言又止,刚刚三世镜中倒映不出她的前世来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但他也不能对一个人魂说太多。 殷双箐没在意他的停顿,说:“好像也没事,那能投胎成水母吗,最好是有毒的那种。” “……”阿九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间,问:“投胎是要看功德的……不为什么是水母。” “因为有种脑干缺失的美丽以及被冲上岸之后或许可随即毒死一个傻……子”殷双箐刹住了车,在这里骂人那不得功德-1-1-1。其实她也没想这样投胎成水母,只是突然想起了之前看的段子。 “九哥!他妈的今天来了个傻比,搁哪跟个王八孙子似的……” 殷双箐瞪圆了眼睛看着不久前给自己领路的白衣小孩骂骂咧咧从天而降,在看到阿九旁边还飘着个人之后连忙收了声。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阿九若无其事地咳了两声问:“什么情况?” “就是……”小孩看了眼殷双箐,有些迟疑,他摸不准这个魂体是个什么情况,看向阿九,得到首肯时候才把事情说了个明白。随后又消失在原地,来去无影。 “哦,他是白无常,你下来的时候应该有看到他。”阿九看着女孩疑惑的眼神解释了一下,“他比较暴躁。” 不是,你们地府的打工魂都这么暴躁的吗?殷双箐默默吐槽道。 阿九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告诉她办事处的工作者每天都会接触到形形色色的各种生魂,也不乏有一些生前有罪之人。即便是已经死去多年的魂体,或者是山精鬼怪,都是会有情绪的,对待这些罪人,自然要暴躁一些。 殷双箐身子一轻,稳稳当当随着阿九落在大厅中,远远传来一阵喧哗,像是有什么人正在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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