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中夹杂着耀眼的白光,翻滚的乌云泛出金属般的光泽,天色阴沉得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忆停留在踏入城墙缺口的瞬间,只记得眼前闪过一道血光,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便是现在这样,眼前尽是黯淡的画面——灰暗的天空、黑色的粘稠的大地、可怖的尸体、巨大的怪物,还有前方黑压压的军队。身体仿佛被打碎又拼接起来一样,有一种异样的僵硬感。刚刚……是被杀死了吧?被藏在城墙后的那些家伙……那现在站在这里的又是谁?还是我吗?
充斥在身体里的这股力量,陌生又熟悉……这就是死亡的力量。所以,我是被死亡之力复活了,和身边这两人一样——我现在是……被污染者。
头脑中的混乱渐渐散去,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明。
就在战况一触即发之际,三名被污染者中的一名斥候突然动了起来。
莱莫瑞思身边的士兵立刻做出了应战姿态,然而几秒后,众人忽然发现他攻击的目标并不是己方,而是站在他前方的骑士。
毫无防备的骑士被斥候手中的短刀刺中了心脏,一股黑血猛然喷出——但这并没有对被死亡之力改造的他造成太大伤害。黑色的雾气腾起,骑士低吼一声,手中的长剑朝着斥候反击而去。而这时另一名斥候也终于醒了过来,反身加入了战斗。同样,他也像前一名斥候一样,向那名黑甲的骑士发起了攻击。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原本打算迎敌的士兵们都愣住了。莱莫瑞恩默默抬起手,让军队先按兵不动——
“所有人都看着。”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命令道,“看看帝国的军人是怎样履行自己职责的。”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静中却显得异常响亮。
就算被污染,斥候们仍保留着记忆与意识,记得自己的身份与使命。即使已经死去,他们仍打算用尽最后的力量,完成未尽的职责。
骑士身上的黑甲在战斗中被剥去,贴身的里衣也被撕开。斥候们知道凭他们杀不死他,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找到死亡印记的位置。
“陛下,骑士的死亡印记似乎在胸口正中央。”
奥尔松已经瞧见了那枚漆黑的印记位置,“但斥候们的印记位置不详……”“不急。”
莱莫瑞恩望着前方——就在此时,三人中的一名斥候突然向旁一跃退出战圈,朝着大军的方向做出了数个手势。军队前方的斥候立刻回应了他,并将其传出的信息转给了后方。没一会儿,便有人穿过人群朝着皇帝所在的位置赶了过来。
“陛下,斥候长带来了消息。”
法米尔向旁边让了一步,将匆匆赶来的斥候长请到了莱莫瑞恩面前。莱莫瑞恩已经下了马,不等斥候长行礼,便一把托住了他: “怎样,他说了什么?”“回禀陛下。传回的是三人身上死亡印记的位置——骑士在胸前正中,彼得……就是那名高个子斥候,位置在右肩,剩下那名斥候的印记在左侧上臂处。”
“做得好。”
莱莫瑞恩按了按斥候长的肩,转身对一旁的奥尔松,“记住他刚刚说的位置了吗?”
“记住了。”
“好。”
莱莫瑞恩掏出一枚金色的卷轴递给了他,“将这枚附魔卷轴用到弓上,接下来的三箭可以破坏死亡印记——前提是必须射中印记。”奥尔松神情一凛,立刻将卷轴接到了手里,又扭头朝前方的战圈看去。
斥候不像刺客那样精于战斗,尤其不擅长正面作战,虽然人数占优,却无法碾压,双方的战斗也显得格外激烈。弓箭手想在这种情况下命中他们身上的某个部位几乎不可能。莱莫瑞思看了奥尔松一眼,低头在斥候长耳边嘱咐了几句,后者立刻领命退了下去。目送斥候长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后,他这才直起身来,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前方。“把卷轴用了吧。你的第一个目标是那名骑士。”
他对奥尔松道。弓箭手满腹心思都放在了远处战斗中的三人身上,眉头紧皱道:“陛下,就目前这样的情况,想要命中恐怕有些困难……”
“…….”
虽然早知道他的顾虑,可听他这样说,莱莫瑞恩不免又想起了卡特琳娜——无论环境多么恶劣,她总有办法将箭矢射中预定的靶心,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她,肯定不会有任何犹豫。
不过奥尔松毕竟只是地方军队的分团团长,倒也不用对他要求过高。
“没关系。你做好准备就行。”
皇帝都这样说了,奥尔松虽然忐忑,却也只好领命。他将龙血结界的附魔卷轴印上了手中的弓,同时从身后的箭袋中捻出一支箭,搭在了弓弦上——金色的流光在箭矢上蜿蜒而过,锋利的箭头指向了战斗中的
三人。
此时,军阵前部的斥候已经接到了命令,他快步走到阵前,向战斗中的两人发出了信号。
早就在等这一刻的两名斥候立刻做出了反应,他们互相配合,一前一后同时发动了攻击,将骑士牢牢固定在原地,使他印有死亡印记的胸口朝向了军阵的方向。“就是现在,攻击。”
莱莫瑞恩话音才落,奥尔松已锁定了目标,金色的箭矢发出一声嗡鸣,直冲着骑士的胸膛而去。
察觉到死亡将近,骑士想要挣脱两名斥候的控制,可不管他用了多大的力气,又用手中的剑砍杀了多少次,那两人始终牢牢锁着他的关节,丝毫没有放松。箭矢穿胸而过,金色的龙血结界与死亡印记撞在一处,发生了剧烈的反应。骑士痛苦地怒吼起来,斥候们再也支撑不住,各自向两旁跃去,留他一个人在原地痛苦地挣扎。与特里斯坦一样,被龙血结界毁去了死亡印记的骑士并没有被折磨太久,很快便倒在地上化为了尸体。
“下一箭可以准备了。”
莱莫瑞恩的声音响起,奥尔松这才回过神来,抬起手,缓缓地从箭袋中又抽出一支新的羽箭,搭在了弓弦上。
确定骑士已经死亡后,处在尸山血海中的两名斥候对视一眼,不知互相说了什么,两人都笑了,站姿也变得轻松了起来。其中一名斥候先转过身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他熟练地解开肩甲,又扒开了肩上的衣袖,露出肩膀上那枚黑色的印记。然后,他遥遥地望向了在军阵上方飘扬着的军团旗帜,朝着它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从那么远的地方望向军阵,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并不能看到每个人的动作。可散布在军阵各处的斥候们仍然一个接一个地抬起了手,用军礼向昔日的同僚回以敬意。然后是士兵们、军官们。原本寂静无声的军阵中忽然响起了成片的盔甲碰撞声和皮革摩擦声,像是夏日突如其来的暴雨落在屋檐上,错落嘈杂的声音回荡在围场上空,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位于军阵后方的侍从们忽然听到这巨大的动静,也一个个站起身来,望向了前方——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却似有所感,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四周变得比刚才还要安静,只听得到风吹过围场、树叶沙沙摇动的声音,还有每个人的呼吸声。
弓箭手的弓仍是稳的,闪着金光的箭头也在精密计算后指在比目标略高的位置,保证落下时刚好可以击中那枚邪恶的印记。但在射出这一箭前,望着那个敬着军礼的身影,奥尔松迟疑了。
“……”
莱莫瑞恩平静地看着前方,淡淡说道,“送他走吧。”
捻着箭尾的手指应声而松,弓弦发出一声嗡鸣。
金色的箭矢在阴沉的天空中划过一道亮色的弧光,准确地穿过了斥候的肩,击碎了印在那上面的死亡印记。龙血结界开始净化被污染者的身体,久违的痛楚从伤口处蔓延向心脏,眼前的视线和思维一同变得模糊……
布料被撕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中响起,遮掩了同伴濒死的挣扎,另一名斥候将被扯断的袖子和护腕一起丢在了地上,露出了手臂上黑色的印记。这一次奥尔松没有再犹豫。
他抬手取箭、搭弓射击、一气呵成。仿佛再多犹豫一秒就会失去射出这一箭的勇气一样。
第三枚金色的箭矢如约而至,金光闪烁的龙血结界下,黑色的雾气开始蒸腾,正如被污染者临终的痛苦一般,先是激烈,继而平静。与此同时,从遥远的东部也传来了几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如曲终的鼓音,为这场战斗划上了一道休止符。
“陛下,八只魔傀已尽数死亡,大公爵的人也已归队,没有人员伤亡。”
“知道了。”
莱莫瑞恩走到战马旁一跃而上,下令道,“斥候去前面探路,七团出两队人跟上,法师团也去一队人,给我把城墙缺口处清理干净。另外,侍从留两队打扫战场,将牺牲者的遗体净化后带回后方——”他顿了顿又道, “这几位斥候记功,入英烈碑。”名字被刻上英烈碑的牺牲者,会有一整套成型的后事安排与抚恤待遇,无需再安排其它。
“八至十团留在围场警戒,其他人按计划列队,准备……向城堡进发。”
作者有话要说: 就军功来说,这几个斥候的实际功劳不足以入英烈碑。但从楷模角度来说,他们在这一战的表现非常适合做军教典型。再加上这时候氛围也起来了。嗯--皇帝做出了适当的选择。
另外,解释一下被污染者的情况。 (小课堂!)
成年人被污染后,会保留自己的意志,但可以被艾莉拉控制。
像是莱茵的妻子、被凯勒西斯杀死的夜之子,都是被控制后下达了命令,所以行为不受自己控制。而像是特里斯坦、鲸尾镇镇长这样主动投靠的,那么不需要控制,也会帮着死亡之影做事。
还有一种情况是,被污染,不甘心投靠死亡之影,且艾莉拉没有控制他们,那么这种人有可能继续按自己的想法做事。
比如凯勒西斯就冻结了自己的时间,莱茵控制得当后也能保持神智,这几个斥候也是一样,艾莉拉根本不知道他们被污染了,自然也不会控制他们。因此这里他们的选择都是出自自己的意志。好了!小课堂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