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宅邸远比外观要大的多。”倒地铃环顾了下走廊的整体构造,再回想了一番之前在外头看到的宅邸,“很多地方都没有受损,而且比一般的妖怪宅邸要干净的多。”很难以想象这是属于妖怪居住的地方。
“铃小姐。”夏目贵志现在已经知道倒地铃的名字了,他叫住走在他前方的倒地铃,“你知道田沼…我的朋友在哪里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夏目的跼蹐不安,从未正经的安慰过人,倒地铃以一种怎么看都不像是安慰地语气安抚他,“别担心,你的朋友还没有死,还活着。”倒地铃面无表情地回过身,夏目看到她点了点脸上的面符、那应该是鼻子的位置,“我的鼻子比一般的妖怪灵敏很多,除了你以外,这所宅邸中大概还有两个人类。”
“还有一个人类?”夏目诧异道,脱口而出,“是谁?”
“我不认识,在这八原的乡下,我只认识玲子的气味。现在玲子不在了,我清楚的也就只有你的气味。”倒地铃琢磨着,“估计是除妖师或者阴阳师之流吧。”
夏目隐约察觉到面前的女性,似乎是比猫咪老师也不遑多让的存在。“你能感觉到吗?”
“半吊子的水平。”倒地铃声音平淡道,“只要不是安培晴明那种程度的存在,想要不被我察觉到,除非实力比我强出非常多才能做到。”
既然拿那种传说中级别的大阴阳师作比较……夏目内心很震惊,那得是多强的存在才会有自信说出这种话。
夏目没忍住问了句,“安培晴明……那位大阴阳师真的存在吗?”
“不是都有晴明神社了么?”倒地铃奇怪道,“晴明大人现在可是拥有神格的神明了,就待在高天原。”
原来真的有啊。
高天原夏目倒是清楚,神明生活的地方的确是存在的。夏目跟在倒地铃身后,看到她在一扇门面前停下。
“就在这里。”倒地铃指了指门,“要敲门吗?”
夏目见倒地铃只是站在门前,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不禁紧张起来,“里面还有什么吗?”
“不、”倒地铃摆摆手,“总觉得我现在开门进去,有种会被搁置在门上的黑板擦给砸中脑袋的感觉,还是算了。”
“……”夏目被她的形容给无语了下,不自觉地吐槽,“谁会那么无聊,在这种妖怪满地跑的宅邸里做这种恶作剧啊!而且这里哪来的黑板擦,又不是学校!”
倒地铃见夏目精神总算不那么紧绷,微微放松了下来。内心对自己岔开话题的方式甚为满意。
“夏目?”门内的人看样子是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传出少年的声音,“门外的人是夏目吗?”
“田沼!”夏目惊喜道,“你没有吧,田沼!”
“等等,门外或许是妖怪变化的声音,有可能不是夏目。”门内另一道更谨慎的成年男性声音响起,“夏目,你能听出我是谁吗?”
“名取先生,名取先生也在吗?”半吊子的除妖师原来指的是名取先生吗?
“哦呀,认识我。看来真的是夏目呢。”房门从里面打开,周围像是自带特效,闪着亮闪闪光芒的名取周一打开门,“夏目,看样子你又卷入到麻烦的事件中了啊。”然后名取周一就看到了夏目旁边的倒地铃,“这位…是妖怪吧?”
“我即是妖怪也不是妖怪。”倒地铃的指尖微微掀开脸上面符的一角,如被滴入了墨汁的翡翠,她那双深色的野兽眸就像阴寒冬日的刺骨寒风一样,带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感。“除妖师。”
名取周一猛地出手将夏目贵志拉到自己身后,他的神经一下子高度紧绷了起来,“夏目,危险!这个妖怪,不是一般的存在!”这种让人打从心底的恐惧感,实力强大的大妖怪?为什么这种大妖怪会出现在这里?!
“欸?”夏目猝不及防被拉了一把,差点后脑勺撞到门扉上。他茫然了下,意识到现在对峙的场面,他看向倒地铃。“你做了什么吗,铃小姐。名取先生不是坏人,你们两个冷静一点。”
名取周一不赞同夏目对妖怪的维护,“夏目!”
倒地铃收起手,又恢复了那冷冷清清的淡然姿态。“没什么,只是吓吓他而已。除了晴明大人,我对这种半吊子的除妖师都没什么好感。”她微微偏头,轻声道,“特别是那种看到妖怪就想封印的家伙……”提前先吓一吓还能当做警告,又不会真的少块肉。
意识到面前的妖怪适才真的只是吓他一下,并不会真的做什么。警惕盯着倒地铃许久的名取周一在夏目的好言劝说下,总算是松了些对倒地铃的防备。
虽然即便他不管怎么防备,对倒地铃这个千年鬼神来说都没用就是了。
“哟,小鬼们,你们在这啊!”猫咪老师这时突然“啪”地一声开门进来,将除倒地铃以外的在场人员吓了一跳,“呜哇——!!”
特别是方才被吓到的名取周一,他差点没忍住一符纸朝开门进来的女孩丢过去,“欸!这竟然是猫咪老师!”那跟猪一样的猫咪馒头,居然还能变成人类的姿态!
“嗯?”变成人类女性形态的猫咪老师,注意到除了田沼还有名取周一那小子以外,房间内还有陌生的气息存在。“你……”她动了动鼻子,眯起眼睛,“是地狱来的家伙?”
夏目&田沼&名取:“地狱?!”三人齐齐看向倒地铃的方向,满脸震惊。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倒地铃也察觉到了,面前变化成人类女性样貌的妖怪,是白色的狸猫。
“白色的动物多为神明的使者,而白色的狸猫是接近神之领域的大妖怪。”倒地铃也是说,“真难得,在现在这种大妖怪多数归隐于山林的时代,我还能在现世看到你这种大妖怪。”
这顿拍马屁深得猫咪老师的心,虽然它现在变成人类的样子没有尾巴,但夏目感觉它那猫咪的尾巴都快翘上天去了。“嗯哼,你很懂嘛。看样子你也不是什么小喽喽,你在地狱是做什么的?”
“我此次来现世,是有些要事想找夏目玲子的后代谈。”倒地铃没有在这么多人类面前就告知她的目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简练了句子回答,“详细的情况等后头再说,现在我们先离开这个地方吧。”
至于有结界阻挡无法离开?在倒地铃的物理破坏法下,这都不是问题。
鬼族和妖怪不同,比起法师一样的攻击方式,他们更崇尚暴力的物理攻击。
倒地铃从宽袖子中掏出一把缩小的狼牙锤,她将手中的锤子轻轻抛起、在狼牙锤落下的瞬间,锤子落在她手中时就变成了放大版的狼牙锤武器。倒地铃那双怎么看都纤细瘦弱的手臂扬起,轻松抬起手中重若千斤的狼牙锤,随后猛地朝眼前的墙壁砸了下去。
“嘭!!”
倒地铃手上握着狼牙锤,单手叉腰站在破了一个大洞的墙前,身后站着一群惊呆了的人类小伙伴们。她扭头说,“走吧。”
听到她的话,名取周一立马回过了神来,他说,“等等…我来这是因为工作,我还没封印那个叫御柱神的妖怪。”你闹那么大的动静,都把那些妖怪吸引过来了啊啊啊!
倒地铃不感兴趣道,“是吗,那你加油,我把这两个人类先带出去了。”说着,她转头看向夏目,“走吧,夏目君。你总不会想留下来帮助这个除妖师吧?”她示意田沼的存在,“你的朋友只是普通人类,你不会想让他陷入危险吧。”
夏目看向名取周一又转向田沼,“我…”
“夏目。”名取周一手放到夏目的肩膀上,微笑着对他说,“你离开这里吧。我说过的吧,和妖怪涉及过深就不会有好事,你的朋友只是普通人类,再待下去或许会发生你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夏目眉头微微蹙起,“名取先生,你没问题的吧?”
名取周一向他竖起大拇指,“我好歹也是个除妖师,别小看我啊!”
“他们来了。”倒地铃示意他们动作快点,“快点走吧。”
“真是的,婆婆妈妈的。”猫咪老师看不过去了,上前一把抓起夏目和田沼命运的后领子,“赶紧走了!”几人独留下名取周一,从破了个洞的口子跳了出去。
“地狱么…原来真的存在啊。”名取周一目送他们离开,嘴里喃喃着戴上遮掩人类气息的头套,转身离开了这里。
出去后的几人,离开宅邸后跑了一段很远的距离,外头的太阳都落山了。
倒地铃见夏目跟田沼道别后,两人各自向家的方向走去。倒地铃也没在意夏目究竟是怎么和他朋友解释的,她往这边接近的夏目走了过去。
倒地铃问夏目,“能找个地方谈谈吗,夏目君。”
夏目垂眸捏着身上的书包,“果然…我还是担心名取先生。”现在田沼已经送走了,名取先生还留在那宅邸里,“我想确认一下名取先生回去了没有。”
倒地铃沉默不语地注视了夏目片刻,盯得夏目不由得紧张起来,“怎么了吗?”是不同意吗?因为他没有先处理她的要事。
猫咪老师这时候也已经变回了它招财猫的形态,他跳到了夏目的怀中。“名取那小子有什么可担心的,他去那宅邸本就是有工作。”
倒地铃似是无奈一样地叹了口气,“那个除妖师的小子已经走了。”她说,“我能感觉到。在我们离开那座宅邸后不久,宅邸深处有术法使用的波动。”
“唉?已经离开那么远的距离,也能感觉的到吗?”夏目心道,好厉害。
倒地铃心说这孩子怎么那么关心别人,你倒是关心一下自己现在的情况啊。
倒地铃无可奈何地道,“不信的话,你可以打个电话问一下。”
夏目抱着猫咪老师,这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对了,铃小姐,你说有事要和我谈,去我家可以吗?”
猫咪老师的猫爪子拍了拍夏目的手臂,“夏目,地狱来的家伙不会对还活着的人干涉什么,他们只管理亡者的事。既然她提到了玲子,估计是有什么事要问你吧。”
夏目听猫咪老师这么说,从开始就紧绷地神经,这才慢慢放松了下来,“是这样啊。”
在进入夏目家前,倒地铃问夏目,“你是希望我被你家里人看到,还是不希望。”
夏目一时间没理解她的意思,“嗯?”
“我可以选择被人类看见,也可以选择不被看见。你希望是哪一种?”倒地铃不由得舔了舔獠牙,她碰了碰自己的尖耳朵,“我身上有带魔药,可以暂时模拟人类的形态。”
“不用了,我家里人今天都不在。”夏目摆摆手,“您直接进来就好了。不过要是塔子阿姨他们在的话,我希望你还是别被他们看到比较好,我的家里人都只是普通人类。”
“是吗,我知道了。”是独自隐瞒的那一类型啊,倒地铃表示了解了。
藤原家,夏目的房间。
望着跪坐在榻榻米中央的倒地铃,在见到对方背脊笔直的、像个武士一样的跪坐在那里。打完电话,回到自己房中的夏目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自己的后背,同样表情严肃得跪坐到倒地铃面前。
“夏目玲子还活着的时候,我和她有一段缘分。”倒地铃终于开始和夏目说明她的来意了,“那个时候,把我当作了一般妖怪的玲子向我发出了挑战。”
“这么说,你的名字被拿走了吗?”夏目下意识道,他还从未见过玲子没有战胜过的妖怪。
“怎么可能,我可是很忙的,当然拒绝了她的提议。”倒地铃面无表情道,“那个时候我还未意识到玲子是在制作禁书,要是知道的话……”倒地铃想了想,说,“我会委婉劝她的。”
夏目表情怪怪的,“你都说是禁书了,不应该阻止她吗?”
倒地铃老实道,“身为一个恶鬼,我很乐意看到其他妖怪倒霉。”
夏目被她诚实的回答惹得不由沉默了片刻,随后才吐槽,“你性格有够恶劣的。”
倒地铃一点都不以为耻反而以此为荣,“谢谢夸奖。”
夏目黑线脸,“我没有夸奖你!”
猫咪老师在一旁抱着酒瓶也说了,“夏目,她都说了自己是恶鬼了。对恶鬼来说,用卑鄙的词语来形容他们,就是对他们的赞美啊!”
夏目扶额,“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妖怪。”
“本来在玲子逝去后,我想亲自去问问她的,可我还没来得及找到她,她就已经转世投胎了。”倒地铃接着说了下去,“那是一本以妖怪的名字制作的契约书,里面写有玲子打败的妖怪们的名字。如果那些写有妖怪名字的纸张被烧掉或者撕毁,纸上的妖怪就会死亡。”倒地铃没有提及掌握那禁书,形同掌握了妖怪的性命。而且拥有了那禁书,那里面有名字的妖怪也可以被持有者召唤,拥有禁书也能率领众多妖怪。“要是落在不懂行或者落到除妖师之流的人手里,人间可能会发生灾难。如果那上面的妖怪出现大批量死亡的话,对地狱来说也是沉重的负担。”
“可以的话,我想要回收那本书。只是我不知道那书现在在哪里。”倒地铃注意到夏目在她说完这些后逐渐变得僵硬的表情,还有那边本来抱着酒瓶懒懒散散、现在也坐正了的猫咪老师。
“怎么了?”倒地铃思索了下她方才的那段话,立刻意识到了,“你知道那本禁书在哪里吗?”而且还知道妖怪名字会被夺走的事,看来是带在身上。
猫咪老师听到这里,本应该立刻生气的表明谁也别想和它抢友人帐,那是它的东西。
可是……猫咪老师跳到了夏目的怀中,它思考了下倒地铃刚才的话,发现如果是处于地狱的立场的话,倒地铃方才所说的那些话的确没有什么问题。不如说,确认这种禁物的存在,的确是她的工作。
但是……友人帐是属于夏目玲子的东西,现在在玲子逝去后,由她的外孙夏目贵志继承。友人帐的去向不应该由倒地铃来决定,而是应该由夏目贵志来决定。
况且,猫咪老师也很不满突然来一个人就说要回收友人帐,这本东西明明说好等夏目逝去后要归它的!
“夏目,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说。”猫咪老师表明立场,“还有,别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那东西是我的!”
夏目清楚猫咪老师的意思,他轻柔地顺了顺猫咪老师的猫毛,之后才看向倒地铃。“铃小姐说的,是外婆留下来的友人帐吧。”
“友人帐?”倒地铃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她一开始没意识到这三个字指的是哪三个字。直到夏目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绿色封皮的长方形本子。
那上面写着:「友人帐」。
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一丝怔愣。在见到那三个字,倒地铃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在这之后,夏目和倒地铃讲起了他得到外祖母的友人帐后,决定将妖怪们的名字归还。随后遇到的一个个或奇异、或悲伤、又或者令人感怀的怪诞故事。
倒地铃听完这些,寻思了片刻,“你…和玲子有些相似,但又不一样呢。”她望向夏目贵志,“我觉得,夏目君你应该也不想我回收友人帐吧。”
夏目坚定地回答,“是的。”
倒地铃没说什么,只是点头,“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
夏目“唉?”了声,“就这样吗?”
“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你身为主人,自然有资格决定它的去留。”倒地铃当然没想和夏目抢友人帐,她会来找友人帐,本来就是担心友人帐会被毁坏或者被人利用才会来寻找。既然现在玲子的后代能保管好友人帐,还能保证不被其他存在抢走为祸人间,这对倒地铃来说倒是省了她的工作量。
更何况,这种东西需要与夏目玲子有血缘的人才能使用,没有夏目玲子血脉的人还拿了这种东西,也只是身上背了数百只妖怪性命的负担而已。
“你的生活过得也不容易啊。”倒地铃说,“可即便如此不容易,你也没有将友人帐丢弃。”倒地铃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柔和的情绪,“友人帐,就如它的名字一样。是玲子结交到的,友人们的名字。”或许,也是让夏目君去结交友人,为他连接妖怪与人类之间友情的存在。
在温柔对待他人的同时,也希望自己能变得温柔。
这个孩子,百年后也会和玲子一样,前往天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