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朴堂修建在鹿草山的半山腰上,院后开有一门,一条小道蜿蜒而出,直通山顶。
道上石阶苍苍,两侧古树婆娑,花香袅袅随风飘送。沈、孟二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往上走去,转眼四顾,只见林间花开如星,异彩纷呈,道路尽头是一面石壁,隐约有水声传来。
待上到山顶,孟祯扶着沈渭,早已累得吁吁喘气,沈渭因身怀“天阙风道”,即使没有施展,一动一静间,也比常人灵活许多,故而山路陡峭,有他而言与坦途无异。
山壁高耸,一道飞瀑如珠帘泄下,打在山道边的池塘里,哗哗作响。沈渭回头看去,孟祯裙裾飘飞,纱巾如烟,一双杏眼光亮如珠,正对着这飞珠溅玉的景象出神。
沈渭兴起,转身去林地间采来各色花枝,编成两个花环,一个给孟祯戴在头顶,一个给她套在脖间。
孟祯对着水面,顾盼自喜,几只蝴蝶也被花香吸引,围着她翩翩而动,不愿离开。孟祯便轻甩衣袖,和蝴蝶一同旋转、起舞,一时诸多烦恼,均被这动人的身姿春阳化雪般的消融,沈渭看着孟祯忘我的样子,只觉天地万物,日月星辰,也敌不过这随风飘飞的一丝柔发。
“傻哥哥,走啦。”孟祯停下转动的身子,拍拍沈渭肩膀,轻笑一声,往前跑去了。
沈渭回过神来,伸手欲抓,却只挽留住孟祯身上淡淡的一缕幽香,不禁大喊:“等等我!”,当下三步并作两步,紧追倩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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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一日时光倏忽而过。第二日一早,厚朴堂门外,四人一马,被朝阳拉出细长的影子,映在雪白的院墙上,显得些许落寞。
“两位姐姐止步,医馆里还有许多病人等着你们救治,就送到这里吧。”孟祯耳系面纱,看着徐家姐妹,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如此也好。”徐宫秋拍了拍孟祯的小手,“你们路上小心。”
孟祯点头道:“替我向金婆婆问好。”
徐枫荷道:“她老人家却不知何时回来,不过你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走吧!”马上的沈渭弯腰将孟祯拉上马背,青鬃马打了一个响鼻,四蹄甩开,便往山下行去。
沈渭挥手道:“二位后会有期。”呼哨一声,马儿速度加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山路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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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要哭么?”沈渭忽听见身前孟祯鼻子抽动的声响,笑道:“要哭就哭,别扭扭捏捏的。”
“你真是个烦人精!”孟祯掐了沈渭大腿一下,将眼泪忍了回去。
沈渭轻笑一声,说道:“没想到徐家姐妹让我们缓一日再走,却是为了把《黄帝心经》里晦涩难懂之处注明出来,匆忙之际,虽只得寥寥八页,但也少去了我心里的诸多疑惑,若徐大夫地下有知,他的两个女儿都这般出众,定会无比欣慰吧。”
两人边说边行,须臾来到山下集市。大小酒家都用绸缎搭了彩楼,纷纷挑出酒旗,装点一新。
街上花团锦簇,卖螃的,卖枣、栗、橙这些鲜果的商客络绎不绝,好不热闹。
纸铺子里摆满了一叠叠绘有月亮之形的月光纸,货架左边立着个坐在莲花宝座上的月宫娘娘,右边立着个凳子大小的桂殿,玉兔站在殿前,手持石杵捣药,好不可爱。
孟祯津津有味地看了一圈,兴奋道:“我差点忘了,明日便是八月十五了!”忽的想起家里只剩她一人独活,霎时间柔肠百转,千愁并至,面色不由委顿下来。
沈渭见她神情大起大落,哪还不知道原因,出言安慰道:“月有阴晴圆缺,有人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你我二人往后好好活着,也不枉来这世上一场。”
他安慰孟祯之时,不禁想到自家娘亲,也是黯然神伤。心想:“月亮尚有团圆之日,自己与祯儿却天涯沦落,有家难回,唏嘘哉?哀乎哉?”
正伤怀间,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尖锐悠长的哨声,越过重重楼宇,破空而至。
这哨声良久不绝,吹哨者气息竟似无穷无尽,永远不需换气一般。
街上众人均被哨声吸引,举目四顾,一时长街寂寂,无人吭声。
沈渭听得哨响,但觉耳膜刺痛,心道糟糕,也顾不得思乡之苦,当即打马出镇,口中不住喊:“让让!让让!”街上行人小贩见此阵仗,唯恐撞着自己,纷纷闪身避让。
马蹄带出一溜烟尘,不多时跑上大路。沈渭也分不清方向,只管往和那哨声相反的地方奔行。
又奔出数里,走上一道长岭,地势渐见崎岖。
沈渭隐隐察觉头上有翅膀的扑腾声传来,抬首看去,见两只翠微鸟在半空一路紧跟,心道:“果然!”
双手一甩缰绳,正要催马速行,突然之间,前面出现一条深涧,阔约数丈,黑黝黝的深不见底。青鬃马惊嘶一声,陡然收蹄,噔噔倒退了几步。
孟祯吓得脸色一白,赶忙抱紧马背,喊道:“沈哥哥,过不去了。”沈渭见前无去路,正待打马绕行,忽然嗖的一声,一枝羽箭从耳畔擦过。
沈渭回身望去,见山岭后头奔来一队人马,青衣栗马,不是青殿之人又会是谁。
他心下一沉,将孟祯紧搂过来,咬牙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向前掠出。孟祯但觉腾云驾雾一般,一颗心也要从她腔中跳了出来。
沈渭飘然着地,两人已来到深涧的另一边。孟祯躺在他的怀中,上身给他搂着,一时羞臊难当。
她一生之中,从未如此亲近过一个青年男子,脸上贴的是他坚实的胸膛,耳中听到的是他粗壮有力的呼吸,鼻中闻到的是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味,若不是身陷危难之中,恐怕早已目眩神迷了。
沈渭怕她受伤,双手仍牢牢抱住不放。他一门心思都在逃命上,却不知孟祯所思所想。
忽听得对面有人大声叫道:“放箭,放箭!”沈渭抬起头来,只见那头已站了六七人,张弓引弦,正对着自己。
此地空旷至极,左右不见躲避之处,沈渭叹了声“罢了”,正待运功御敌,却见对面有人挥了挥手,其余人见状,纷纷放下弓来。
正奇怪,便听挥手的那人喊道:“兀那汉子,你干嘛逃跑?”沈渭听得声音熟悉,定睛细瞧,却是那晚在河边碰到的青殿少女。
那少女也瞧清了他的面目,奇道:“怎的是你?”转头又看见被沈渭留在这边的青鬃马,莞尔道:“这是大哥的马儿。”
沈渭见她神情古怪,一时摸不着头脑,但见她并无伤害自己的意思,一时也站在原地,等着对面发话。
“看来傻鸟儿是认这马去了。”那少女盯着沈巍怀里的孟祯,咯咯笑道:“我见你轻功如此之好,错把你当成那人了,既然不是,那便算了。不过瞧你这架势,可是准备私奔吗?”
沈巍听得云里雾里,心中念头急转,说道:“我与她早已私定终身,还望姑娘放我们一马。”
那少女鼻子一酸,心道:“要是大哥也有他这般气魄,肯带我离开凌虚宫,哪怕浪迹天涯海角,也绝不后悔。”便冲沈渭喊道:“事有缓急,今儿我就放你们离开,不过你们若是让我大哥遇到,到时候被捉将起来,可怨不得我了。”说完呼哨一声,指挥众人调转马头,顿时去得远了。
孟祯见对方已去,不敢再在沈渭怀里稍留,当即挣脱出来,拉过他的手,催促道:“快走,万一她们反悔,我们失了马儿,怎么也跑不过的。”
沈渭应允,两人便沿着山路往前疾行。一面走,孟祯一面问:“对面那姑娘似乎认得你。”
沈渭道:“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我乔装作青殿之人,骗过了她们耳目,那匹马儿,也是从她们那里得来的。”
孟祯又问:“那她们为何紧追你我不舍,又为何如此轻易放过我们?”
沈渭沉吟道:“她们追我、放我,恐怕都是因为一个人。”
孟祯心下一凛,隐约猜到:“难不成是……”
沈渭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道:“轩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