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闻一是积分榜第一。
是个能殴打鬼怪的大佬, 而且凭实力让缺德佬洛惊蛰当了小弟。
能让他亲自递拖鞋,是何等的荣幸?
但被递拖鞋的是封辛。
而且时闻一的态度算不上好。
封辛其实经常接触这种命令式语气,或者说,她经常使用。就在不久之前, 她还命令过某个世界的神子给她换鞋……
那位养尊处优的神子理所当然地不愿意。
封辛把他做成了傀儡, 会乖乖听话, 不会对她的命令有半分的忤逆。让换鞋就换鞋, 让当脚垫就当脚垫,被冷落了还会红着眼睛、咬着嘴唇问她——
您不喜欢我了吗?
就像一只可怜的小狗。
是的,不喜欢了。
封辛对神子的兴趣持续了七天。
仅仅七天, 她就开始厌烦这个已经变成傀儡、变得无比黏人的神子。她把他丢到了很远的地方, 很远很远, 远到那个神子再也到达不了她的面前。
神子要如何度过剩余的生命?
不知道。
她没有兴趣。
她对神子的兴趣, 都转移到神子那位清冷圣洁、不染尘土的创造者身上了。
不过那位创造者因为生命漫长、百无聊赖而陷入了沉睡,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醒过来以后大概会忙于寻找失踪的小神子。
不,也许不会去找。
那个神子对祂而言, 虽然是比较满意的作品,却没有不可替代性。就像年幼的孩子捏造的橡皮泥恐龙,兴致只有半小时。
丢了就丢了, 再花点功夫捏一个就好了。
这样的造物主, 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听从命令, 单膝跪在她的脚边, 为她换上一双漂亮或可爱的新鞋子吗?
总之,封辛很习惯命令式语气。
但是, 她只习惯自己对别人使用这样的语气, 如果别人对她使用——
不可以。
要求比自己强大的人去做某件事, 那不是命令,而是请求。
请求就要有请求的态度。
这种凶巴巴的、“你不换鞋我就打死你”的态度是无法获得正面回应的。
封辛笑着对时闻一说:
“我不换鞋。”
时闻一:“……”
时闻一无语片刻,说道:
“……那你穿你刚刚那双拖鞋,这双鞋不能穿。”
让村民的好感度跌到谷点需要什么?
不停冒犯,不守礼仪,孜孜不倦地作死,半夜翻墙,强抢民男民女?
都不需要。
只需要一双鞋。
一双走路时会发光、会唱歌的鞋。
穿着它去刚死了儿子的村民家,喜庆的炫彩灯光和流行音乐就可以让村民暴怒,将他们赶出家门,甚至赶出村子。
时闻一感觉自己已经能看见“通关失败”四个鲜血淋漓的大字了。
“不要。”
封辛抱怨道,
“鞋子换来换去也很麻烦的。”
时闻一:“……”
我看你是有什么大病。
洛惊蛰已经在和石鸿沟通了:
“对不起,大叔,你别介意哈,她这人这里有点毛病的,一到晚上就特别厉害。”
石鸿脸色不怎么好看:
“有病就别出门啊……”
“是这么个理,可是她在处理稀奇古怪的事件的方面真的很厉害啊。”
洛惊蛰叹了口气,
“在这方面厉害的人,脑子就是很容易出问题的……这村里的事还要她帮忙呢,您就忍耐一下吧,我提前给您赔个不是。”
石鸿:“哼。”
洛惊蛰松了一口气。
哄完了村民大叔,他又回头来哄封辛。
“姑奶奶,您就把鞋换了吧。”
洛惊蛰对封辛说,
“这鞋是新买的吧?这雨天泥泞,要是路上弄脏了多不好啊?”
封辛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她点点头,说道:
“我可以不走路。”
洛惊蛰:“……?”
不是?
你不走路,你想怎么不走路?
洛惊蛰问:“……你是想要我背着你?这不好吧。”
他是人,又不是骡子。
封辛顿时露出了“我为什么要奖励你”的表情,她说道:
“我的意思是,找个轿子,在你们这里是叫‘步辇’吧?把我抬过去,我就不用走路,不走路,就不会弄脏鞋子了。”
洛惊蛰:“……”
洛惊蛰摸了摸鼻子,默默地走开。
他终于放弃了和封辛沟通。
他纵行鬼域副本这么多年,还从未遇见过如此难搞的玩家。
搞不定,不搞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知难而退是一种美德。
如果洛惊蛰的受害者们亲眼围观了这次副本,亲眼看到洛惊蛰吃瘪,肯定会在[灵魂]论坛开始一场盛大的狂欢:
【洛惊蛰输了哈哈哈哈哈!】
【世界上果然只有神经病能打败缺德佬!我搞不过缺德佬原来是因为我不够疯吗?眼泪汪汪.jpg】
【那搞定缺德佬的时大佬是不是……】
“你别出门了。”
时闻一对封辛说,
“只要不出门,就不会弄脏鞋子了。雨天出门这么麻烦,还是坐着看书和躺着睡觉舒服。”
封辛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她重新坐下了,拿起了那本《鬼域月刊》,津津有味地读起来。
她稍稍把月刊往下挪了挪,看向洛惊蛰,非常随意地提醒道:
“走路的时候小心一点哦。”
这就是“你们去吧,我不去了”的意思。
洛惊蛰:“……”
时闻一:“…………”
行吧,她不添乱就好了,别抱有其他的期待。
村长拄着拐杖,急匆匆地出来了。
“爹,你穿个褂子。”
石英卓抱着外褂追在后头,
“要不然关节炎又要犯了。”
村长走到石鸿身边,拍拍这位族亲的肩膀,说道:
“走吧,去看看阿水。”
眼里含着泪的石鸿点点头。
村长、石鸿和石英卓就这么出门了,时闻一和洛惊蛰也跟在后面。
洛惊蛰捂着胸口,面色悲痛:
“时哥,我现在感觉自己的心很累,很苍老,就像个耄耋老头……怎么会这样?我才只有二十一岁!”
时闻一:“……那挺好的。”
“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二十一了。”
时闻一举着伞,面无表情地说道,
“上次进副本的时候,你对玩家自我介绍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只有十八岁呢。”
洛惊蛰:“……”
洛惊蛰叹了口气。
“那也没办法,我来鬼域这个鬼地方的时候就十八岁嘛,才刚高考完半个月。”
洛惊蛰幽幽地说道,
“我还没来得及体验成年后无拘无束的快乐,就成了鬼域的玩家,我的心死在了十八岁!”
时闻一希望洛惊蛰清醒一点:
“你是主动成为玩家的,鬼域找上你的时候,你刚好把你爸的迈巴赫开进了河里。”
“是奥迪,那个车是特别定制限量发行的,全球就两辆。”
洛惊蛰订正道,
“我不可能记错。”
时闻一:“……”
时闻一感慨道:“经商的果然很有钱。”
“是啊,经商多好啊。我想报名金融系,我爹非要把我送去我爷爷那里,说祖传的手艺不能没人继承。”
洛惊蛰叹了口气,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时闻一:“……我不好评价。”
“我爷爷不喜欢我,而且吧,老爷子又有自己想传的徒弟了。我爸把我送过去的时候,老爷子拿着拐杖追着我和我爸骂,说他徒弟是去做大事了,不是死了,别打坏主意。”
洛惊蛰拍了拍时闻一的肩膀,
“时哥,你到底给我爷爷灌了什么迷魂汤啊?你传授给我一点,等我出了鬼域我也给他灌汤去。”
时闻一回答道:
“早起给他烧热水,出门回去给他带茶叶,天冷了给他送毛衣毛裤和暖宝宝。”
洛惊蛰好奇道:
“你那水是砍柴烧的吗?”
时闻一:“……电磁炉烧的。”
洛惊蛰:“嘁。”
时闻一给出了友好的建议:
“你倒也不用砍柴烧水,你就把你爷爷种的大米倒在桌子上,从里面挑沙子,坐在那里挑上几天,老人家就该心软了。”
“呵呵。”
洛惊蛰冷笑了一声,说道,
“你知道我怎么从山里逃回到城里的吗?我就是吃他的米把牙吃坏了,回城里的医院做的根管。”
时闻一:“……”
时闻一问:“你吃坏了几颗牙?”
洛惊蛰回答道:“一颗。”
时闻一摇了摇头,说出自己的战绩:
“我吃坏了三颗牙,还有一次急性阑尾炎。”
洛惊蛰:“……”
他爷爷的徒弟,一般人是真当不了。
“我有个问题。”
时闻一语气平静,
“两年前你第一次在副本里见到我的时候,你是真的想让我死,是不是?”
“呵呵,时哥。”
洛惊蛰讪讪地笑着,
“过命的交情了,翻旧账不合适吧?”
时闻一没说话。
洛惊蛰打着伞,在雨里跟着石姓的村民行走,走着走着,他觉得路越来越难走了。
他忽然感觉到背后蹿上一股寒意,下一刻,他感觉到,他的脚腕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我靠——!”
洛惊蛰猝不及防,整个人直接被绊倒了,身体前倾着扑进了泥里。
伞从他手里飞了出去。
众人停下脚步。
时闻一反应极快,他两指间夹着一道长条形的黄纸,朝着洛惊蛰脚边甩了过去。
轻飘飘的黄纸,被他扔得像飞镖一样,并且在抵达洛惊蛰脚边后,就像是撞到了东西,十分神奇地悬停在那里。
石姓的村民被这一幕惊得不轻。
时闻一两指指着符纸,呵道:
“定!”
半晌,时闻一感觉到,似乎有一股力量在干涉他。而后,那悬在半空的符纸直接烧了起来,变成了一团灰,被雨水冲走。
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从洛惊蛰脚边掠过。
时闻一追了上去,伞有些碍事,他就把伞收了,直接冲进了雨幕里。
“这叫什么事啊?”
洛惊蛰爬起来,
“时哥!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