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到远程汽销公司担任办公室主任时,公司有高层领导三人,简董是支部书记、董事长兼总经理,汪树己是董事兼副总经理;阴华群是董事兼财务总监,其余14人是中层干部。我去后,高层中层加起来共18人,坐在会议室里看起来也是人才济济。
参加第一次会议时,我就发现手机响铃这个非常讨厌人的事情。每次大小会议期间,手机铃声此起彼伏,高层、中层毫不顾忌,也不管董事长还是总经理正在讲什么,手机铃声一响,或者趴在会议桌上小声嘀咕,或者到会议室门外的走廊里大呼小叫。对于此种会议状态,我观察过简董的表现,我没有看出哪怕是正在讲话的简董,有多么的讨厌。而且他的手机也经常在会议期间毫不顾忌地响起,他也是亲自对着话筒大呼小叫。这很影响会议的质量,也很不严肃,会场一直乱糟糟的,正遭遇土匪打劫一般。公司中层以上干部第三次会议即将结束时,我到底是忍无可忍,以提建议的口气对简董说:咱公司以后开会期间,让参会人员都关机如何?
正准备离去的大小干部们一齐少见多怪地瞅我,眼神里充满着不屑和讽刺,有人还“嗤嗤”地干笑几声。
汪树己合拢着手里的笔记本,站起来很慈祥地端详着我:“咱公司的经营性质不一样,他们都是各部门一把手,按规定必须24小时开机:4S店的总经理是厂家有考核,手机不接,出现订车不及时、通知不接受等情况,责任完全由总经理承担;服务总监要处理客户投诉、要迅速安排救援;就是他……”他用嘴一奴阴华群,“这个,他……更忙,银行、税务找,都是些管我们饭碗的祖宗,来了电话敢不迅速接,就会耽误几单业务。”
我心里不以为然,知道这些都是借口,因此也就没有搭腔,冲着汪树己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我很清楚,这第三把火能不能烧起来,关键还得看简董的意见,因此,会后就去找他。
简董似乎一眼看透了我的心思,他毫不犹豫地说:“我支持你,你先定个方案,最近可以重点主抓一下……你的想法有道理,我曾参加过市里的会议,参会的全部是领导,也就没见有接打手机的,不见得人家比咱这些人工作轻松吧?难道他们就不怕耽误了工作?”
第二天一上班,经简董审核同意,我将连夜起草的《关于公司会议期间禁止手机响铃及接打电话的通知》亲自下发到各部门。在通知中,我虽然制定的处罚标准非常严重,但是简董没有提一点修改意见:响铃一次或者接听电话第一人第一次罚款100元,第二人第二次罚款200元。如此类推至响铃或者接打电话第四次罚款400元后,再从100元重新开始。因为当时职工的工资就是每月400元左右。乱世用重典,我相信纪律涣散的远程汽销公司要得到有效治理,必须施以重拳。
各位领导接过我郑重递到手中的印着公司红头文件的通知后,漫不经心地浏览着。
或问:“开会期间不干工作了?”
我答:“开会时间不长,可以先暂时停下工作。”
或问:“24小时不准关机的怎么办?”
我答:“把手机放公司办公室,办公室来安排专人帮助接打。”
他们给我的回复均是鼻子里冒出来的一个字:“啧。”或者“哼。”
腔调显示:这是不服气,等着看笑话。
我在心里暗暗地给自己鼓劲:下定决心,排除万难。
发完通知去简董办公室汇报,简董高深莫测地问我:“在咱公司推行,你要提前预判各种可能性……哦,你觉得这样推进,困难大不大?”看神态,也是一副即将等着看笑话的模样。
“只要公司信任我,没问题。”我坚定地回答。我现在有意识地把要求信任的“简董”换成“公司”,目的就是更庄重、更正规一点。
“嗯,你有决心,有信心,就好。”简董笑得孩子气十足,天真而又阳光,“明天傍晚下班后召开全体职工大会,你先传达这个通知,然后再进行工作总结。”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在莫名其妙地激动中,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就是盼望着早点开会。
下午下班后,全体员工汇集到职工会议室。本次的会场是我亲自布置的,也是我第一次布置。据李娅介绍,主席台上原来每次开会都是坐三人,简董坐中间,两面分别是汪树己和阴华群。这次如果加上我上主席台,成了四人,就显示不出核心位置了。李娅的意见是本次安排五人。我想不出应该再让哪位有资格的领导上主席台上坐。就忧心忡忡地去请示简董。简董没有惊讶,也没有为难,似乎是随口而出:“就一个总结会,这次让阴华群到台下坐吧,你和汪坐两边。”
我一怔,思考了一下,觉得不太好,这样我就有喧宾夺主之嫌了,还是继续建议主席台坐五座,我和三位公司领导座位旁边,再设立一个发言席。
简董正在继续看我制定的文件,回复我倒也干脆:“不用,就安排三人。”
我自认为,只要是简董同意了,我执行得就是名正言顺的了。其实哪里会这样简单,例如我这次的到主席台上就坐,已经让除了简董以外的所有干部感觉到了不舒服,许多职工很惊讶,他们有意地到会议桌前看一眼摆着的桌牌,似乎明确信息无误后才去后面就坐。
“阴华群不是公司领导了?怎么这贺顺强,不就是个办公室主任,这还篡权了……?”有人在会场上小声嘀咕。
阴华群笑容满面大踏步地来了,走近主席台,他看到没有他的桌牌大吃一惊,他在主席台的会议桌边一怔,咬了一下嘴唇,就干笑着坐到会场下的第一排凳子上。我在主席台上坐好,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坐着的阴华群,他的两眼都要喷出火来了,他愤怒地翘着二郎腿,时不时在脸上狞笑一下。
我告诫自己,这是公司的安排,我不要被会场的其他情况所扰乱,聚精会神先开好这次会议。以后有机会再和这个阴副总解释。
会议由汪树己主持,第一项就是由贺顺强传达“会议期间全面关闭手机的通知”。
为显郑重,在宣读完文件后,我特意从座位上站立起来,大声宣布:“现在,请大家掏出自己的手机,听我的口令,关机!”
我说着,自己先掏出手机。其实我的手机在开会前就已经关闭了,但现在还是装模作样地演戏一样表演了一个关机动作。简董也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关机后并把屏幕朝着台下的干部职工示意,一旁的汪树己也学着简董的样子,笑容满面地把手机屏幕朝着台下晃荡。我细细观察了一下台下就坐的干部,不管是不是已经关闭手机,都把手机掏出来,表演了一个关机动作。阴华群没有动,也没有掏口袋,更没有找出自己的手机关机,他仍旧气势汹汹地坐着,目不转睛地瞪着我。我极力不去看他,以免扰乱自己的神智。
我宣读完“通知”,在主席台的会议桌边挺直身体坐好。简董开始进行月度总结,总结前,他先强调了会议期间禁止接打手机的目的和意义,对文件予以肯定。由于再没有了彼此起伏的手机振铃,本次会议简董发挥极佳,他口若悬河,额头亮晶晶地发亮。
我暗暗得意,哪里有办不好的事情,只是不管而已,管理管理,简直就是不管不理的代名词呀。
突然,在简董滔滔不绝地讲话中,一曲声音洪亮的“牡丹啊牡丹,百花园里最壮观”的音乐响亮地唱起来,许多人都被惊得一震,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用手指着下方,粗暴地喊道:“谁的手机?站起来!”
简董也停止了讲话,他摸了一把嘴巴,很不高兴地看着下方座位。又转过脸,疑惑地看我一眼:似乎在质问我手机响了是怎么回事,又似乎是告诫我,会议期间没有主持人的宣布,我不应该站起来发言。
一个瘦小的中年女子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手机,然后笨拙地关机。
我顾不得自己是不是得体了,我当时的脑子里就是知道,我是会议手机关闭的倡导者和责任人,出现问题,我必须第一时间站起来。因此继续大声宣布:“请李娅记好违纪者的部门和姓名,会后督导该同志到公司财务缴纳100元的罚款,请大家继续听简董总结。”我一激动,失误频频,竟然还撇开了汪树己,当了一次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