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葭开口就称“长公主”，让周若白不禁有些意外。
穆清葭？这名字有点耳熟。
直想了很久，周若白才终于想起她是谁。
宝剑归鞘。周若白朝穆清葭走过去：“所以你就是周瑾寒的王妃？”
她长得高，常年在军中为帅又养成了习惯，垂眸睨着人看之时压迫感极强，看起来威严无边。
其实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挺和善的，配上不笑都上扬的唇角，都算得上是亲切了。无奈眉眼神态实在锋利，语调又素来沉稳，换个人被这么盯上一眼恐怕直接得跪，还谈什么闲话家常？
好在穆清葭该经历的大风浪都经历过了，又常年与司空鹤与周瑾寒这俩世间最恐怖的魔鬼共舞，心理素质强大，也就没被长公主殿下浑身的威仪吓到。
“是。”穆清葭又拱了拱手，微笑回，“不过如今已经不是了。”
这一句话中的信息量太大，周若白一下都没转过弯来。是又已经不是了？那就是和离了？她常年驻兵在外，京城里头发生的那些事情，她获知消息的速度确实要滞后一些。
周若白眉梢扬了扬：“你也受不了他的脾气，所以把他蹬了？”
穆清葭闻言一噎，半晌才笑了，诚实回答：“并非。是我惹了王爷，所以被他休了。”
虽然这位长公主的年纪要比周瑾寒还大上几岁，但辈分差在那儿，正经计较起来，她得管周瑾寒叫一声叔。不过很显然，眼前这大侄女完全没有身为小辈的觉悟，并且对自己那位叔是个什么德行了解不可谓不透彻。
穆清葭心想：所以周瑾寒在他们老周家的风评到底是有多差，以至于一个常年在外驻守边境、自家亲戚都认不全的长公主都默认了这世上就没人能够受得了他？
周若白得了回答颇有些意外，细想之后又觉得也挺合理，毕竟对方是周瑾寒嘛，干出什么正常人干不出来的事都不奇怪。
于是她只淡应了一声，说：“难怪你方才行的是军中之礼，而非宫中的常规礼。也罢，休了你是他周瑾寒没眼光，不值得可惜。”
山道上又有动静传来。
穆清葭戒备地握住了剑柄，周若白却对她一抬手，示意她不用紧张：“是本公主的人。”
如周若白所说，当来人进入视野中时，穆清葭看清领头的几人身上还穿着盔甲，个个英姿飒爽，明显都是“火凤军”出身。
“长公主。”她们屈膝抱拳行了一礼，复命：“升阳岗上的土匪已经尽数清剿，所有贼寇都抓来了，一个都没逃走。”
话说着，后面的几名女将便将绑成一长串的人提了上来。
高矮胖瘦不一，一水的全是男丁。这要拿着刀面目狰狞地往道上一站，确实能将过路的百姓吓破胆。
可惜这群大汉如今一个个脸上都挂了彩，可见刚刚那一役被打得很惨。一旁的女将一剑鞘打在他们腿上催着往前走，其中好几个还吱吱哇哇地哀嚎起来。打头的那女将见状也毫不留情，当即在这几个吱哇乱叫的土匪下颚上“嘎嘣”一扭，就将他们的下巴卸了。
“一群四肢健全的大男人，不思报效家国，倒想着占山为王在这儿欺压弱小。若是在我火凤军中，此刻早就将你们军法处置，悬首荒野了。”
这位名字叫“曲晴柔”的女将，说话做事倒是一点都不柔。
一旁遭了绑的也不全是土匪，其中那些老的少的，正是穆清葭在恪州城内听那两个药铺伙计提起的蒙难的两户寻常人家。
他们也是听说受灾的几州经过曜王殿下的整治，如今贪官尽消，老百姓都安心地在过日子了，所以想着趁正月里去亲戚家走动走动，看看有没有什么粮食种子可以交换，等春种时节就能下地播种。
结果没料到，还没走出二十里地呢，一家老小就在升阳岗上被土匪劫了。要不是他们命大正好遇到长公主的队伍经过，恐怕这个时候已经阖家在地府团聚了。
穆清葭看到其中有个姑娘的脚上少了一只鞋，说了声“等等”后又一头扎进了林子，回来后手里多了只绣花鞋。
她将鞋子给了那姑娘，看着她脸上还未完全消散的惊惧，温声笑了笑：“新鞋子，可不能丢了。”
周若白看着她与那姑娘对话，认真地端详她走回来时的状态：“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瞧着并不像是完全看不见。”
“嗯。”穆清葭抬头的动作有些慢，与每一个视力有限的人一样，需要先辨认出声音气息的方向后眼睛才能跟上。“能看得见，就是透进来的光亮比正常的要暗，看到的东西也模糊一些。”
而方才至今才过了短短一两个时辰，她已经明显感觉能看到的范围更有限了。
五感退化的速度很快，兴许过不了多久，她就真的要成为一个瞎子，继而再失去听觉、嗅觉、声音，成为一个废人。
穆清葭的手掌握了一握，压下了心头的这阵不安。
火凤军已经护送着这两户百姓下山回家，这群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土匪也串成了两串，在穆清葭的建议下被押往恪州衙门。
周若白看着威严，倒不是个寡言的人。她与穆清葭并肩走着，问：“你的眼睛既是最近才出问题的，周瑾寒难道就不曾找大夫给你瞧瞧吗？你们二人夫妻缘分虽然已尽，他也不必这般绝情。”
“瞧了的。”穆清葭轻叹了一声，回，“王爷身边就有大夫，已经替我瞧过了，只是我这状况来得蹊跷，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出病因来。”
“不说这个了。”穆清葭偏头看向周若白，问：“长公主如今不是驻扎在西南大营吗？怎会突然来到恪州界内？”
“父皇寿辰将至。”周若白语气淡淡，“西南近来无事，我多年不曾回朝，趁此机会回京看看。”
从西南大营回京？那跟恪州也不是一个方向啊……
穆清葭缓缓眨了下眼睛，见周若白提及这事神情冷淡下许多，知道她大概并不想多谈此事，便没再多问下去。
走到山脚下时，凌辰和王鸣一也带着恪州驻防军的人赶来了。
“王妃！”
远远的，二人都没看清穆清葭身边的人是谁。直到跑得近了，他们对上了那一身红衣身姿傲然的人面无表情瞥过来的目光，才猛地一惊：这是……长公主？
二人连忙翻身下马下跪行礼道：“见过长公主殿下！”
火凤军中的将士都与周若白一样着红衣，马尾高束，系一根红色发带。此刻她们高低错落地站在山道上，像是一团团正在燃烧的烈火，气势张扬又压迫。
这是常年征战，被戈壁风沙磨砺过，在枪林箭雨里厮杀过的人才会有的姿态，是一支拥有铁一般的纪律的军队才会有的气场。
无需任何人多言，当听到“长公主”三个字的时候，恪州驻防军的所有将士们都呼啦啦跪了下去，齐声高呼道：“见过长公主殿下！”
对大邺军中的每一个人来说，周若白都是神一般的存在。试问哪个有志报效国家的儿郎不曾梦想一睹大邺战神的风采？哪个懵懂的少年又不曾为那故事中一人一枪退敌于数千里之外的红衣女帅发出过惊叹？
穆清葭从前也只在别人的描述中想象过这个千百年来独无其二的天生帅才是什么模样。她小的时候，也曾梦想过等长大了，也要与这位长公主一样投身从戎，以女儿身去开疆拓土守护一方，干出一番男儿干不出的事业来。
可以说，周若白她完全就是大邺所有百姓的信仰，也是穆清葭自小就树在心中的榜样。
只是太久了，穆清葭都已经快忘记自己年少的时候曾定过什么目标，有过什么梦想。
直到此时，她看着那些心甘情愿跪在面前的人，看着他们面对周若白时激动的情绪，听着他们豪情慷慨的高呼，她再望向身边站得挺拔又威仪的人，心中那团熄灭的火光重新被点了起来。
是了。她心道，她还可以有另一条出路的。
一条不需要靠任何人也能获得尊重，仅凭自己的努力也能挣下一番天地的路。
是一条无愧于心，坦坦荡荡的路。
南风从天边吹过山野，吹散未化的冰雪。芦苇絮散尽，第一棵小草破土冒出了尖芽。
春天终究是来了。
长公主殿下来到恪州的消息很快传遍四境，满城百姓跑上街来相迎。这阵仗是连周瑾寒进城时都没有过的。
恪州知州头都大了。
他虽然算不上一个勤政为民的好官，多年碌碌无为混日子，却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只不过在其位却不谋其政，这样一位庸碌惰怠的父母官的存在，对本就日子艰难的百姓而言无疑雪上加霜。
周瑾寒进城后，他本来都已经准备好请辞了，却没想到辞呈都递上去了又被打了回来。那位传言中宛若修罗恶鬼的曜王殿下没有露面，反倒是此次随行而来的户部陆主事上门同他说，曜王看中他的才干，让他继续担任恪州知州一职，全城的百姓都还指望着他。
一通场面话将他恭维得都蒙了，心想曜王爷说的这个“兢兢业业、呕心沥血、世间难得”的好官是他吗？
不过甭管究竟是不是了，既然曜王说他是，那他就得是。
于是自那日以后，恪州知州日日只睡两个时辰，从早到晚脚不沾地，忙碌于各项利民举措，生生熬白了半脑门头发。
眼下好不容易承受住了这座大山压于顶的压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呢，竟然又来了一座大山，还是一座背负了万民敬仰的光芒比太阳还刺眼的大山。
一山又一山，恪州知州觉得自己的名字取得就不对，叫什么岳崇？崇山峻岭，险岳峭峰，这不找罪受么？
岳知州跟在周瑾寒身后迎向那在百姓们的山呼声中逐渐走来的红衣女帅，光是被对方的视线扫到，他都已经觉得腿软想跪了。
周瑾寒也没想到周若白竟然会出现在恪州。
他的视线在并肩而行的穆清葭与周若白身上来回扫了几眼，狐疑地一蹙眉。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怎么觉得这俩人明明应该刚认识却像是已经交情颇深了一样？
“王爷。”
穆清葭浅浅行了个礼。
“怎么出城去了？”周瑾寒问道，习惯性地伸手过去扶她，“眼睛不好，便不该乱跑，万一再伤了呢？”
大庭广众，又当着周若白的面，穆清葭不想示弱，也不想与周瑾寒太过亲近。于是在周瑾寒伸手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欠身道：“多谢王爷关心，我还好，看得清路。”
躲开了这记搀扶。
周瑾寒扶了个空：“……”
周若白乜了一眼他伸在半空的手，没忍住“嗤”了一声。
眼中的光还是不冷不热的，嘴角的弧度却明显又扬上去了一截，可见嘲笑。
她的目光转到周瑾寒脸上，眉峰微微一挑：“夫妻？”
仅两个字，挑衅意味却直接拉满。
穆清葭心中一动，不免抬眸朝这叔侄二人望去。
她原以为他们俩关系不好，凑到一起多半得是腥风血雨剑拔弩张地来一场，就像周瑾寒每每进宫面圣时那样。可原来……这二人的相处模式，是这样的吗？
面对周若白的挑衅，周瑾寒神情岿然不动。
他迤迤然收回手，权当方才的一幕没有发生过。只面向周若白，冷冰冰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没有在周瑾寒脸上看到想看的表情，周若白心觉没趣。她的语气也淡了一些，回说：“回京路过，顺道来看看。”
“戍边之将无召不回京。你身为西南大营主帅，带着下属擅离职守已是一宗罪。既要回京却又无故改道来了恪州，拖延面圣时间，这是第二宗罪。”周瑾寒冷哂一声，“长公主仗着军功傍身，还真是胆大。”
这一番话听下来，边上的人都已经开始擦冷汗了，连曲晴柔几名火凤军的将领也皱起了眉。可偏周若白却听笑了。
她直视着周瑾寒的眼睛。两人容姿一样的骄矜华贵，神情也是一样的倨傲泰然。
“那又怎样？”周若白不甚在意道。
话出口后，周瑾寒眸光一动，心照不宣地笑了。
狂悖，嚣张。
人人敬而远之的煞神与人人供奉敬仰的战神，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一样的人，反骨起来都能让金銮大殿的柱子上撞满一排死谏的老臣。
周瑾寒甩袖转身，没再继续僵持，先一步往驿站而去：“走吧。”
穆清葭和周若白相视一眼，这才说了声“长公主请”，一同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