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柱,玉青瓦,青瓷上雕着不俗的竹叶,高位处艳红的嘴唇尤为亮眼,妇人怀里是一个五六岁上下的男孩,手里正拿着风车,嘟嘴鼓足气吹转,“祖母,您看,彦儿给你吹风车~”
“好彦儿”
妇人脸上肉笑的拧巴在一处,“这才是祖母的好孙子哎!”
“清儿见过祖母”
“清儿来了,来祖母身边,祖母看看你!”
丝毫没有注意到还有一个孙女跪着,与君见状,伸出手让霜降扶了起来。
上面寒暄几句后,何清君便坐在身侧。
何清君从腰带上取下一小玩偶,不大做的却精巧。
黑黝黝方块大小上有一匹强健有力的骏马,骏马上有一俊俏青年,青年手里握了一把长剑,举对着天,目光炯炯有神目视前方。
“彦儿,姐姐给你带了一小玩具!”
何时彦从玩偶拿出时就紧盯着,此时拿过,更是欢喜的不得了,低头把玩,“谢谢姐姐!”
王若雪见到孙子开心,心情也愈发愉悦,“清丫头有心了!”
秋处一见小物,耐不住就要上前抢夺。与君伸手拦住她,摇了摇头。
怎能不激动呢?那是她十岁生辰时,什么礼物都看不上眼,和二哥哥玩闹时,看见何时越身上的与状令,便要夺过。
然一令动兵马,怎能给她,就算闹到十年才见一面的双亲面前,也不能给。
当时何时越怎么对严厉的双亲说的呢?
“小妹妹年幼,长大后也不愿与我亲近, 好不容易要个东西,既然不能给真的,为什么不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呢?”
于是何时越将自己上好的檀木书桌割下大半块,才给她做成,才在离家之前送给她,当作十岁生辰的礼物。
秋处收拾屋子时没见到,以为自家小姐喜爱,藏了起来。没想到此时却出现在三房何清君手里,转手就当做礼物送了出去,当然气疯了。
王若雪眼角瞥到站着的何与君,语气压低了些,“小丫头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小丫头?厌弃的连她名字也不唤了。
“祖母,您别生气,小妹妹前些天落了湖,现下才刚醒,身体不适,所以才……”
王若雪像是被提醒般,语气提高了两分, “清丫头,你别替她说好话,你也不想想有了这样的好妹妹,以后你怎么嫁人?”
“你给我跪下。”
清君嘴角含着看不见的笑。“与君哪里受过委屈?让她不清不白的跪下,肯定会跳墙,质问祖母为什么。”
与君看在眼里,若是不跪,这可又是一件错处。
清君正是得意,“一切都刚刚开始,我的小妹妹!”
“扑通~”看着渐渐塌下的腰,何清眼里诧异盖过得意。
“你可知错?”王若雪质问的语气直逼而来。
“禀祖母,孙女不知错在何处?”
“你不知道?那你为何要跪?”
“祖母让孙女跪,自有祖母的意思,孙女岂有不跪的道理。”
“你这是怪我老太太,不分青红皂白罚你了?”
“小妹妹,你先认错,祖母年纪大了,你别惹她老人家生气。”
“若承认错了,接下来什么便都是我的错对吗?”。
一双透着光的死水看着她,王若雪气愤道:“瞧瞧这便是护国将军的女儿,好一张无辜的脸,这么望着我,是我冤枉你不成?”
“孙女不敢!
只是祖母未说孙女犯了何事,难不成随便一件事,孙女都要认下么?”
“如今,你长了一张巧言令色的嘴,连我的话都敢驳了!”
又安了一份罪!
嗓子涩痛的厉害,与君忍不住从袖口拿出手帕,掩面咳嗽。
“你大可不必装病逃过,你既不知错在何处,我便一道道给你算来。”
王若雪逗着何时彦,眼皮不抬,“第一件……”
霜降见与君咳的满脸涨红,担忧回道: “老夫人,我家小姐身体实在不适,还望让小姐休息,过了几日,小姐病好了,该受的罚,小姐一概应下。”
“小妹妹身边的丫头也如此不懂事么?”
屏风后处传来声音,只瞧着淡黄色衣裙的女子,红色的攀脖格外别致。最抢眼的是她手握着一只上好的狼毫。
“蔓丫头,是不是小丫头吵到你了?”
敢情是一直躲在后处,就等着她被罚。
“来人,掌她的嘴!”
王若雪爱惜的让王蔓君坐在右侧。
得,左右臂膀齐了。
那巴掌行至霜降脸颊处时,与君大喝,“你敢?”
刘嬷嬷听到这声,不由停住动作,毕竟刚才吃掉的苦头可不少。
这哪里是软弱五丫头何与君的声音,气短而足,话里话外都透着:“你胆敢动她!”
王若雪愣回神,猛的拍椅,“小丫头,现在我老太太连你身边一个奴才都教训不得了?”
“祖母是教训得的,得您指导是霜降的福。”
王若雪不悦的神情舒缓了些,然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握紧了蛇椅头。
“但霜降自小和我长大,不是姊妹却胜似姊妹,姐姐因我身体不适为我说了话,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
“好好~好……那我老太太便从近告诉你错在何处。”
王若雪气急败坏道:“你不懂尊卑有别,自认奴才当姐妹,这是第一错;你无病呻吟,弄的我荣安堂安宁不得,这是第二错;你不知悔改,令你蔓姐姐心神恍惚,不能沉心练字,这是你第三错。”
“你连血浓于水的堂姊都不认,口出狂言‘非一胞同出,不能姐妹相称’,这话多伤姊妹之情;未经我允许,私自起身;你频频讲话堵我,我老太婆连一个小丫头都罚不得?你无视幼弟,不曾给予姐姐该给的宠爱;你……你~”
“还在寻我的错处”,劈头盖脸的质问让与君有些头昏。
刘嬷嬷咳嗽了一声。
王若雪转动眼珠,“刘嬷嬷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年纪与我也相仿。你擅自主张,让刘嬷嬷是替你挖笋又遭你陷害摔倒,这错你不能不认!”
王若雪气愤的紧,何清君立马递上热茶,“祖母,小妹妹那日落湖身子还未好,不能久跪啊!”
多么良善的清姐姐!
王若雪一拍脑袋,继续道:“之前念你年小,从未因你喜爱平定王就对你严厉半分。倒不知将你惯的不知天高地厚,你自奔平定王身侧,将尊贵的皇子拽下湖水,害的何家姊妹皆因你蒙羞,你让你的姊妹如何在京城立足?如何嫁人?”
孝、悌、忠、信、礼、义、廉、耻。
敢情除了忠,都齐了!
接下来便是与君大言,是她心尖尖上的蔓丫头推了她,她没了抓手,只能抓住离她最近的平定王。
“祖母!”
与君拿开手帕,清、蔓两君相视而笑,事情正随她们意继续发展。
“你说孙女自认奴才当姐妹,尊卑不分。因孙女一时贪吃让嬷嬷出去买一些笋,祖母就心疼不已,更别说霜降四人待我真心真意,情谊远超姊妹。祖母,你认为呢?”
刘嬷嬷面露凶色,好一招挑拨离间。
“孙女也并非无病呻吟,祖母也知道孙女落湖刚醒,哪里弄的平安堂不安宁呢?堂姊无心练字,许是狼毫笔吸墨了;至于幼弟,从孙女进门时您就不曾问过,怎知孙女没带礼物呢?”
说罢,惊雨从袖口里拿出一本杂事录。
与君清晰记得何时彦非是舞蹈动棒的性格,生前便是爱读书,长大后也是数一数二的谋士。
见了绘声绘色的书皮,何时彦就将与状令和惊雨手中的书交换,“五姐姐真好,彦儿最喜欢了!”
“好罢,就当祖母今日脾胃不好,先前祖母胡加的罪名,孙女就认了。但痴迷平定王乃无中生有,孙女深知身份有别,怎可能让何家姊妹与皇室子弟挂钩。”
“什么?”
清君忙道:“小妹妹可别受委屈,有什么真相尽管说出来,平定王惊才绝绝,喜欢也没什么大事,想来伯父也会如你愿的。”
之前仗着父亲会如自己所愿,更加肆无忌惮。现在看来只是一个诱她上钩的食料罢了。
“清姐姐,这话可说不得”,与君面露难色,一字一句道:“我从未出过远门,与平定王也只是同窗情谊。
游湖还是堂姊们拉着我去的,当时为了惹大家高兴,蔓姐姐还蒙了我双眼玩捉迷藏,清姐姐,你不记得了?”
何清君方才与她咬耳朵,是将自己提出的游戏找个冤枉鬼,让何蔓君和她鹬蚌相争,而她何清君就做个渔翁。
“祖母,你若不信,大可去找人问问,当日游湖有许多人瞧见的。孙女是掉湖醒来后从祖母口里才知道那日不慎落湖的还有平定王,怎么会拿着自己名声故意造谣,
反倒是清姐姐,清姐姐口里不停叫着平定王,莫非清姐姐才是痴念之人?”
清君像是被看透心思,脸色红润起来,与君见状更笃定了 ,清君对齐钰维的爱慕之情便是从闺阁开始的,饶是清君再能掩饰,也不过是个动了春心的少女
“原来喜欢平定王这时就能看出端倪,只恨我从未发觉,竟到死才从魏秧口中得知。”
蔓君欲说些什么,只瞧对面的何清君悄然对她摇了摇头。
“逆女~”,王若雪大喝踱步,“你一二再而三顶撞我,难道你看的书上的学,教的都是让你学会怎么忤逆长辈?”
与君计算着时间,“若孙女在外跪上一时辰,祖母能够消气的话,孙女甘愿受罚!”
听到自愿请跪,王若雪又笑道:“小丫头,可是你自己要罚!”
细细碎碎的春雨从未给过她们面子,此时更是大了起来,雨顺着脸颊滑进嘴里,尝起来都是涩苦。
“祖母,孙女自知今日是因未经祖母允许,私自起身,这才惹闹了祖母,祖母要罚,咳……咳~咳,孙女都认,左右是祖母一句话的事,等祖母气消了,祖母就能想清原因了。”
不知何时,院门外处站着一位白发老者,后处是双手都握红了还举着伞的婢子。
与君侧眼瞄了一眼,哆嗦道:“ 但祖母凭空加了一项痴迷平定王的罪责,就算打死孙女,孙女也不能认。”
“既然你还不肯认错,那就继续跪!”
“祖母……孙女……孙女没错!我不……认。”
“王若雪,你好大的威风!”
“姜旗?他怎么会来?”
老者已过七十,不过脊背挺的笔直,老沉的黑色锦服穿在身上极为合适,健步如飞的在与君摔倒瞬间接住。
“外祖父!” 一见有人帮自己,先是高兴。看清来人是外祖父时,与君声音都抖了起来。
吃了一颗姜丸,与君身子已经回暖了,火盆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生成的火苗在与君脸上一上一下跳着,呜呜咽咽的哭泣声从外传到内。
“大哥哥,你我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不妨饶过清丫头、蔓丫头这回。”
略有皱纹的双手在火盆上烤着,对于王若雪的话并不答话。
“她俩都是我亲眼看着长大,最是良善不过。”
王若雪继续劝道:“要不以酒代罚,我代她俩受过。”
姜旗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依旧充耳不闻!
“五丫头,你也帮你堂姊们求求情?”
“大妹子,我虽不常住京城,但也清楚你甚是不喜小幺。”
姜旗将手翻了个面,“但你偏心至此,未免太过!”
“都是我的亲孙女,哪里偏袒呢?
五丫头最近实在顽劣,喜爱平定王喜爱的不得了,女儿家如此不知羞,以后可怎么办呀?”
“真是我家小幺,不知羞么?”
王若雪找了近的椅子坐下,想要张口解释。
“可从小幺罚跪开始,我竟没发现她错在何处?
难道何家兄弟在世时,竟见不得上下相处和谐,主仆之间亲如姐妹?”
“大哥哥,五丫头出口伤了蔓丫头的心,她们是一脉相承的姊妹,五丫头这么撤开口子不给缝上,以后几十年的光阴怎么过?”
王若雪说的情真意切,到了后处,也拉起衣衫挡面哭起来,却听得姜旗莫名升起怒火,“你让小幺替她们求情?可先前你给她罗列不仁不孝时,她俩为她求过?
小幺落水刚醒,本就身子虚你还让她久跪不起。反观那两个跪下不久,你就说千般都是小幺的不对,难道不是你有心偏袒?”
有些话说出来伤了两家的和气,不管你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既然你不忍心,我就替你出手,教训教训你这两个宝贝孙女。”
外面雨势渐大,老者起身看了眼跪在雨中的二位姊妹: “我看小幺从此膝盖就得落下伤病,姊妹之间应当共进退,有难同当。”
姜旗将手从火盆上移开,润了润嗓子:“既然姊妹情深,就再给她二人再添几片碎碗。”
荣安堂有上好的银骨炭,何清君两人都着了单薄的衣衫。此时天已经黑透,地面凉意像毒蛇灌入骨髓,两人平常娇生惯养着,一跪就是两个时辰,膝盖更是脆弱了,加了碎碗片刻就浸出血来。
“姜旗,你还想怎样?清丫头膝盖都出血了!”
“若是再来迟一步,小幺的命岂非交代在荣安堂?我只是让她俩浅尝膝盖受伤的痛苦。
我做出的决定从来就没有改过的先例,你们若不服大可上公堂!”
姜旗边说边带着外孙女离开荣安堂。王若雪看着渐渐隐去的身影,上公堂不是件光彩的事情,便只能守在哭哭啼啼,跪在碎碗片上的孙女。
刘嬷嬷:“不过是乡野村夫,凭什么惩罚小姐们,老太太何必顾及他与老将军是结义兄弟的关系而处处忍让,依老奴所见……”
王若雪眼神恨不得杀了姜旗,但也只能收住气,狠狠的锤了握在拐杖上的手。
“你懂什么?他可是当今圣山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