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这雨总是下个不停!”
梳着两个羊角辫的丫鬟,欠意的推开门,退在一侧,她身后是个约莫二十出头,身穿白色华服,左手提着纱布盖住的竹篮子。周身气质不凡,但奇怪的系着白色面纱。
黑白分明的大宅院,雨从屋檐角上滴滴答答落下来,竹林叶上的雨珠顺势滚进地上的土里。女子手提着裙角,踏进门,面露担心,道:“还未醒么?”
霜降忙将伞收了靠在门处,“昏睡了三天两夜,未曾醒过!”
“那怎的现在才去找我?”
“大小姐,切记不可摘掉面纱。”
除了霜降无人知道人称活菩萨的真实身份就是何府大小姐——何如君,如君点了点头,随即进了房,虽是开了春,也倒春寒,空气冷的直让人打哆嗦,径直走进里屋,看了眼床上躺着的人儿,两个个子高高的丫鬟守在床边,紧闭着双唇,都不说话。
“外边冷也就罢了,怎么连里屋都不添火?”如君心里过了一遍,又堵了回去,“拖到今日才来找我,就算是雨天,霜降也不会弄的这么狼狈。”
两个婢子瞧见是医娘子后,忙称呼。如君摆了摆手,用手背探了探床上人儿的额头,见她面白唇淡,目陷口张,四肢厥冷,息微汗出,心中有了定夺,而后号脉,发现脉细缓无力。
“近日吃食是什么,去了哪里?”
“最近和堂小姐走得近,回来就只喝茶水,连最喜爱的莲子百合羹也不大喝,奴婢觉得小姐被人……”
闻言,何如君举手示意不再言,“将我针灸包拿过。”
如君取了一根银针,先是插在水沟处,随后取出,助她伸臂仰掌,微曲腕握拳。
如君右手在手臂内侧触摸到两条明显条索状筋后又从近掌侧腕横纹向上量2横指,插进一银针。
床上的人儿轻微地喘了气。
如君紧锁的眉舒缓开来,起身,拨开被子,在足底部,约当足底第2、3趾趾缝纹头,卷足时足前部凹陷处,插入银针。
惊雨大喜:“小姐脸色好了些!”
如君深吸一口气,替她掖好被子,“你路熟又机灵,去医馆取一些人参、黄茂、白术、炙甘草、茯苓、扁豆,再取一些肉桂、炮姜!”
惊雨应下。
“你去灶火下取炭来!”
秋处面露难言之语。
“医娘子不可”,看见霜降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如君立刻就明白了,她现在不是何府千金而是戴着面纱的医娘子,
“不知您可有止咳浆?管家李刚患有咳疾,以药换物,定能取到炭火。”
霜降说完,就见如君从竹篮里拿出止咳浆。
两人准备说些话,只听侍女在外面喊道:“医娘子好了么?该回去了,出医馆时还有一个刚喝下药汤睡下的婴儿,现下该醒了。”
霜降:“医娘子且放宽心去,我家小姐定能安然无恙!”
“到时麻烦你来医馆告与我一声。”
如君紧皱眉眼,虽担心自己小妹,但救死扶伤是为医者的本职,自己不能放任幼儿不管。
如君又嘱咐了几句,给霜降几颗银针便出了门。
“咳咳~”看着床顶,何与君麻木苦笑,“灵魂出窍回自己闺阁看看么?”
惊雨生怕自家小姐醒来时,口干舌燥,便温了茶水,刚进内屋,见她双眼微睁:“小姐,你醒啦!”
与君循声望去,先是一愣,后失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秋处有些吃惊,毕竟自幼与小姐一同长大,明白她虽体弱然不是哭哭啼啼的性子,给她一间独立的屋都能提着酒壶上房揭瓦,“小姐,你是不是掉进湖里发了热后,脑子烧糊涂呀?”
“掉湖?我不是被丢进域黄山了吗?尸骨无存!”
“野狼撕开我的肉体,……”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瞥到梳妆镜,与君语气急促却坚定,“将镜子给我,给我~”,说至此处,又咳了起来。
惊雨闻言立马递过镜子。
与君对镜细细看了起来,从发鬓至脖颈。镜面上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子,稚气未脱,一双圆大杏仁眼有未经世事的单纯。
生前的记忆接踵而来,十四岁时因贪玩被堂姊哄骗带至镜雨湖,随后掉进湖里,一病恢复后,更加痴迷平定王,不听姊妹劝阻,大言道:“此生非平定王不嫁!”
与君抹去眼角泪,抓着霜降的肩膀,嘴抖的厉害,克制心里升起的激动,一字一顿道:“此年是何年,何人执政?”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与君一双浸红、布满血丝的眼直勾勾盯住,霜降后背发凉,“说啊!”
“明齐六十六年,是明齐皇当政!”
“明齐六十六年……六十六年,六十六”,与君血色提了起来,“老天开眼,本宫回来了!”
秋处、霜降二人端着加味四君子汤,欲开口,只听外面传来细尖声音,“请了医娘子来么,你们怎的也不告诉我一声?”
惊雨、秋处皆肩膀一抖,退在一侧。
来人着一袭鹅黄衣衫,外罩了雪貂大衣,样貌不过十五六,褪去稚嫩,款款生韵:“小妹,你可醒了?听闻你病了,姐姐本该来探望,奈何恰逢祖母近日身体也不适,姐姐只得侍奉在侧,姐姐我呀……”
“住嘴!你我非一胞同出,阿爹阿娘也不与你们三房亲近,何以姐妹相称?”
何蔓君话到嘴边,硬生生的吞了吞,赔笑道:“小妹,你不认我这个堂姊也没关系。但你那日说过的话可不能不算数!”
“秧秧”
只瞧梳着双尾辫的人儿,装着一双未长开的桃花眼,端着樱桃小嘴,细长颈,杨柳腰,步步生情,缓步行至床头,跪下,脆生生的道:“魏秧见过姐姐。”
初识魏秧是在游湖时,世家子弟戏弄她,路过时自己插了一手,“我爹爹是护国将军,一个丫头我想要我便要了!”
“你与她非亲非故,就算是护国将军来了,也不能给!”
“那我认她做姐妹,又当如何?”
原来祸端,是那时埋下的!
“堂姊好记性,我原先是不忍心这奴才被人戏弄,才出口胡诌!”
这奴才?出口胡诌?两句话就将距离拉开!
“怎么,妹妹说话不算话了?”
“呵,激将法么?若是当初,我定受不得,如今,自当别论!”
“魏秧生的如此美丽,又懂事,我记得当日游湖,你说‘这姑娘生的一绝,若是沦为世家子弟玩偶,当真不忍,不如我出头认她做妹妹,带回家去’,我见堂姊有了惜惜相惜之情,便随你上了船!”
“堂姊,你如此健忘?可伤了你好妹妹的心了!”
惜惜相惜?这是变着法骂她了!
“何与君。”
何蔓君忍不住大喊起来,眼角憋红,却发现她说的头头是道,挑不出错处,只得作罢,“你这次病的这么厉害,可见身边没有可心的人!”
生前性子是蠢笨的,听不得别人挑唆,若是病在当头,一句两句就能将身边人赶走。与君眉头跳动,“是了,就是这样,时露直言不违说了何蔓君两句坏话,就被自己赶出去做苦力。”
现在想来,四个丫头都是父母亲自挑选的,自小陪自己长大,是有如姐妹般的情谊,怎么别人一两句话就赶走了呢?
蔓君继续道:“秧秧为人心细,又能照顾人,不如你就如养只阿猫阿狗带在身边,给她一口饭吃。”
“时露~”,“咳咳~时露!”,与君叫不到人,故作惊讶,道:“时露在给我做莲子百合羹么?”
秋处、惊雨、霜降先是高兴自家小姐有了胃口,一边高兴昔日的姐妹又能回来了,便抢说道:“肯定在做,这就叫她来。”
魏秧见两个救命恩人都不管自己,自顾自留下泪珠。
与君分身乏术般,“堂姊,且不说我三个姐姐都会照顾我,身边人从小与我一同长大,也有姐姐一样的情谊在,定会细心照料好我,想起堂姊前不久才失了梅落,魏秧与她相似,我怎好夺你姐妹,堂姊带回去吧!”
才说完,便止不住地咳,霜降感受到小姐拉自己手腕。
送客令!
“小姐大病初愈才有了苗头,蔓小姐就寻来探望,果真‘情真意切’,我替小姐谢过。但小姐刚醒实在不易见外人,免得再感染了风寒。”
霜降手往外,“若老爷夫人回来,定会上门拜望三老爷和蔓小姐的!”
蔓君狠狠的摔了霜降一巴掌,“什么东西,我与妹妹说着话呢,哪轮到你来说嘴。”
说完推开守在床侧的三人,自然坐在床上,正准备开口寒暄,对上与君的眼睛,还是那双懦弱的双眼,明明只是望着,却让蔓君从心底升出阵阵寒意,仿佛再坐一秒,就能去见阎王爷,蔓君拘谨的站起身:“既然妹妹身体不适,堂姊就先回去找几贴药,让魏秧妹子带来如何?”
“魏秧非我姊妹,你既然喜欢,带回去就不必再来!”
看着消失在眼里的身影与君暗笑:“带回去吧,不然你们怎么明争暗斗?”
惊雨谨慎,万事都留了预备。刚才进门瞧见堂小姐也在,便找了裹布围在药碗外处,此时取出,消了热气,正是服用的时候,又见秋处从袖口里拿出一小方块,撕开来看,是一颗糖果。
与君看着与前世分毫不差的面容,眼角滴下泪。霜降用帕子给她擦拭,“怎么又哭了?”
“能再见你们我很开心。”
“小姐又说荤话了,什么叫‘再见到’呢,我们一直都在。”时露端着茶水,用勺子取了一小勺喂给与君,“小姐,你渴了吧,快喝了,待会再吃一点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