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王思宇早早地通知所有人准备会议，提前给他们透露了一些情况，现在大家都抱着工作笔记以及最近的设计稿忐忑地等待着。
九点整，会议室外面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盛景穿着一身黑色收腰长裙出现在门口，衣领处的一颗纽扣未系，露出优越的锁骨和漂亮的钻石项链，里面的人皆神色一顿，这是公司首席设计师Benson秋季最火的衣服。
她刚坐下，王思宇立马拿出准备好的资料，开启追究责任以及自我批评模式，“盛总，上次的方案确实问题很大，主要责任还是在我，没有规划……”
盛景皱眉，抬手打断他的话，抬头看向坐在旁边出神的设计师刘海明，“刘设计师，你来说一下对墨羽系列的想法。”
王思宇工作能力有目共睹，但对下属太过宽容，导致总有几个人浑水摸鱼。
听到叫他的名字，刘海明神色慌张，但反应还算快，张口说出几个无关痛痒的共性点。
盛景斜睨了他一眼，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意，刘海明闭上嘴，讪讪地低下头。
盛景从面前的会议资料里挑出他的设计稿，“啪”的一声摔到他眼前，“你是觉得我不懂设计？”
刘海明伸手拿过设计稿看了几眼，放在面前，没有吭声。众人也都是泥菩萨过河，自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打圆场。
盛景继续道：““墨羽”系列的女装，除了Benson的之外，其余的全部重新设计，设计部全员都可以参与比稿。”话毕，她还特意补充，“刘设计，我很期待你的作品。”
Benson—国际著名女装设计师，从羽言创立起就担任其主设计师，他本人几乎从未在公司出现过，但他的作品接连获奖，是羽言集团的王牌。
此话一落，众人脸色各异。这意味着，助理设计师也有机会参赛，一旦被选中，按盛景的性格，便能升任设计师。此时，有人跃跃欲试，有人愁眉苦脸。
“我同意，”王思宇附和道，“竞争总是能带来新的创意。”他清楚设计部现在出现了瓶颈，要是没有新鲜血液的注入，说不定会越来越糟。时常浑水摸鱼的几个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个上司，就知道见风使舵。
会议结束后，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盛景留下王思宇单独谈话，他拿出笔记本，正襟危坐，严肃地看着盛景。
盛景手指随意地敲着着桌面，说道：“王总，刘设计师最近怎么了？”开会时都心不在焉，可想工作状态有多差。
王思宇闻言眉头轻轻皱起，他也察觉刘海明最近不对劲，但是不知道原因。
“你和他谈谈，有什么问题及时汇报。”盛景看他一脸为难，想必是真的不清楚。
王思宇点头，“好的，盛总。”
这边蒋亦琨自从谢佳颖通知试镜时间后，每天琢磨怎么表演才能获得导演的认可。虽然他演了很多年的戏，但试镜时依旧会紧张。加上这次导演、编剧全是国内知名大咖，又是一个纯职场剧本，这种题材很难得，所以竞争压力很大。
随着时间临近，他越来越焦虑，试镜前一晚，整夜难眠。幸好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第二天状态还不错。
把他送到试镜地点后，刘洋才安心地找了个椅子坐下，享用他的早餐，最后一口包子刚咽下去，蒋亦琨就出来了。
刘洋赶紧起身跑到他眼前，急切地问：“怎么样？”
蒋亦琨绷着脸，“还不错。”
“哇，这不就是拿下了吗！还卖关子，”刘洋惊呼，赶紧掏出手机给谢佳颖报喜。
蒋亦琨独自走到前面，不再绷着脸，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忽然很想向人分享这份喜悦，思考良久，摸出手机，看着和盛景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发了个“早上好”。
回去的车上，微信提示音一响，他立马拿起来看，但没有一次是盛景回的消息，渐渐的他不再期待。
一场秋雨一场寒，B市这几天淋淋沥沥地下了好几天雨，气温直线下降，又没到供暖时间，每天早上起床简直太折磨人。天空中飘着几朵乌云，办公室里的气氛也很压抑。
盛景正听财务总监汇报工作，电话响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准备按挂断，但瞟到来电人是谢佳颖，便抬手向财务总监示意，“稍等，我回个电话，你坐那边沙发上等一下。”
等他起身离开后，盛景接通电话。
“宝贝，干嘛呢？”
听到她的声音，盛景有些恍惚，然后吃力地从她的世界抽身出来，本想问她好，但开口便是，“佳佳，我忙着呢。”
谢佳颖佯装恼怒道：“不闲聊，正事。”
“什么？”盛景放松下来认真听电话。
“阿琛的医院今天开业！我前几天要给你说的，不小心忙忘了。”
盛景皱眉看向挂钟，上午十点，还来得及，“我现在过去。”
“那你帮我带个礼物，我今天有很要紧的事去不了了。”谢佳颖心虚地说道，她现在要去见徐导，这和发小医院开业相比不是大事，她要是说出来，准被他们围攻。
“可以。”盛景不假思索，爽快地答应。
挂了电话后，盛景先安排成敏出去买礼物，然后听财务总监继续汇报工作，结束后才匆匆下楼。
快十二点的时候，天突然放晴了，南岸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后，决定去找他。
从楼上下来，一阵冷风立马从敞开的大衣钻进来激得她一哆嗦，她双手插进兜里收紧宽松的衣服后，快步穿梭在人流中。
几分钟后，南岸站在“牧乐”宠物医院的楼下，抬头看着那个崭新的白底浅绿色字体的牌子，阳光直直地打在上面，她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昨天晚上睡前，她给赵司琛发微信，问他什么时候方便，她把饭盒还回去。赵司琛言简意赅地回复了地址。
“你来了。”
南岸顺声看过去，赵司琛站在玻璃门前，微眯着眼瞧着她，清晨的阳光照在他黑色的大衣上，衬得他越发清秀。
南岸快步向他走去，把一个纸袋子递到他面前，“这是礼物，这个是你的饭盒。”她左手勾着另一个纸袋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赵司琛挑眉，笑着说：“谢谢，我能看看礼物吗？”他很好奇南岸的品位。
南岸怔怔地说：“不可以。”
“啊？”赵司琛轻声惊呼，这个回答完全出乎意料，但又莫名贴合她的风格。
南岸浅笑，“你回去看吧，我可不想当面看到你不喜欢。”接着说道：“那你忙，我先走了。”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南小姐，”赵司琛叫住她，“进来坐坐吧。”
南岸：“又不是咖啡厅。”
赵司琛被她逗笑，眉眼弯弯地解释道：“医院刚开，邀请你参观一下，顺便给点儿意见，”末了，他又补充道，“里面确实准备了咖啡。”
南岸不好再拒绝，便答应了。
进门后，南岸跟在他身边，听他依次介绍各个区域。她对他所说的并不感兴趣，但是不得不承认，他的声音很好听，就像是春天的微风拂过湖面一样，悄无声息地撩起一片涟漪。
从玻璃门进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U形接待台，主体色调是绿色和白色，让人感觉很平静、放松。右边一片空旷的区域，靠墙立着一个白色的储物柜，旁边放着两排蓝色的椅子，墙上贴着“等待区”的提示牌。左边的一面墙上，挂着医生简介以及各种许可证。
走过接待台，左右各一个房间，门上贴着检查室一和检查室二。接着是一个圆形区域，中间是供人休息的圆形椅子，里面放着几棵很高的盆栽。两边都是各种房间，赵司琛大概说了一下，就带她上楼。
靠里面有一个弧形楼梯通往二楼。他们刚上去，就看到落地窗边站着三五个人。
听到他们上来，那些人转过身。
“南经理？”人群中一个女声略带惊讶地试探道。
由于逆光，南岸并没看清那人是谁，直到她走近，南岸才反应过来，在心里感叹这个世界真小，“盛总，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盛景。南岸是君信会计事务所的审计经理，羽言集团是他们的客户。
盛景眼神在他们二人身上流转一圈，笑着说：“没想到你们竟然认识。”
南岸微笑着点点头，不做解释。
站在一旁的赵司琛说道：“我也没想到你们认识。”
说完，围过来的几个人都笑了。
“都别站着了，参观结束后不给点儿建议吗？”一个身材高大，小麦肤色的年轻男子说道，他身着深蓝条纹西服，看起来精明干练。
赵司琛低头靠近南岸，介绍道：“他是吴嘉铭，医院的合伙人。”
“嗯。”南岸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几个人打趣道：“谁敢给吴公子提意见啊。”
吴嘉铭扬眉，呵呵笑着，“给你们这个机会！”
几个人七嘴八舌，插科打诨。
盛景向后退了几步，微笑道：“我得走了，虽然对医院这么祝福不合适，但还是祝你们开业大吉，财源滚滚。”
赵司琛看向她，“这就走？”
盛景努努嘴，无奈地表示，“要开会，来不及了。晚上请你们吃饭。”
吴嘉铭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再见。”赵司琛：“晚上见。”
盛景和大家道别后，匆匆离开。
吴嘉铭眼神在两人之间徘徊了一会儿后，识时务地说道：“我先去忙了，你们聊。”站在旁边的几个人，见吴嘉铭要走，也赶紧开溜。
赵司琛：“嘉铭，等一下。”
吴嘉铭刹住脚步，“怎么了？”
“麻烦让小林倒杯咖啡过来。”
“不用了，我不喝。”南岸赶紧打断他的话，她刚刚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吴嘉铭挑眉，“听谁的？”
“听我的。”
“听她的。”
他们二人几乎同时说道。
吴嘉铭粲然一笑，“收到。”
他们的办公室都在二楼，赵司琛和吴嘉铭是两个连在一起的独立的办公室，其余三个医生，共用一间大办公室。
二楼基本都是手术室和仪器室，赵司琛带她到了最右边的一个房间，门上贴着一个可爱的狗狗图片，挂着一个小木牌，写着“宠物屋”。
赵司琛说：“这是小王买的，她很喜欢这个牌子。”
南岸点点头，“嗯，她刚刚在吗？”
赵司琛摇摇头，“不在，不知道干嘛去了。”
“哦。”她随口找个话题，避免冷场，但确实已无话可聊。
赵司琛见她反应冷淡，笑了一下没说话，准备推门。
南岸突然问道：“你多高？”
赵司琛：“185”。
南岸说：“我就说嘛，每次和你说话都要仰头，怪累的。”
赵司琛轻笑一声。他目测，南岸应该有165。
在她准备告别时，赵司琛推开了那扇门，笑容灿烂地说：“南小姐，你看。”
一览无余。
无非是几只小狗。
回去的路上，盛景打开手机发现蒋亦琨在九点多给她发了条消息，那时她在忙就没回，现在已然没有回的必要了。
她把手机丢到一边，闭上眼睛休息。
另一边，南岸微微蹙眉，就在她想要开口婉拒时，他眼里的兴奋和温柔撞进了她冷漠的眼眸。
南岸垂下眼睛，躲开他的视线，问道：“去看看？”
赵司琛声音清亮，“请进。”
“赵医生。”他们进去后，南岸才注意到，窗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向赵司琛打招呼。
“嗯，”赵司琛走向他们。
正在墙角的储物柜里准备狗粮的两位，停下手里的动作。女生向男生眼神示意了一下，男生说道：“赵医生你来吗？”
赵司琛：“好，我来放，你们出去休息一会儿吧。”他接过二人手里的小盆，语气温柔和善。
两人经过南岸时，微笑着说了声“你好”。
他们离开后，赵司琛边盛狗粮，边说道：“那个男生叫刘林，还没毕业，来医院实习，女生叫王静茹，是前台。”
南岸站在原地没动，静静地听他讲话，也没有应声。看着他弯腰装狗粮，一勺勺动作缓慢且温柔，阳光下的侧脸，泛着一层朦胧的金光，不知不觉间，她又走神了，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南小姐？”
等她回过神来时，赵司琛已经端着两个盆走到了她面前。
南岸赶紧回应：“怎么了？”
“能帮我拿一下那两个吗？”赵司琛端着盆的手指了指架子上的另外两个。
“好，”南岸走过去端起狗粮，然后同他一起向关在笼子里的狗狗走过去。
共有四只，几只笼子在地上放的比较松散。房间里有几个设计精巧的狗窝，但并未让这些狗住在里面，而是分开在几只比较大的笼子里。
赵司琛在最近的一个笼子前蹲下身，将狗粮放进去后，伸手摸了摸它瘦骨嶙峋的身体。
南岸站在一旁看着，终于诞生了一点好奇心，问道：“这是什么狗？”她对狗没有任何研究，只是听别人聊过，在小区里也见过不少，哈士奇、柯基、金毛等等，但眼前这只半大的黑色小狗，她实在想不到它是什么品种。
赵司琛起身，拿着狗粮走向另一只小狗，语气平淡，说：“他们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是流浪狗。我从救助站带回来的。”
南岸端着盆的手一顿，她没有自责，只是怀疑赵司琛误解了她的意思，开口解释道：“我只是好奇，我对它们没有偏见。”
赵司琛放下狗粮后，起身看向她。她站的笔直，手里稳稳端着两盆狗粮，神色严肃。他不禁觉得好笑，这个女人，为什么总是这么一本正经。他走向她，说：“我知道。”
南岸：“那就好。”
赵司琛从她手里接过一盆，见她站着没动，问道：“你要不要去喂一下那只？”
南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粉红色的笼子里，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小狗，蹲在角落里，战战兢兢地望着他们。
看着它惊恐的眼神，南岸犹豫了。
赵司琛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你去喂一下吧，她有点怕我。”
听到他平和的声音，南岸自动忽略了后半句。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打开笼子，把狗粮放进去后，蹲在地上，默默地看着那只小狗。
赵司琛结束后，起身就看到她蹲在那里发呆。整个人像是被米白色的大衣淹没了一般，只露出个小小的脑袋。
他压低呼吸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因为小白竟然破天荒得在她的注视下，走过来吃饭。
“好了，我该走了。”她忽然起身，转头看向他。
赵司琛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两人对视，他像是被大人抓到做坏事的小孩一样，慌忙错开视线，点点头，“好。”
他们出来时外面安安静静，那几个来参观的人已经离开了。
南岸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它为什么怕你？”
赵司琛已经习惯她出乎意料又毫无缘由地开启任意话题了，答道：“我前些天给她做了绝育，她现在不信任我，很怕我。”
南岸走得很快，赵司琛感觉有点不对，但他还是开口：“南小姐，你能收养小白吗？就刚刚你喂的那只。”
南岸没出声，低头下楼梯，赵司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头顶的发旋，默默捏紧一把汗，但他很清楚，她已经拒绝了。
到一楼后，南岸才回答那个问题，“赵医生，我经常出差，不适合养宠物。再者，你也去过我家，应该很清楚，我没有能力养它。”
拒绝的理由很真实，赵司琛一时找不出言语来应对她。
她手搭在门把手上，转过身，再次强调，“还有，叫我南岸。”
“好，”赵司琛笑着点点头，然后她一把按下门把手，飞快地走了出去。
赵司琛站在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她快速离开的背影，果断，没有丝毫留恋。他低头轻笑，也是，有什么犹豫的。
绿灯闪起，南岸快步穿过马路，她急需静静。回到家后，她拿出一瓶红酒，坐在吧台前喝了很久，但是那个湿漉漉的，充满恐惧的眼神，却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好像透过它的眼睛，看到了它曾经在路边挨饿、挨冻的模样，可怜，却没有能力挣脱那个困境。
心里越来越烦，但在酒精的麻痹下，脑子开始混沌，她昏昏沉沉地走进卧室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