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夫妻的表情仿佛崩开了裂痕。
可能是因为愤怒来的太过突然, 他们的反应甚至慢了半拍，对面少女明朗的声线刺耳又凉薄，像刀子刺在他们心里。
“无论是老人中年还是小孩, 都能选到适合自己的套餐，我们往生堂立志于让两个世界的人都满意——”
“啪！”
胡桃的话音倏地停住，她的手被男人拍开，盒子掉到地上, 名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洒落。
“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非要在这种时候说这样话吗？”
孩子的父亲怒视着少女, 胸口剧烈起伏, 母亲也紧紧攥住手指，看上去下一秒就会奔过来扇胡桃一巴掌。
胡桃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蹲下身将捡起了一张名片。她往前走几步，绕过男人，将这张名片塞给孩子的母亲。
“你离我远一点，晦气！”
孩子的母亲刚要退后, 却被胡桃握住了手腕。
她想要甩开少女的手, 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对方紧紧禁锢，完全无法动弹。
胡桃欺身靠近女人的耳侧:“向活人借寿，是会遭到报应的。”
女人瞳孔骤缩, 身体下意识弹起来，猛地推了一把胡桃。而胡桃像是预测到了对方的行动, 提前往后退一步, 松开女人的手腕。
女人没站稳，连退三步，腿磕在长椅上。
她颓然无力地坐下去, 这时孩子的父亲跑过来, 眼中带着敌意, “你都跟她说了什么？请不要再刺激我们了。”
胡桃两手一摊，摇了摇头:“唉，我可是好心好意。再晚一点提醒，你们家可真就要提前备好三口棺材了，买一碑赠两碑可不是在开玩笑。”
说完，胡桃的目光越过两位家长，落在玻璃窗对面的小病人身上——
黑色粘稠的浓雾如同诅咒，不断环绕纠缠着男孩的身体，半透明的灵魂正在那具身体上挣扎，而黑雾的另一头缠在那位母亲身上。
孩子的灵魂无法彻底离开，又无法完全回归自己的身体。
“好痛，好难受……”他小声抽噎着，用通红的眼睛看着胡桃：“小姐姐，你能看见我对不对？我知道我死了爸爸妈妈会伤心，我不想让他们伤心，可是我真的好痛啊，你救救我好不好？”
黑色“雾气”似乎意识到他想要逃离的举动，瞬间收紧缠裹的力度，男孩灵魂的面孔被黑色笼罩，显得有些扭曲。
很快，黑雾在男孩头顶汇聚成一张巨大的婴儿面孔，它黑洞洞的眼睛和嘴巴慢慢裂开，冲着胡桃发出恐吓的尖叫。
能看见这一幕的人却不为所怵。
胡桃唇角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眼底锋芒却多了几分冷意:“哎呦呦，这是在跟我挑衅吗？”
七七抬起头，两只小手将墨镜抬高，平静无波的绯色眼眸落在病房里，“那个黑黑的东西，越来越大了，会影响旅行者吗？”
“你也能看见？哦也是，你本身就是介于阴阳之间的存在，能看见也不稀奇。”
胡桃捏着下颌观察着男孩已经被污染的魂体，“啧”了一声，叹道:“这种程度的邪灵我也有很多年没见过了，不好说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不过既然我们能来到这个世界，说明旅行者在某个时间点因为这东西出事了吧。”
“要我，消灭它吗？”七七问道:“伤害旅行者，不可原谅。”
“先不用急，听听这家人怎么说。”
胡桃扭头重新看向孩子的母亲，刚刚她和七七对话用的是提瓦特语，现在又换回这个世界的语言。
她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你真的觉得那种东西会履行平等交换的契约吗？”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男人握紧拳头：“再不离开这里，我就要叫医院保安过来了！”
胡桃审视般注视着男人，随即挑了挑眉。
他身上并没有那种黑雾。
所以现在的情况已经显而易见了。
——孩子得了绝症，为了让他多存活一段时间，孩子的母亲不知道去哪里请来了邪灵。她与邪灵签订契约，让邪灵将母亲的寿命续到孩子的身上。而孩子的父亲并不知情，邪灵是他的妻子瞒着他请回来的。
通过邪灵像活人借寿借寿，不过是邪灵欺骗人类，打着幌子壮大自身罢了。
胡桃以往生堂数代处理这种事的经验来看，结局就是这一家子的生命和气运都成了邪灵的养料，随后这只邪灵就会盯上下一个倒霉蛋。
“你们才是那孩子的亲人，为他考虑好未来是你们的责任，想好了就打名片上的电话。”
“你真是够了！就这么想咒我们一家人吗？！”
孩子的父亲怒不可遏地瞪着她，却被孩子的母亲拉住。
“算了，都是我的错。”她摇了摇头，眼神麻木，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我有话要对你说。”
男人被拉走，随后两人不知去向。
胡桃蹲下身，认认真真地将散落一地的名片捡起来装进盒子，又用手拍干净盒子上的灰尘。
在一旁沉默良久的散兵帮她捡起角落的名片。
“谢了。”胡桃伸手，“想问什么就快点问吧？”
“你为什么选在这种时候刺激病人的父母？”
根据胡桃和孩子母亲的态度，散兵猜出其中或许有隐情，但在他看来其实胡桃有很多更缓和的方式。
但她偏偏选择了最尖锐最得罪人的说辞。
少年清澈的眼神中透露着些许不赞同，这种目光胡桃看过太多，早就不以为意：“我爷爷曾经说过一句话——生于生时，亡于亡刻，遵从内心，尽人之事。我也只是尽我的责任，让阴阳两界的人都去他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什么意思？”散兵猛地扭头看向病房里的孩子：“你是说那孩子已经……”
“按照常理，他其实在两年前就该死了，现在之所以还活着，是他母亲用自己的寿命续的。”
散兵惊讶地睁大眼睛，可他极尽目力也看不出任何异常。
“别看啦，你看不见的。这可是往生堂每代堂主的绝活，随便什么人都有这种本事，我一定高薪聘请他当客卿。”
胡桃揣好名片盒，招呼着七七:“咱们走吧。”
“等等！”散兵赶紧跟上几步：“什么叫‘用自己的寿命续’？这种事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吗？”
胡桃想了想，道：“嗯，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大多都是骗人的，你相信它的存在它就会存在；你如果不信，那它就不存在。反正无论是真是假，最后的发展都很符合科学。”
散兵脸上多了几分茫然。
胡桃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道:“我根据那对夫妻的面相给他们起了一卦……喂，你这是什么眼神？算卦相面也是传统科学的好不好！”
散兵:“……”
“总之那孩子病逝后，母亲会每日以泪洗面，很快也因悲伤过度病逝，接连失去两个亲人后父亲受到的打击太大，走路的时候心不在焉出了意外。你瞧，这一切发展多么合理！别人看到最多不过是感慨一句这家人运气不好。”
胡桃摊了摊手：“其实那些东西很弱的，即便是邪灵，也没有直接改变现实的能力，只能通过这种阴差阳错来达成它们的目的。”
“那有破解的办法吗？”
“很简单啊。”胡桃指着自己的鼻子：“找我就好了嘛，我们往生堂表面上是殡葬服务公司，暗地里就是做这种生意的。维护阴阳两个世界的秩序，是我辈义不容辞的责任。”
“那我——”
“打住打住！”胡桃立刻举起一只手：“你又不是这孩子的什么人，没办法替他父母做决定。而且我见过的客户太多了，看那两个人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最后会怎么选择。哪怕知道一碑赠两碑，他们大概率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至于旅行者会不会倒霉被邪灵盯上，这次有自己和七七在，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找上旅行者的门？
散兵定定地看着胡桃，一字一顿道：“不，我的意思是，代价换我来支付。”
他有想过，反正自己的寿命这么长，分给这个男孩一点也没什么影响，自己用不完的时间去换一个朋友活下去的机会，他心甘情愿。
“你的意思是，把你的寿命挪给他？”胡桃瞪大眼睛，用仿佛看什么新奇物种一样的眼神打量着散兵，“这不行，虽然理论上可以这么做，但是邪灵之所以叫邪灵，就是因为它们不会遵守契约。谁能保证邪灵吞了你的寿命后不会胃口大开，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散兵抿了抿唇：“那这个孩子彻底没救了吗？”
“我不能让他瞬间痊愈，他父母又油盐不进，反正我是没有什么办法咯~”
胡桃拍拍少年的肩膀，带着七七离开了。
彻底离开散兵的视线后，七七扯了扯胡桃的袖子:“必死之人，真的不能，重新救过来吗？就像七七一样？”
胡桃长叹一口气：“这要好多好多运气、奇迹和努力堆叠起来才行呢。”
“旅行者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我的运气，分给她。”七七眨了眨眼睛：“七七的运气就很好。”
胡桃怔愣了一瞬，随即笑嘻嘻道：“有我们这些人一起把运气分给旅行者，说不定她的运气已经变得很好了呢！”
“总之如果还是不行的话，我会帮她举办一个盛大的葬礼，包准她走得满意。”
·
散兵在原位站了很久，孩子的父母始终都没有回来。他想了想，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找了过去。
拐过一道弯，前面没多远就是空荡荡的走廊，行政办公室坐落在这里，工作人员已经下班了，因此没什么人从这边经过。
他看到了那对夫妻，此刻他们正在争吵。
“……原来你之前所谓的去东南亚旅行，就是为了请那种邪异的东西？”男人无法接受道：“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呢？”女人嗓音嘶哑道：“为了给儿子赚医药费你已经很辛苦了，我看你成宿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的掉，我能做到的事情不多，所以这件事就由我一人承担好了。”
“可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是你的丈夫，我也是孩子的爸爸，你这么说是不信任我会和你站在同一个战线吗？！”
女人垂下头，语气苍白无力：“刚刚那女孩说，古曼童不会遵守平等交换的契约。抱歉，我之前不清楚这件事，所以你还是离开吧，离婚或者怎样都好，尽快和我们撇清关系。如果我和孩子死了，至少……你还能帮我们操办后事。”
男人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捂住脸。他沉默了很久，似乎在做什么挣扎。
最终，他还是抱住妻子：“我说过我们是一家人，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如果注定会失去你们，那我也不愿意自己独活。”
散兵隔着一段距离，无声棣看着那对相拥的夫妻。
良久，他垂下眼睛转身离开。
天灾人祸，生离死别，普通人活在这世上真的太难太难。
而家人之间的关系也如同脆弱的玻璃，一道轻微裂痕最终都会导致整块玻璃彻底破成齑粉。
·
另外一边，胡桃带着七七找到了飞鸟未来的病房。
她慢悠悠地把脑袋探进门口，还做了个鬼脸：“呜哇！逢魔时刻，鬼门大开~”
派蒙最先发现了她们:“是胡桃和七七！”
飞鸟未来惊喜地扑过去抱了一下胡桃，又蹲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七七，你怎么裹得这么严实？”
尺寸不合的墨镜都把她大半张脸遮起来了。
七七将快要滑下去的眼镜扶起来，“这样可以，不被人，发现。”
“嗐，别提了。”胡桃摆了摆手，大喇喇地走进病房，“七七在官方那里是个死人，我怕她被人发现，只好让她多穿一点，别露出脸。”
“官方那里是个死人？”飞鸟未来茫然地眨眨眼:“什么意思？”
“巡林员在悬崖山脚下发现了七七的尸体，当然她在很早之前就是具尸体了……总之就是警方调查后确定她是意外坠崖身亡，因为没有找到她的家人，政府就出资把她送到往生堂火化，她醒来前差点被推进焚化炉里。”
“在悬崖下发现女童尸体……等等，我好像有点印象！”
飞鸟未来掏出手机，点开之前存下的自杀网站链接，手指快速滑过屏幕。
“我之前经历过几个案子，凶手和受害者都恰好和这个网站有点关系。这两天我刚刚查到网址，还把帖子都看了一遍，我记得里面提到过类似的事情……啊找到了！”
飞鸟未来举起手机，把帖子拿给胡桃看。
“四名小学生相约跳崖，最后有三人安然无恙地回去，只有一个人死了。”
她的目光落在七七身上：“我在想，七七的身份卡到底是什么？究竟是不慎跌落悬崖的巧合，还是真的和这个帖子有关系。”
就在这时，芭芭拉发来了群聊——
「我刚从警察局出来，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大家。袭击者并非寄包裹的人，他完全不知道人偶的事情，似乎只是一个比较激进的私生饭。」
顿了顿，她继续道：「还有就是，他有过很严重的精神创伤，已经在心理医生那里治疗很久了。由于他的行为并没有造成严重伤害，也有心理疾病的专业诊断书，所以法律上似乎不会给他很严重的惩罚。」
关于左卫门的线索又断了。
飞鸟未来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陷入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