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禄阁进了新书, 你若是想看,让他们送来给你看。”听到脚步声,陈瑄回了头, 便随手免了她行礼, “朕记得有一套书重新编纂了神仙鬼怪之类,颇有趣味。”
谢岑儿上前两步, 在陈瑄身侧的席上坐了, 笑着道:“那明日我便让人往天禄阁去一趟。”
陈瑄笑看了她一眼,又往外看了看,语气闲适:“看着外面像是起雾了?”
“方才回来时候便起了雾,不过是薄雾, 倒是也不怎么浓。”谢岑儿也往外看了一眼, 又理了理衣袖,“陛下过来, 也不叫人说一声, 早知道,便早些过来了。”
“原是临时起意。”陈瑄放下手中书册, 目光落在了谢岑儿手腕上,他伸手拨弄了一下她腕上的那只缠丝海棠花金镯子,不由得又笑了笑,“幼媛拿这个送你了?这还是朕画的花样呢!”
谢岑儿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几只镯子, 便也笑道:“贵人特地送来, 我便收下了。”一边说着,她一边又看向了陈瑄,“我可没白拿贵人的东西,陛下给我那件狐裘,我便送给她了。”
“总之是已经给了你们的, 你们自己的东西,便随你们处置便好。”陈瑄言语中倒是也没怪罪的意思,往旁边靠在凭几上,“你喜欢什么样的花样?让内府给你单独做一些首饰头面,等过年时候也光鲜好看。”
“过年还有两个月,现在准备也太早了些吧?”谢岑儿忍不住笑起来,“到时候内府自然要过来问我,现在便不急着去做这些了。”
陈瑄听着这话倒是也笑了笑,道:“处理了一下午朝政,倒是恍惚以为都要过年了。”
谢岑儿略有些好奇地看向了陈瑄,问道:“陛下是处理了什么事情,竟是一下子就过到明年么?”
“零零碎碎的事情,烦得很。”陈瑄叹了一声,“不过好在今年除了瑶州之外,别处都算是风调雨顺,算得上是太平。总算不用听你舅舅说国库银钱不够用,让朕少些开支。”
这话是听得谢岑儿感觉意外了,她是没想过梁熙在陈瑄跟前是这么直接的,不过转念一想,梁熙身为丞相,有这么个劝谏也不算稀奇事情。
只是——让陈瑄少些开支,倒是叫她感觉稀奇。
在她记忆中,陈瑄似乎并不是什么节衣缩食艰苦朴素的皇帝,别的不说,就只看这后宫中的佳丽三千就行了,只算月例银子,都是一大笔开支,何况还有胭脂水粉绫罗绸缎金银首饰等等林林总总五花八门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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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看了陈瑄一眼,玩笑着问道:“若是舅舅让陛下少些开支,陛下会听么?”
陈瑄也看了看她,好笑道:“再怎么节约,也节约不到你们身上,哪里有皇帝让自己的妃嫔节衣缩食的道理?说出去都叫天下人笑话了。”说着他又正经了一些,才又道,“更何况开源节流,到那时候就要抓着你舅舅来出主意,一味节省总是不行的,得想法子多有一些银钱才行。”说到这里,他仿佛又想起什么一样,看向了谢岑儿,“早年皇后还在时候,倒是劝谏过朕多多节流,还要做出表率勤俭节约。”
这前一句后一句连着一起听,倒是能得出个确切的结论,那就是当年皇后的劝谏必定没能得什么嘉奖,说不定梁皇后和陈瑄还能闹出点不愉快来。
谢岑儿无意去评价这种陈年旧事,只道:“今年陛下不为银钱发愁,便是喜事了。”
“也没喜到哪里去,此处不发愁,自有别处发愁。”陈瑄随手拿着几案上的八卦锁在手里玩了一会,又看向了谢岑儿,“幼媛看起来还好么?”
“这话陛下问得倒是奇了,贵人如何,陛下去宣华宫走一趟不就知道了?”谢岑儿从陈瑄手里把八卦锁给拿了过来,好笑地看他,“趁着天色还未太晚,陛下现在去宣华宫还来得及。”
“朕打算冷一冷她。”陈瑄一手撑着头,一手又把小几上的九连环拿着手里摆弄了一下,“宫中事情太多,太多人盯着她了。”
谢岑儿把手中八卦锁放回到银盘之上,又看了陈瑄一眼,忽然开始重新审视起了她认知中的张贵人失宠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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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现在陈瑄的语气以及前面十几个回目的已知情形来看,陈瑄当然知道张贵人在废太子一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既然都不追究这件事情了,后面其实也没有必要一定要让张贵人失宠,只是有时候“冷一冷”在外人看来,或者和失宠没什么不同?
顿了顿,她忽然想起来中午时候陈瑄宣召了新入宫的那些美人。
如果是“冷一冷”和这件事情一起来看的话——那么,按照正常的逻辑推算,张贵人失宠这个结论,那才是理所应当的。
这世上可没什么爱她就要疏离她的事情,尤其在皇帝身上是大概率不会发生,尤其在陈瑄这样的皇帝身上不会发生。
所以还有个结论可以不用太费力就能得出,那就是……此时此刻的陈瑄,对张贵人的感情,一定已经开始转淡了。
起因或者是因为废太子之事,又或者是这长达十余年的宠爱,终于走到了尽头。
谢岑儿想起来下午在宣华宫时候与张贵人聊天时候说的话。
毫无疑问,张贵人当然对陈瑄还是满腔爱意。
但当付出的爱得不到她所期待的回报,那么爱便会变成怨和恨了。
想到这里,她又抬头看了陈瑄一眼,第无数次感慨他最后得了张贵人那一刀,也是感情渣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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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瑄注意到她的目光,拿起小几上的茶盏喝了口水,漫不经心问道:“你觉得朕不应当冷一冷她么?”
“贵人对陛下一往情深,下午时候还在哀怨陛下中午没有宣召呢!”谢岑儿思索了一番,这样回答道,“陛下可别做那薄情之人。”
陈瑄听着这话,坐直了身子,把九连环给放下了,他看向了谢岑儿,语气些微认真了一些:“薄情么……倒也不是第一回听人这么说,想来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说着他又笑了起来,道,“不过认真说起来,朕却不觉得朕有多薄情,相反却是最重感情的那一个。别的不说,就只说你舅舅,难道朕还不讲感情?”
“哪里有把前朝后宫还混为一谈的?”谢岑儿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把感情混在一起谈的。
陈瑄却一本正经起来,他道:“说起来却也是一回事。君为臣纲,夫为妻纲。朝堂之上公卿大臣们对朕,与后宫之中后妃们对朕,便是一样的。那么反过来,朕对待后妃与臣子,也是一样的。”
这话简直把谢岑儿听笑了,她道:“陛下这就是强词夺理了,怎么没见陛下让后妃们也理一理朝政,再让大臣们也给陛下生几个皇子?”
“他们也生不出来。”陈瑄重新靠在凭几上了,“要是他们能生,就看他们催着朕要皇子要开枝散叶的嘴脸,就让他们生!”
谢岑儿从未想过话竟然能拐到这么荒诞地步,她实在是忍不住发笑,道:“那陛下的臣子们可算是松了口气了。”
“再有,朕也并非没有让后妃们理一理朝政,朕让你写过圣旨。”陈瑄笑着看向了她,“朕也不把朝事避着你们,只不过并非每个人都能说出让朕满意的话。”顿了顿,他略思索了一会儿,又换了个说辞,“或者说,朕无法从朕的妃嫔这里得到关于朝政大事的值得采纳的建议。”
“这话便仿佛是后妃们的错了一般。”谢岑儿道。
“就和朝堂上那群老狐狸没法生孩子一样,不过都是朕需要冷静面对的现实罢了,并非是谁的错。”陈瑄道,“朕虽然是皇帝,但有一些事情也无能为力,只能捏着鼻子接受了。”
话说到这里,谢岑儿半真半假道:“那要是后妃中出一个女相,陛下是用,还是翻脸就说她女人心思不懂装懂?”
“朕可没那么小气吧?”陈瑄好气又好笑地拍了她一下,道,“怎么话里话外就听着觉得你在阴阳怪气说朕的坏话了?朕自认为是个大方的人,不至于做这种事情。”
谢岑儿笑起来,道:“那陛下只回答,用还是不用?”
“得分情况。”陈瑄认真想了一下,“若真的能脚踏实地,自然能用;若只是纸上空谈,那就还是算了吧!朕连朝堂上那些空谈的人都赶回家了,为什么还要用在后宫空谈的人?”说着他自己又叹了一声,“可这世上夸夸其谈者最多,脚踏实地者最少啊!”
谢岑儿再不好抓着这事情说下去,她笑了一声,索性把话题挑开:“陛下中午宣召了美人,可有心仪的么?”
陈瑄撑着头看了她一眼,道:“只论姿色,没有比过你与幼媛的。”顿了顿,他继续又道,“若论谈吐性格,又实在木讷无趣了一些,朕实在是提不起兴趣来。等明日再宣召几个,看看有没有漂亮的吧!这世上,无论前朝后宫,若只看外在挑人,反而是最容易的了。”请牢记收藏:,..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