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谢家的时候仿佛还是夏天。
倚靠在榻上, 谢峦一手扶着已经让她感觉到沉重负担的肚子,一边有些恍惚地去想她离家的时候。
现在已经算是入了冬。
她看着外面那细密的雨,如此想着。
她从小就在康都长大, 她太了解康都的天气。
春秋总是短暂, 冬夏总让人感觉漫长。
不管是哪个季节,又总有绵绵不断的恼人的雨, 潮湿得让人时常感觉透不过气来。
她慢慢扶着一旁的凭几先跪坐起来,然后一手撑着腰, 再缓缓站起来,朝着门口走了两步, 抬头去看屋檐上落下的清亮的水珠。
庭院中安静极了,只有雨声沙沙。
侍女们不知去了哪里躲懒,谢峦左右扫了一眼, 一个人也没见着。
她想起来在谢家时候,她院子里面只怕是有十几个人伺候, 无论什么时候她起身,都会有人上前来问候, 还有在她身边形影不离的春熙。
她是怀念从前的。
可她也分明地知道自己无法回到从前了。
自从那道指婚的圣旨下了之后,一切都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韦萤变得不再像她认识的那个温柔潇洒的郎君。
他说了许多她从未想过的恶毒话语,尽管他事后描补说那只是一时心急口不择言请她不要当真。
可她也知道, 口不择言时候才更可能说出真心话。
在韦萤心里面, 或者她就是一个不知廉耻死死缠着他的女人吧!
可她也无处可去。
指婚圣旨下了之后, 谢家也就周氏打发人来了一次请她回去,甚至都不是周氏亲自出面。
家里两个嫂嫂,一个是公主,高高在上眼里从来没有过她,一个是世家嫡女, 与她似乎只有面子情。
周氏多半是觉得她不重要,所以才不愿意亲自来请她回谢家。
可她拒绝了那一次,谢家再没有来过人。
而也是那之后,韦萤也没有再在她面前出现了。
他不知在忙着什么事情,但大约是和他们之间的婚事无关的。
她偶尔听下人的只言片语,仿佛是韦家要回康都事情,她也无法从那些话语中拼凑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忙碌的缘由。
她抚着已经无法忽视的肚子,想起来接旨那日被韦萤推到在地上的情景。
韦萤是不是已经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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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她看到韦萤从门口顺着回廊匆匆朝着她走了过来。
“你母亲正在厅中。”韦萤见到她便直接开口说道,一边说着,他一边左右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院子里的侍女呢?怎么就你一个?”
“她们不知道去哪里了。”谢峦看着韦萤,“我娘回康都了吗?”
“是,现在就在外面等着你。”韦萤眉头没松开,“先过去见你母亲,其他的事情我再安排吧!”
谢峦迟疑了一会,只看着韦萤,忍不住轻声问道:“仲荷,你是不是已经后悔了?”
韦萤正打算拉着谢峦往前头去见梁氏,忽然听到这句话,便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难道你不后悔么?”
这话一出,谢峦只觉得脑子一嗡,似乎都无法再思考下去了。
韦萤果然是后悔的。
“事到如今,也不是说什么后悔不后悔的时候。”韦萤没注意到她的神色,只强拉着她往外走,“难道我还能不娶你?难道不给你名分?自从指婚的圣旨下了,咱们俩这辈子都要在一起,还谈什么后悔不后悔?这些话说了也没什么大用处,不如不说。”
谢峦踉踉跄跄地跟着韦萤走了几步,最后甩开了他的手站定了。
“到底怎么了?”韦萤皱着眉头再回头看向她。
“你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谢峦问。
韦萤看了一眼谢峦脸上神色,语气放缓了一些:“若不喜欢,当初又为什么和你在一起呢?”一边说着,他一边叹了一声,“谁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也不瞒你说了,若是没那指婚的圣旨上那些话,咱们俩成亲是多好的事啊!可偏偏那上头就有那么多构陷的言语,叫你我现在如何在康都立足呢?”
谢峦听着这话,眼中一大颗泪珠掉落下来,她声音哽噎:“我当初离开康都,便没想过那些别的,心里是只有你的。”
“我自然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韦萤柔声说着,从袖中掏了帕子出来给她擦了擦眼泪,“伯母回来康都,你先见见她,有些事情或者我们没办法了,若是伯母愿意进宫去贵嫔面前说几句,还能有转机,是不是?”顿了顿,他见谢峦渐渐收了眼泪,才继续往下说,“将来咱们成亲了,你也是要与各家往来交际,有个好名声,才好出门的。”
谢峦听着韦萤说了这么多,心缓缓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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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梁氏沉默地坐着。
她打量着韦府中的陈设,又在想昨日见到谢岫时候,听小儿子他跟着陈瑄一路随驾见过的事情。
她的两儿两女,现在两个儿子都有了出息有了主见能独当一面,小女儿在宫里面做贵嫔,几乎能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能拿主意的人,唯有谢峦……
若是能劝她回心转意,她舍下老脸拼着下半辈子都不管了,求着谢岑儿在陈瑄面前说几句好话让这亲事作废,也是可以的。
可要是谢峦便就是不想回心转意呢?
梁氏回想自己这大半辈子,她唯一宠爱的便就只有谢峦这一个女儿,她对她千依百顺予取予求,她永远在迁就她,这一次,谢峦会体谅她,转变心意吗?
想着这些事情,她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再抬头便看到谢峦扶着肚子与韦萤一起出现在了门口。
梁氏愣住。
她看着自己女儿那大腹便便的样子,一时间觉得陌生极了。
她忽然有些自我怀疑起来,她竟然是教养出了这么一个……女儿吗?
在之前听着谢岳和谢岑儿说起她怀孕的时候,她虽然震惊,但却没有此时此刻亲眼见到时候的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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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峦看到梁氏,一时间委屈也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松开韦萤快走了两步,扑倒在梁氏身旁,哽噎着哭了起来。
“娘亲!”她抓住梁氏的手,眼泪婆娑,“女儿好想你!”
梁氏被哭得心里发酸,伸手抚了抚她的后背,却没急着说话,而是看向了一旁的韦萤:“永平侯可否让我们母女俩单独说会儿话?”
韦萤向来觉得谢峦是柔软的性子,心中猜测着觉得一手教养她的梁氏大约也应是如此,可这会儿被梁氏看了一眼,竟然被看得浑身一凛。他躲开了梁氏的目光,后退了一步:“我便就在外面候着,不会有人进来打扰。”
说完,他再退一步,退到了厅外。
梁氏看着韦萤出去了,厅中再无别人,然后才看向了怀里泪水涟涟的女儿。
“云霁,为娘只问你一句话。”梁氏看着她的肚子,却感觉自己其实已经知道自己将要问出口那问题的答案,“你跟娘回谢家,与韦家这亲事就此作罢,你愿意吗?”
谢峦听着这话却愣住了,她控诉地看向了梁氏,声声泣血:“娘,可我喜欢仲荷啊!”
“这天下男人多得很,俊俏郎君也是应有尽有,比韦家好的人更是多不胜数。”梁氏看着谢峦,“与他分开,娘将来给你找更好的郎君,更好的人家。”
“我不要,我只要仲荷一人!”谢峦说道。
“你现在回心转意,还是谢家的大娘子,将来风风光光地嫁入高门,能做诰命夫人。”梁氏说道,“将来没人会欺你辱你,你一辈子都会平安顺遂。”
“娘,我就想和仲荷恩恩爱爱地过一辈子。”谢峦看着梁氏,眼中含泪,“娘,为什么你从前不答应我,事到如今连圣旨都下了,还是不答应我?”
梁氏被问得一时间都不知能再说什么,她忽然便想起来昨日在宫里面被谢岑儿问过的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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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甘露宫中,谢岑儿拿着一片白菜正在喂从枫山送回来的那只被养得膘肥体壮的兔子。
“怎么感觉比我当时猎到它的时候更胖了?”她伸手拎着兔子后腿看了一眼,伤处还在毛秃了一大块,应当是没有被偷梁换柱的。
“那自然是更胖,听说是你的兔子,特地找了个人养它呢!”陈瑄笑着从外面走进来接了话,“听说朕的老虎也放生了,不知道长胖没有。”顿了顿,他也从旁边篮子里面拿了片菜叶子凑过去喂兔子,“你这兔子以后吃吗?红烧吗?”
“干嘛总想吃我的兔子?”谢岑儿哼了一声。
“那朕猎到的鹿分你吃了的呀!”陈瑄笑着说道,“你猎的兔子为什么不分给朕吃?”
“……”这理由似乎太强大,谢岑儿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话好反驳了,想了又想,才道,“那等再养胖一点,肉多了才好吃。”
陈瑄把手里白菜喂给兔子吃完了,然后拉着谢岑儿站起来,两人往旁边殿中走。
“你母亲不是回康都了,怎么没见一见?”他问。
“昨天下午就见过,今天她应当是去见我姐姐了。”谢岑儿说。请牢记收藏:,..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