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向东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下摆没有装进裤子里,只是随意摆着。他好像比之前黑了两个色度,气质也憨实了些许,不过那双眼睛还是透露着一股聪明的机警劲儿。
他看到一前一后一道走来的兰泽和沈问,调笑道:“早上好啊两位,一起来的?”
明知故问。
兰泽抿了抿嘴巴没有回答,沈问也只是应了声:“回来了。”
“可不得回来吗,”柳向东整理着自己的袖口,摆出了十足的谱,然后目光抬高看向虚空的远方,嘴里说道,“这一次,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绝对不会……”
宣言还没说完,柳向东就被沈问轻推了一把,被迫跟上他的脚步一起离开众人的中心。
“诶我还没说完!”柳向东一边被推着走,一边还回头看向本属于自己的围观群众,挣扎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兰泽的视线中。
兰泽心下觉得好笑,不过更多的是释然,柳向东总算回来了,他的任务也总算有了明显的进展。
“你不想知道柳向东具体会怎么做吗?”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时,系统2006突然在脑海中问兰泽道。
“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兰泽目视前方,神情平静地回道。
听到柳向东回来的消息,宋康孝第一时间就赶来了公司,却连个人影都没看到。他跑到原来的项目组,向项目成员确认这个消息,得知柳向东确实是回来了,但现在确实也不知道跑去哪了。
不过柳向东也并没有为此仓皇太久。当天下午,鼎盛科技召开了高层会议。虽然宋康孝顶着一个副总的名头,但其实算不上真正的高层,没想到这次开会居然也带上了他。
尽管还不知道具体要商谈什么,但这种被重视的感觉,宋康孝还是很喜欢的。
真正到了会议室,宋康孝才发现,连兰泽的父亲兰常瑞居然也出席了这次会议。他很少能够和兰常瑞直接说上话,因为兰泽的关系,私人场合倒还见过几面,这种公事会面的机会则少之又少。
自己手上暂时没有太能拿得出手的业绩,不过即使这样,也得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表现一番,宋康孝一边坐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一边在心里想道。
会议开始之后,先是简单做了一下第二季度的汇报,相关负责人早有准备,纷纷上前展示,进行了总结与展望。
都是很正常的流程,宋康孝一边听着,一边暗暗记下。这些都是他一早就在学习,但一直没能真正上手的东西,以他现在的位置,这些事情还轮不到他。
听着听着,宋康孝有了一个设想,也许--这次就是公司其他高层的示意,他们终于认可了自己,这才在这次季度汇报中加上了他的名字,意图让他观摩学习。
想到这里,这些天因为新能源项目而积攒的恶气几乎一扫而空,宋康孝似乎又看到了光明璀璨的前程。
然而后面的发展走向却让他措手不及。
兰常瑞用十分官方的语气表扬了一下业务部第二季度的表现,然后又做了一番总结陈词,继而话锋一转说道:“咱们都知道有个词叫木桶效应,这个词对于一个公司来说,也是适用的。各个部门都很重要,不能其中几块木板高高立着,而有的木板却只能拖后腿。”
宋康孝听着听着皱了皱眉,兰常瑞的话让他直觉上有些警惕,但又一时间摸不准对方的意思。
事实证明,宋康孝的直觉还是很准确的。
兰常瑞继续说道:“我听说最近一个月来,研发部和技术部共同进行的一个项目一直没有进展?”
宋康孝一下咬住了自己的后牙,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以为这样的小项目,应该不会入了兰常瑞的眼,他老人家一天过手的都是什么级别的合作,居然也会留意这样的小虾米。
兰常瑞只把话说了个开头,然后拿起了自己的水杯,战术性向后靠了靠,浅浅喝了一口水。
然后便有能听懂话音的总助接下话头来说道,“其实项目遇到坎坷也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咱们这种技术类型的公司,就是要在试错中不断成长,才能做出更好的产品来。”
宋康孝觉得自己也许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但这口气却怎么也不敢真的松下来。
“但是!”总助的语气突然加重,“正常的项目滞涩是一回事,由于人为的事情而导致的损失又是另一回事。”
宋康孝的心又悠地一下悬起来,这算是点名批评吗,还是笼统的训话而已?
下一刻,宋康孝心中的不确定就一扫而光,因为用来展示的大屏幕上突然出现了几份文件。
与其说是文件,还不如说是证据。
上面是被打了码的合同,以及项目沟通的流程文件,还有一些其他的纸质材料。尽管打了码,宋康孝还是一眼看出了文件的标题,那是他们当时和柳向东签订协议时的合同文书。
“今天咱们会议中出现了一个新面孔,大家可能有心细的已经注意到了。”总助继续说着,与会的其他成员都将目光投射到了宋康孝的身上。
那一瞬间,宋康孝觉得自己好像没穿衣服在被大家观赏,眼神是无声的,但他却感觉好像有小刀在自己身上一下一下刮过去。不算锋利,但存在感十足。
“这个进展难以推进的项目,就是咱们这位宋康孝宋副总领导进行的。”总助的嘴上称呼着“宋副总”,明明是个尊敬的称呼,但却似乎每一个字都是踩在宋康孝的脸上说的。
宋康孝想要笑一笑,但平常能够完美掌握自己表情的他,此刻却似乎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脸,最后只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宋副总先是和a大的高材生柳先生签订了合同--当然了,自然是以咱们鼎盛科技的名义,”总助给其他对此事不知情的与会人员介绍此事,“后来大概是觉得自己能够独挑大梁,便大刀阔斧进行了改革,将人家高材生劝退回去了。”
宋康孝只觉得整个会场都朦朦胧胧的,只有总助一个人的声音像是敲钟一样,一个字一个字敲进他的耳膜里。他这时候已经来不及反应,也不敢相信,原来自己来到这里根本不是来观摩学习的,而是作为反面教材拉出来示众的。
但这个事情确实是他没做好,他以为既然柳向东已经回来,他就可以力挽狂澜,将这件事给自己带来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现在才以这种方式得知,他的计划全然失败了。
“不光如此,本来属于人家大学生的技术方案和知识产权,也成了宋副总的囊中之物,甚至还上报了专利。”总助的话还在继续,像是法庭判刑的人员在宣读材料,一桩桩一件件,将宋康孝的所作所为全部复述出来,“只不过缺乏必要的专业注解,专利没能通过。”
“……不光是柳向东的技术方案,之前的共轨传输项目,宋副总也……”
“除此之外,宋副总还……一个人才就这样被遣送到了咱们的竞争对手那里,成为了人家的中流砥柱……”
“……”
“宋副总,对于这些事情,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我有没有哪里说错了,或者宋副总想要给大家解释一下的?”总助的话丢过来,但宋康孝听到的好像是--“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于是宋康孝真的打算狡辩,“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们确实和柳向东签了协议合同,但是他毁约在先,他没有契约精神,他……”
“好了。”这回说话的是兰常瑞,“做人做事,诚信为先,这是一句老生常谈的话,大家听久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有的人就是做不到。这不是聪明机智,这只是短视。”
会议是怎么结束的,宋康孝甚至都不太有印象,他只知道自己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一直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的小兰总好像在电梯口的地方看着自己。
宋康孝的领带有些歪了,头发因为紧张出汗也失去了本来整洁的模样,他想朝着兰泽的方向走去,想让自己一直以来的“朋友”最后拉自己一把,这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是还不等他迈开步子,他就听到人力部门谭梅的声音:“宋总,来跟我走一下离职流程吧。您是因为重大失误而给公司造成了巨大损失而离开公司的,所以按理说肯定是没有n+1的,不仅如此,其实你应该是要赔偿公司损失的,但您也算是老员工了,又是小兰总私人的朋友,所以咱们就好聚好散,不再说那些伤和气的话。未结的工资将于本月10号发送到您的工资账户,请您交接一下手中的……”
在谭梅一句句官方的劝退言语中,宋康孝知道,自己在这个公司、乃至这个行业的前途就到此为止了。
大公司之间的人力资源部门都会互相通气,他这样的离开方式,想要找到自己看得上的下家,难上加难。
兰泽站在自己的办公室窗边,看着走出鼎盛科技的宋康孝,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沈问站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方手上的温度并不明显,但让兰泽莫名心安。
“咳咳,”柳向东过分浮夸地咳了两声,在二人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又煞有介事往沙发靠背上一瘫,调侃道,“这屋里可是还有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