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仔一怔, 仰着头呆呆的看着云安,似是没想到云安居然知晓,他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很是难堪, 瞧着那模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云安看着他此刻为了母亲陈芳痛哭流涕的模样,实在想不到他对小舅爷爷林世强能有这样狠的心。
这事云安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从“重置”空间出来后,林家人接二连三的死去, 林家的小辈们也惴惴不安, 有些埋在暗处的事情就在这样动荡的时候慢慢浮出了水面。
林世强是癌症晚期,但并非没得治。
他还算年轻, 不到六十的年纪,保守治疗是可以延长生命的,不说能延长五年十年,一两年总归可以。
但林世强确诊的时候医生为了照顾病人的情绪,先将病情告知了家属,陈芳在得知林世强患癌之后第一反应便是瞒住。
不能让林世强得知自己患病且时日无多。
在医院里这种情况很正常, 有些心理素质较差的患者知晓自己患的是癌症后, 便会丧失求生的希望, 甚至还有自己把自己吓死的例子在。
但陈芳隐瞒的目的显然不是这样。
在林世强确诊之前,夫妻二人在一家工厂里工作, 林世强做小工,陈芳在后厨做饭,都是辛苦活, 两人加在一起的工资不算低, 也没其他太大的花销, 除了林世强爱玩牌, 偶尔会输一些钱外,大部分钱两人都存了下来。
但毛仔娶了妻生了子,还买了房子,房贷的贷款加利息是一笔很大的钱,于是夫妻两人便更加省吃俭用帮着儿子一起还贷款。
现在林世强确诊了是癌症晚期,活不了多久,但好在当时没有出现控制不住的症状,于是陈芳还是让林世强回到了工厂继续工作。
得知情况的林家人不满陈芳的决定,但也不好过多干涉,林世强虽然是他们的弟弟,但他有他的家庭,有妻子和成年工作的儿子,轮不到他们这些兄弟姐妹替他做决定。
而且林世强自己并不知晓得病一事,若是被他知道了,从而引发严重后果,这个责任没人敢担。
所以就算林家人不满,也只好眼睁睁的看着林世强回工厂继续工作,不过好在得到消息的毛仔很快就赶回了小县城。
他不相信父亲会得这样的病,当即驱车带着林世强去了省会城市的大医院做了一套检查。
见到毛仔这般做派,林家人放了心,想着毛仔不至于和他妈一样,对林世强这样残忍。
在大医院的检查结果和在小县城医院的检查结果没什么两样,毛仔只能接受现实。
然后他就在母亲的催促下回了工作所在地,仿佛他此次回来只是为了带父亲去做一次检查。
不明真相的林世强回了工厂工作,但好景不长,没过两个月他再次倒在了工作岗位上,必须入院治疗。
这次住院,尽职尽责的医生护士多次提醒了陈芳,可以适当的为林世强采取放化疗的治疗手段,因为林世强还算年轻,身体素质也比较好,放化疗的价格不算很贵,也算性价比很高的治疗手段。
但陈芳以怕带林世强去做放化疗他就会知道自己的病情为理由,拒绝了医生的提议,只采取最简单的治疗手段,吊一些常规的药水和打止痛药。
可这样的治疗手段不说治标不治本,连“治标”效果都没有,林世强相当于空占了一个床位。
负责分管林世强的医生看不下去,于是趁着林家人来医院探望林世强的时候,趁机当着其他亲属的面再次和陈芳重申,可以采取放化疗的保守治疗。
价格真的不算很贵,一次放化疗的价格也就是陈芳和林世强两人一个月工资的四分之一,且一个月只需要做一次。
“不管治疗效果如何,先要试着治疗对吧。”主治医师可谓是苦口婆心,她在医院许多年见惯了生离死别,可是永远做不到对生死淡漠。
先试着治疗一两个月,看看效果,如果效果不好就停,也算努力过,不算看着他等死,且这位病人的求生意志很强,哪怕从职业道德上来说医生都没办法做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原本医生看家属不准备治疗,在医院待着也是浪费床位浪费钱,所以想着让林世强回去。
但林世强不愿意。
看着这个对自己病情不知情的病人跑到她的办公室一再恳切的祈求自己。
他虽然不清楚自己具体得了什么病,但是他清楚他的病没有治好,他很痛,痛得他宿夜难眠,所以他想把病治好再回家。
医者仁心,主治医师看不下去,所以想再为林世强争取一次。
陈芳的回答冠冕堂皇,“医生,不是我们不愿意花这个钱,只是这放化疗做了他肯定就知道他得的是癌症,他心态差,万一有个什么事,这责任谁都担不起啊。”
“医院里有专业的仪器,可以不用放化疗科去做,把移动的机器拿过来到病房就可以。”医生解释道,“甚至你们都不用出病房,很方便,他也不会知道这是治疗癌症的手段。”
陈芳尴尬的笑了笑,当着林家人的面不好拒绝,只道:“我再看看吧,再看看。”
至于这个“再看看”会拖到什么时候那就说不准了。
医生自觉已经仁至义尽,不再劝说。
在场的林家人看陈芳的眼神都变了,晚期没办法治疗和不愿意尝试治疗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当天晚上林佩娥便打了电话给毛仔,劝说了许久,但毛仔不知在什么变了口风。
他有些敷衍,嘴里嗯嗯啊啊的答应,实际上没什么行动,也就周末偶尔回来一趟看看老父亲,然后就走。
至于那治疗,他的回答与陈芳如出一辙,都是说怕林世强知道病情后承受不住所以不做治疗。
甚至陈芳还先发制人,对着林家人哭诉了起来,说大家肯定都觉得是她舍不得花钱,实际上她是真心为林世强考虑。
大家嘴上安慰着她,但也不是傻子,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评判着她的作为。
因为家属坚持不做治疗,所以林世强被接回了家,甚至还被陈芳带着回了工厂。
因为林世强如果回老家,他的病必须有人看着,而陈芳不可能现在就辞职回家照看他,因为说得难听些,林世强不可能在这一两个月就死,照顾他的时间会很长。
所以陈芳还是想在工厂继续工作,至于林世强靠着药物他也勉强能自由活动,甚至能继续干点活,工资陈芳替他拿了主意,可以砍半只要给钱就行。
带着林世强又工作了一两个月,这回林世强再也撑不住了,送去医院里抢救了一回,活是活下来了,可是想他再干活却是不可能的了。
这一回林家人再也坐不住了,但没等他们开口,陈芳便主动提出了要做治疗。
若是早两个月,林世强的身体还撑得住,现在,怕是撑不住了。
在医院住了一周时间,医生就下了变相的“死亡通知”,让家属带着林世强回家去,不用在医院继续住着浪费钱了。
收拾东西离开医院的那一天,林世强什么都没问,癌症晚期带来的疼痛感已经开始慢慢的腐蚀他的身躯和精神,他的脸和四肢开始浮肿,模样逐渐变得可怕。
没人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林世强自己也不说,仿佛不提起这个病就会不存在。
后来陈芳辞了职专心在家照顾活不了多久的林世强,林世强倒也顽强,硬生生的撑了好几个月也没落气,就这样拖着拖着,拖到了现在。
旁人也没法苛责陈芳与毛仔,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们也算“尽心尽力”了。
云安低头看着毛仔,男人脸上有恼羞成怒的愤怒也有被捅破窗户纸的窘迫,还有为父母的伤心难过,独独没有后悔。
不用过多思索,云安也能想到毛仔态度转变的前因后果。
骤然得知父亲得癌且是晚期的时候,毛仔自然是无法接受的,所以才带着林世强去了省会城市的大医院做检查,也花了不少钱,确定是癌症晚期后,毛仔的心里也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
治还是不治?这并不是一个多艰难的选择,更别提陈芳已经为儿子做出了选择。
有什么好治疗的呢?已经是晚期了,就算花了巨额的治疗费,也没有治愈的可能。
既然治不好,干脆治疗的钱一分都不要花好了,就算能延长一两个月的生命又能如何?总归是要死的,这钱花得不值。
更别提毛仔还要还房贷车贷,还有妻子女儿要养。
他们做的选择是“理智”的,是当前困境的最优解。
可是,理智上能接受,情感上能吗?
云安情不自禁的想,有时候患者生了重病后丧失了对自己病情的知情权,到底是好是坏?
若是遇到了心地善良的患者家属,愿意花钱治疗固然是好事,若是碰上了像陈芳和毛仔这样的家属,患者便只能等死。
林世强不是自愿放弃治疗,哪怕是苟延残喘的活着,他也想多活几个月,可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决定权。
到最后,林世强的“自愿放弃”也是一种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