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彪一屁股坐在值班室的平台上,也不管地上干净不干净。他实在是太累了!从早上八点到现在,5个多小时,他几乎没坐下过。
今天是hwsagd试采油开始真正运行的第一天,上午九点半锅炉开始点火,一会儿就感觉到输气管线里面传来极轻微又极尖利的沙沙声,同时管线也热了起来,表明蒸汽已经从注气站进入到了输气管线。之后先是井口套管的法兰冒出右眼可见的蒸汽,温度压力表、流量表的表针开始轻轻晃荡一下,然后就慢慢从零点一侧往另一侧转动,说明蒸汽已经到达井口并开始向地下走。计算机控制室里,一个专门显示蒸汽注入系统参数的仪表箱里,表示井口注入蒸汽温度、压力、流量的几个表盘上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计算机电脑屏幕上同时显示读数。一个采油工站在井口飞快地用笔记录着数据,肖国梁一边看着仪表盘的读数,一边注视着电脑显示数据。“怎么样?”杨彪的大嗓门在井口那传出来。“数据完全吻合:井口仪表读数、控制室仪表盘读数和计算机控制系统读数完全一致。”肖国梁大声回答。“好,这说明数据显示、采集系统工作是正常的,传感系统也工作正常。”杨彪看看井口的温度压力表:“现在井口温度是350℃,压力是3.5兆帕 ,这温度压力可以啊!这样蒸汽进入到油层时温度应该在330℃左右,压力不会低于3.25兆帕,这个与我们设计值已经非常接近了!”杨彪红光满面,喊卫大猛:“大猛,现在给注气站打电话,提醒他们稳住锅炉出口的温度压力。”卫大猛大声答应着,马上抄起值班室的电话,问过之后对着杨彪喊:“经理,锅炉出口温度353.5℃,压力3.52兆帕。”杨彪点点头:“这锅炉烧得不错嘛。”一旁的赵总也点点头:“现在是第一步,注气看来还不错,关键是稳住,锅炉必须稳定输出,之后的蒸汽才能保证高质量。同时还要时刻注意观察整个注气系统、数据采集系统、计算机控制系统的稳定性,比如一个小时、三个小时、多半天、两三天,看看随着时间的延长,这些系统能否一直这样保持稳定,仪器设备出现故障要及时排除。”杨彪点点头:“所有现场设备的厂家今天都安排人到现场了,有问题第一时间解决。”扭头喊卫大猛:“大猛,你现在到注气站盯一会儿,告诉他们站长,锅炉烧的不错,但要保持稳定。”卫大猛答应一声就走,赵总在后面喊“一定要和他们讲咱们这个试验的重要性。”又和杨彪说:“当时不省这点儿钱就好了,如果是咱们自己的锅炉,管起来就容易多了。”
大约不到一个小时之后,井口采油管的法兰,发出轻微的“呲呲”声,安装在采油管上的一套温度压力表和流量表,指针也开始移动,几乎同时,控制室里另一套专门显示产出液体参数的仪表盘开始显示读数,计算机屏幕上也闪现出采集到的数值,两个大仪表箱上十多个表盘同时红字跳动,映照得白色的铁皮板房墙壁上红彤彤一片。
肖国梁在控制室里看了看仪表盘,又看了看计算机屏幕,确认之后大声汇报:“井口产出流体显示温度72.3℃,压力1.52兆帕。”杨彪正站在井口边上:“对,和井口数据完全相同!产出流体的数据采集系统也是正常的,好。”说着,他用手背似乎要往井口碰一下,一边的采油工连忙惊呼:“经理,别碰,小心烫伤!”在井场工作,要求必须戴手套,接触发热阀门什么的要求必须戴棉手套,这是安全生产的严格要求。杨彪当然不会用手去碰井口。虽然安在井口的仪表显示了读数,他还是想感受一下,到底井口的温度能有多少。他的手背离井口几厘米远的地方停住了,很热!但温度应该不会在80℃以上,温度压力表显示温度为72.3℃是可以相信的!井口油管的法兰缝隙里并没有蒸汽冒出,如果产出流体的温度在80℃以上,在高压驱动下快速在管道中高速流动,与管壁发生摩擦,水会发生气化从而一定会以蒸汽状从法兰的缝隙中飘散出来。现在油管的法兰只有轻微而急促的“呲呲”声,那是油水混合液高速流动发出的摩擦声,以此也可以推断,产出流体的温度、压力都在我们预想的范围内。赵总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杨彪:“现在看来,张继业担忧的情况,暂时还没有出现。就看冷却系统工作如何了。”
井口仪表的读数显示,产出液的温度压力值在储油罐的安全工作值以下,再经过循环冷却,进入储油罐基本不存在任何安全风险。当产出流体进入用来降温降压的储油罐时,控制室的读数显示罐体内温度53.5℃,压力1.24兆帕。
杨彪终于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在值班室门口的平台上,脸上都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前额上。他解开了衣襟,让风尽情地往胸口上吹,看着赵总等几位领导在井场上交谈着,采油工忙碌着查看井口、管线、仪表,设备厂家的技术人员也查看自家的设备运行情况,井场上忽然非常安静。卫大猛走过来:“经理,你咋坐地上了,到屋里坐呀。”杨彪笑笑道:“我坐这歇一会儿,这儿凉快。你闻闻,这沥青味,多好闻。”卫大猛见杨彪心情好,也和他开玩笑:“我说经理呀,这刚开始采油,你就闻出沥青味了,你鼻子可真灵!咋也得等到明天早晨,才能真正有油出来,现在肯定是水多!”杨彪往储油罐那一抬下巴颏:“我真闻到了,从那边飘过来的。”卫大猛笑着说:“经理,你这么一说,我鼻子也好使了,只不过我闻到是菜的香味。这都快下午3点了,咱们午饭还没吃呢。赵总他们也干挺着呢。”
杨彪一听立刻站起身来:“你咋不早说,我都忙乎忘了。我去请几位领导过来吃饭 ,咱们的人轮班吃饭,得有人值班看着这些设备和仪表。”又喊自己的司机:“你去带着那些厂家的人出去找个小饭店吃一口,吃完了就回来。”
hwsagd试采油进行的异乎寻常的顺利,各个系统运行平稳,冷却系统循环下来的水温度在四十多度,这个有点儿高,但对于整个试采油不产生多大影响,热水排放到井场外的排水沟里。采油厂已经与乡里协调好了,乡土地办的人也没过来找麻烦,就是在开始挖排水沟时过来看一看,抽了两根烟就走了。
一切太正常反倒有些不正常了,杨彪有一丝丝担忧。很快,他的担忧就被验证了。试采油一个星期后,从储油罐采集到的油样,基本都是黑乎乎的水,上面薄薄的泛着一层油花,化验结果:采出液体含水95.5%。前来参观的采油厂厂长看着赵总调侃道:“赵总,我看还行,这些油够炒一盘菜了。”赵总脸上不好看,依着他的经验,蒸汽注入井下的开采方式,开始时肯定是含水量高,因为蒸汽到达油层后与油层接触,很快就变成热水,水的流动性好,更容易被抽油泵抽上来。但经过一段时间的注汽,油层中的原油开始融化,流动性变好,越来越多的原油也会被抽油泵抽上来。所以,经过试采一两天之后,采出的油水混合物中,原油含量应该是稳步上升的,直到最后稳定在一个区间段内。现在试采油已经持续一周,产出液含油量不见任何提升,别说是hwsagd这么领先的开采工艺,就是普通蒸汽驱,原油含量怎么也能达到30%以上啊!
采油厂厂长看着赵总不吭声,就手指着井场上正往外开的罐车说:“我这油罐车,一天跑十几个车次,当时咱们签的三方协议,采出液归我,算我产量,罐车的费用我出。当时我核计也行,虽然是试验项目吧,搞好了我还能赚点儿,这下可好,我这罐车天天往回拉十几车水。费用白扔也就算了,这些水我放也放不了,乱放水还污染环境;放我油罐里,把我的油都搅和稀了!”说完,一甩袖子,气哼哼地出了井场,坐车走了。
杨彪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骂:“什么东西,这口水平井也不算任务数,给他一滴油他不也是白得?”赵总轻叹一口气:“也别怨人家生气,毕竟咱这含油量也太低了。”杨彪挠挠脑袋:“赵总,要不咱们再开个会?再和采油处那几个高工研究研究,到底为啥油采不上来?”赵总苦笑:“会都开四回了,大家都没啥好主意。几种方案咱们都试了,比如注入一段蒸汽之后,停注停产,闷井,让蒸汽在油层中多停留一会儿,把热交换进行得更充分点儿,让油层充分吸收热量以便原油溶解。这个想法听着不错,可实施之后呢?采出来的还是飘着油花的浑水!”
杨彪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道:“赵总,要不我去一趟北京吧,找找总公司各个口的专家看看,让他们给出出主意。”赵总点点头:“也行。去的时候,把油样多带几份,资料什么的都带全了。”
说走就走,杨彪让采油工从井口、降温降压罐和沉降储油罐三处各取两个油样,将六份油样和水平井的油藏地质资料、试采油的一些重要数据都带着,连夜赶往北京。营北市离北京六百多公里,桑塔纳2000全程跑省道,也得十来个小时,司机一个人开车赶夜路,也有点儿扛不住,杨彪就说:“你抽烟吧,抽烟提神。”杨彪不抽烟,还特别烦抽烟的,司机在他面前不敢抽烟,这时候听到杨彪开口了,连声说“谢谢经理”,点上烟抽了一口,然后小心翼翼地问:“经理,咱咋这么着急去北京啊?”杨彪有些不耐烦:“能不急嘛!含油量再上不来,咱这项目弄不好就得停!”
到了北京,杨彪把能找得到、求得动的专家都寻访了一遍,油藏、地质、采油、工具等方方面面,总公司研究院六层大楼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司机拎着油样、抱着资料,跟着他一块跑,心里还核计:杨经理在宁江油田还算吃得开,在项目组更是总虎着脸,但进了总公司研究院的大楼,跟谁打招呼都边点头边带着笑的。到了北京才知道多大官都不算大呀,总公司研究院的所长也是处级干部了,还骑着自行车上班呢。
综合这些专家的意见,杨彪归纳成以下几点,向赵总和采油处领导做了汇报:
1、目标油层地质和油藏参数表明,该油层油砂吸收热量的能力较差,因而蒸汽进入该段油层后,不会产生实验室模拟实验中蒸汽能很快将原油融化的效果。原油的流动性未见明显改善,当然无法通过“重力泄油”的方式流动到采油管中。
2、从井口数据来看,蒸汽到达井口时蒸汽的温度350℃左右,压力3.5兆帕左右;产出液到达井口的温度在73℃左右,压力1.5个兆帕左右,说明经过注入、与油层接触、再产出,整个热流体损失了280℃左右的温度和2个兆帕的压力。产出液温度压力低有利于减小地面生产设备的负荷,但这种减轻是因为产出液含水过高,如果含油量增大,产出液整体的温度、压力会提升,因为石油生产必然要伴随一定量的天然气,现在监测数据中没看到产出流体中有天然气的成分,也说明油层中的原油“几乎没动”。注入、产出的安全系数提高了,但采油率降低了。
3、上面所说的温度与压力损失可能的原因,一个原因,可能是因为注汽套管有露汽的地方,毕竟1200多米深的油层,需要一百多根油管连接在一起,即便油管间的法兰拧得再紧,在高温高压的蒸汽面前,也难免有泄露。这些泄露在常规注汽生产中也有发生。到底能发生多大泄露,这需要将生产套管从地下起出来到地面,通过检查才能下结论。如果套管没有大的孔洞,一般泄露不会造成这么大的温度、压力损失。第二个原因,根据该油层的地址油藏资料分析,因为油层油砂分布的不规则,油层中有的层面油砂比较致密,有的就比较松散。当高温高压蒸汽进入油层后,“柿子都捡软的捏”,蒸汽极有可能选择了一条好走的道:从比较松散的油砂层中打开一条通道,比如走了一个倒“u”型的通道,直达油层底部的生产油管。这个通道打通后,后续注入的蒸汽源源不断地通过该通道直接进入油管,和通道外的油层不充分接触。当然通道边缘的油层也吸收一定蒸汽的热量,因而也会有少许的原油融化,通过“重力泄油”的方式流到采油管中。如果这个假设成立,hwsagd的“重力泄油”只是在油层的局部实现了,大部分注入的蒸汽在地下变成热水,我们把这些热水和极少量的原油采出来了。
“我觉得这个“u”型通道的假设,可能接近我们真实的情况。”赵总用手指头点点“3”说道。
杨彪也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注汽套管有大的孔洞?这个可能性不大,咱们用的油管、套管,都是钢管,使用前都通过了检测。另外,如果注汽时有大的泄露,注汽锅炉的压力也维持不住,压力表读数肯定很快掉下来。”赵总点点头也说:“对,要是有地方漏气,注汽泵不用使劲蒸汽也往里走,压力肯定往下掉。”
赵总望着杨彪:“即使我们找到了问题根源,怎么解决?现在油层中的“u”型通道已经建立起来了,再注汽,蒸汽到井底也是变成热水从通道走,到头来还是采热水!”
杨彪答道:“有的专家说,即使是这样,如果蒸汽保持高温高压、流量够大,采出液的原油含量会提升一些的,通道也会慢慢变大,整个油层也变得越来越热。只不过时间会很长,短期效果不明显。而且随着注入蒸汽量的加大,采出的热水也要增多,产出液含水量不会有明显的降低。”
赵总手指头轻轻敲着办公桌桌面,神情有些落寞:“看来我们对困难还是有些估计不足。我们在工艺方面下的工夫很大,但对地质油藏方面投入的精力太少,在选择打井区块、目标油层时,对这口水平井所处的区块和油层的地质油藏情况分析做的不够!如果,我说如果啊,如果我们再打水平井,再进行hwsagd,必须在这方面加强!咱们这些搞石油的总说:石油开发,地质现行。但现在的情况是,几乎所有人,当然也包括我们自己,都越来越重视工艺手段,而忽视了前期地质研究的重要性!”